“唰。”
那是篮球切开篮网的声音。
在这个被“熵增”力场笼罩、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吸音海绵的球馆里,这声清脆的擦网声,就像是一声刺破黎明的枪响。
35 : 60。
虽然那几记不讲道理的“无球三分”像是一针强心剂,狠狠地刺破了深海的死寂,但横亘在穹顶面前的,依然是25分的巨大鸿沟。
那不仅仅是分差,更是时间和体能的倒计时。
“暂停!”
莱昂内尔没有被这短暂的爆发冲昏头脑,他果断叫停了比赛。
“发现了……”
这位平日里冷静得像机器一样的数据分析师,此刻声音竟然有些发抖,那是发现了真理时的战栗。
他指着数据终端上一条微不可察的波纹曲线。
“那个家伙(oga)的权柄……是有延迟的。”
“延迟?”芬恩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鼻尖滴落,一脸茫然。
“熵增不是瞬间完成的魔法,它是物理过程!”凯勒布语速极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就像烧水一样,热量要沿着金属往上爬,不是一开火整壶水同时沸腾。”
“05秒。”
“只要球在手里的停留时间不超过05秒,他的黑洞就来不及把动能完全‘消化’!”——那是他的平均值,最快的时候也得 04 秒才能把一整次接触吃干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05秒?
那意味着接球的瞬间就要出球,甚至连调整呼吸、观察队友的时间都没有。这对于这群体能已经透支到极限的球员来说,无异于要在刀尖上跳舞。
“那连眨眼都不够!”格雷维斯皱眉,他的重力场因为长时间对抗已经濒临崩溃。
“那就别眨眼。”
他站起身,黑色的球衣已被汗水湿透,但那挺直的脊背依然像是一柄未折的枪。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友,那双异色瞳孔里,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听着。”
“从现在开始,把那个该死的篮球,当成刚出炉的炭火。”
莱昂内尔伸出手,做了一个狠狠切下的动作。
“谁敢把它拿在手里超过半秒……我就剁了他的手。”
“一触即离(one-touch)。”
“这就是我们反击的……唯一解。”
比赛重开。莱昂内尔持球推进,面对收缩的防线,手腕极快地一抖,送出一记时速惊人的子弹传球(bullet pass),直奔罚球线上的芬恩。
按照常规,大个子接球后会护球观察,但在“05秒法则”下,芬恩根本没有“持球”。他在指尖触球的瞬间,手掌像一面墙壁,利用手腕柔和抖动,直接做了一次触球变向(touch pass)。
“啪!”篮球像撞上弹簧一样改变轨迹,斜向弹给侧翼空切的阿波罗。阿波罗接球瞬间并未运球,因为那会浪费03秒。他顺势迈开三步篮的第一步,为了躲避oga像阴影般追来的力场,在离篮筐三米远时就做了一个极其非常规的单手抛射(floater)。篮球在封盖到来前01秒升空,划过高弧线。
“唰。”
这种touch-to-touch的极速流转,让深海体校那依赖“力场覆盖”的防守体系第一次显得笨重不堪。
芬恩在低位接球。面对深海中锋的贴身肉搏,他没有背身硬凿。
他把那个庞大的身躯变成了一堵墙。
球刚到手,他就利用宽厚的背部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递手传球(handoff),同时转身挡住了追防者。
一道黑影从他身后掠过。
他就像是一把不需要剑鞘的刀,借着芬恩的掩护,接球,起跳。
oga的视线刚转过来,那种粘稠的力场还没来得及铺开,球已经离开了阿波罗的指尖。
“唰。”
中投命中。
39 : 60。
“快!太快了!”场边的解说员惊呼,“穹顶的球简直像是在电路板上跳跃的电流!深海体校的防守根本跟不上这种节奏!”
球不落地,人不停歇。
这种名为【极简主义】的打法,是对体能和默契的双重压榨。每一次传球都必须精准到厘米,每一次跑位都必须卡在那个01秒的窗口期。
但穹顶做到了。
“芬恩!刚才的掩护慢了01秒!”
场边,凯勒布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穿透了场上的嘈杂。他双手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镜片上反射着高速流动的数据流。
“杰特,你的切入提前了!等帕克斯顿的背完全挡住人!”
这位数据核心此刻化身为最严苛的节拍器,他那双看穿一切规律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场上每一个细微的时间差,用最精准的指令,修正着这条在黑洞边缘疯狂逃逸的“光路”的每一次震颤。
在这个被“熵增”笼罩的球场上,他们用极致的效率,强行构建出了一条即便是在黑洞边缘也能逃逸的光路。
45 : 60。
52 : 64。
第三节结束时,分差被缩小到了12分。
深海体校的替补席上,气氛变得有些焦躁。那个代号alpha的中锋愤怒地踢着椅子,而一直面无表情的oga,此刻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吞噬”,正在因为消化不良而反胃。
第四节开始。
深海体校显然接到了新的指令。
当阿波罗再次试图通过无球跑动摆脱防守时,他突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重若千钧。
不仅是粘稠,简直就是凝固。
oga不再试图覆盖全场。他放弃了对其他人的压制,将所有的“熵增”能量,高密度地聚焦在了阿波罗一个人身上。
这是一种针对性的扼杀。
阿波罗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被灌进了水泥,每一次迈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想困住我?”
阿波罗咬着牙,嘴角渗出血丝。
他没有向莱昂内尔求救,也没有停下脚步。
既然你想把黑洞挂在我身上……
“那我就带着你的黑洞跑!”
阿波罗开始了一场自杀式的马拉松。
他并非盲目乱跑。他先是从底线启动,做一个zipper cut(拉链切入)直冲高位,随即利用帕克斯顿宽厚的身体做了一次stagger screen(交错掩护)。
他像一条游鱼般擦着队友汗湿的球衣钻过,oga试图强行挤过掩护,却被帕克斯顿隐蔽外扩的肩膀延阻了一瞬。就这一瞬间!阿波罗脚尖猛蹬地板,利用惯性做了一个极伤膝盖的v字反跑(v-cut),瞬间弹回顶弧接球。
莱昂内尔的传球带着强烈的回旋(backsp),“啪”地吸附在阿波罗手中,省去了接球调整的那01秒。接球,起跳,出手——教科书般的catch & shoot。
他带着那个沉重无比的力场,开始在半场范围内进行大范围的穿插跑动。他从底线跑到顶弧,再从顶弧切入禁区。
oga被迫跟着他移动。
于是,原本均匀分布的防守体系,被这个移动的黑洞彻底搅乱了。
“看着那个疯子!”凯勒布大喊,“他把那头怪物引走了!”
球场右侧出现了巨大的真空地带。
那里,不再受到“熵增”的影响——阿波罗跑到哪,黑洞就被他拖到哪,他身后留下的每一寸空白,都是队友能自由呼吸的通道。
“动手。”
莱昂内尔眼神一凛。
他利用这个阿波罗用命换来的空间,开始了他的个人表演。
变向,突破,分球。
没有了oga的干扰,莱昂内尔的每一个动作都恢复了那种手术刀般的精准。
他助攻格雷维斯完成空接暴扣。
他助攻帕克斯顿在内线强吃得手。
他甚至自己在外线从容地投进了一个三分。
比分在疯狂迫近。
82 : 86。
时间还剩最后3分钟。
深海体校终于慌了。他们发现,摁住了一把刀,却漏掉了那个持刀的人。
第四节最后1分钟。
90 : 90。平局。
全场窒息。
深海体校拥有进攻权。oga终于放弃了对阿波罗的纠缠,他必须要在进攻端拿分。
他持球,面对莱昂内尔。
那种恐怖的吞噬力场再次笼罩在莱昂内尔身上。
“你的体力已经空了吧?”oga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摩擦砂纸,“在我的领域里挣扎了这么久……你还能动吗?”
莱昂内尔没有说话。
他的体能确实到了极限。汗水早已流干,肌肉在痉挛。
但在oga试图突破的一瞬间。
格雷维斯动了。
这位一直游离在侧翼的s级重力掌控者,突然放弃了自己的防守人,直接扑向了oga。
“想过去?”
格雷维斯暴喝一声,双目圆睁。
嗡——!!!
他透支了自己最后的精神力,将【重力场】压缩成了一面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拍在了oga的运球路线上。
这是一次赌博。
如果oga传球,穹顶必输无疑。
但格雷维斯赌对了——oga太想证明自己的“吞噬”是无敌的,他选择了硬突。
“砰!”
篮球撞上了重力墙,回弹的轨迹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偏差。
就在这一瞬间。
一只苍白的手,从斜刺里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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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内尔。
他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依然凭借着那双洞悉一切的【虚空之眼】,抓住了这个01秒的失误。
“啪!”
断球!
“反击!!!”
莱昂内尔吼出了全场最大的一声咆哮。
还剩最后20秒。
穹顶全员冲刺。
深海体校疯狂回防。oga更是像疯了一样追了上来,死死贴住了正在向底角跑位的阿波罗。
所有人都知道,绝杀球一定会给阿波罗。
他是刀,他是终结者。
莱昂内尔运球杀到前场。面对两名防守者的封堵,他的眼神看向了底角的阿波罗。
阿波罗做好了接球准备,双手张开。
oga惊恐地扑向底角,试图封死传球路线。
就是现在。
莱昂内尔的手腕抖动,做出了一个极其逼真的背后传球动作。
全场的目光,包括防守者的重心,全部飞向了底角。
但球,没有飞出去。
莱昂内尔的手腕在最后一刻神奇地一扣,将球收了回来。
他的眼神死死锁定了底角,连肩膀和脚尖朝向都完全指了过去——这是一个完美的传球前摇。
“防底角!”深海防守重心瞬间倾斜。
就在这一刻,莱昂内尔那只向外推送篮球的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诡异的收球动作(hesitation ove)。手腕内扣,利用手掌巨大的吸附力,硬生生把送出一半的球“抓”了回来!
shagod!
虽然因体力透支动作不再华丽,但这个利用传球假动作衔接的单手体前变向,依然狠狠晃飞了防守者的预判和重心。
面前一片空旷。
他想扣篮,但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连脚尖离地都显得如此艰难。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边的喧嚣声变成了嗡嗡的耳鸣。他甚至感觉不到手中的球,只能凭借着那刻入灵魂深处的千万次肌肉记忆,机械地、本能地抬起手臂。
起三步。
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动作已经完全变形,不再优雅,甚至有些踉跄。
但他的指尖,依然温柔得不可思议。
那不是力量的宣泄,那是生命最后的余烬。
他轻轻地将球挑向篮筐,那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又像是在……向这个残酷的世界告别。
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
时间仿佛凝固。
“唰。”
落袋为安。
92 : 90。
“嘟——!!!”
终场哨声响起。
没有疯狂的庆祝,没有撕心裂肺的嘶吼。
在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穹顶场上的五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齐刷刷地瘫倒在地板上。
芬恩大字型躺着,胸膛剧烈起伏;格雷维斯闭着眼,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阿波罗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汗水滴答滴答地落下。
他们赢了。
在深渊的凝视下,他们不仅没有忘记呼吸,还反过来咬断了深渊的喉咙。
oga站在场中央。
随着比赛结束的哨声,那个维系他存在的、贪婪吞噬一切的黑洞力场,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崩解。
“噗。”
他听到了自己体内传来的、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那个一直笼罩在他眼中的深渊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看着那群躺在地上、虽然狼狈却依然在笑的对手,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在军方的逻辑里,没有情感,只有胜负。没有战士,只有耗材。
“输了……”
oga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个破碎的风箱。
他下意识地看向场边那个空荡荡的军方观察席,眼中露出了属于人类的、像是一只被玩坏后即将被丢进焚化炉的玩偶般的绝望。
“又要……回到那个黑箱子里去了吗?”
阿波罗挣扎着爬起来,走到莱昂内尔身边。
两人都没有力气击掌。
他们只是默默地伸出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刀磨得不错。”莱昂内尔的声音虚弱,却带着帝王的骄傲。
“刀鞘也不赖。”阿波罗咧嘴一笑。
看台上,伊芙琳看着这群伤痕累累的少年,眼眶有些发热。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不再是一支普通的球队。
经过了泥潭、重力、空间、语言、深渊的洗礼……
他们已经淬火成钢,变成了一支真正的军队。
“我们……进全国大赛了。”
凯勒布看着大屏幕上的晋级名单,声音有些颤抖。
那份名单上,除了他们,还有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豪强,以及其他赛区里,像深海体校那样突然冒出来的怪物队伍。
而在那份名单的最顶端,一个用金色字体标注的名字,赫然映入莱昂内尔的眼帘——【至福乐土学院 (elysiu)】。
那是“诗人”的老巢。
“不仅仅是全国大赛。”
莱昂内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
他看着那个名单,那双异色瞳孔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到了隐藏在这个疯狂赛季背后的巨大阴影。
“双循环赛制、全接触对抗、还有这些像怪物一样的对手……”
莱昂内尔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片刚刚经历过惨烈厮杀的球场。
“军方和黑曜石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冠军。他们把赛区变成斗兽场,把规则变成绞肉机,只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想——”
“——在极致的混乱与压迫下,人类的意志,到底能不能进化成……神性。”
芬恩和阿波罗愣住了。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流血流汗的赛季。
“他们以为自己在养蛊。”
莱昂内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们想用深渊吞噬我们,用重力压垮我们,用语言定义我们。他们想筛选出那个最听话、最强大的‘完美容器’。”
他抬起头,望向通道尽头那片刺眼的白光。那光芒中似乎隐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莱昂内尔在队友的搀扶下站直了身体。虽然满身伤痕,但他此刻的气场,比任何时候都要像一位真正的君王。
“蛊虫一旦咬破了罐子……”
“……第一个要吃的,就是养蛊的人。”
他迈开步子,带着这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军队,走向那个更大的战场。
“走吧。”
“去告诉那位高高在上的‘诗人’,还有那些躲在幕后的操盘手……”
莱昂内尔的声音消失在通道的光芒中,只留下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宣战。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这把火,会烧到他们的王座上。”
她轻轻按住了自己微微发烫的胸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与少年帝王那句燃烧的誓言,产生了无声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