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深知此行关乎重大,或许将决定他能否在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中,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甚至是一个支点。他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一套他让工匠特制的“玲珑茶则”,用上等竹节雕琢,内嵌小巧银勺,用于量取茶粉,做工精致,兼具实用与雅趣,既不显媚俗,又投合了靖王好茶的雅癖。
赴约那日,林墨依然只带了阿福一人随行。靖王别院依旧清幽,滴翠亭内,只有靖王一人,正在亲手烹茶。见林墨到来,他微微颔首,示意林墨坐下,并无过多寒暄。
“尝尝,福建新贡的‘白毫银针’,采摘不易,一年只得些许。”靖王将一盏清澈透亮、白毫浮沉的茶汤推到林墨面前,动作舒缓,气度沉静。
林墨恭敬接过,先观其色,再闻其香,然后小口品啜,一股清鲜甘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汤色清澈,毫香清鲜,滋味甘爽,确是茶中珍品。谢王爷赐茶。”他放下茶盏,言辞得体。
靖王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比起林公子那‘析香三境’之说,本王这茶,怕是显得有些质朴了。”
来了。林墨心道,面上却露出谦逊的笑容:“王爷谬赞。小子那不过是偶有所得,胡乱揣测,岂敢与天地造化孕育的灵物相提并论。茶之本味,在于天然纯净,任何后天雕琢,反是落了下乘。王爷此茶,返璞归真,方是至味。”
这番话,既捧了靖王的茶,又暗合了“天然去雕饰”的审美意趣,显得不卑不亢。靖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转而问道:“听闻公子近日弄了个‘兴业堂’,将债主变作了东家,倒是新奇。不知成效如何?”
林墨知道正题来了,便将兴业堂的运作模式、章程要点以及初步募集情况,择要简述,重点强调了“聚沙成塔、共利共赢”的理念,以及通过规范账目、股东监督来确保公平透明的做法。
靖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盏边缘,末了,才缓缓道:“聚财以兴业,想法是好的。只是,这‘共利’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人心百态,利字当头,今日可共利,明日或因利生隙。公子如何确保,这艘‘兴业’之舟,不会因内部分赃不均而倾覆?”
这个问题,直指股份制公司的核心风险——公司治理和利益分配。林墨沉吟片刻,答道:“王爷所虑极是。故而章程之中,权责利皆有界定,议事有规,决策有程。更重要的是,小子以为,唯有将‘兴业堂’本身做成一个持续盈利、不断壮大的事业,让所有参与者都能看到长远且稳定的收益预期,方能凝聚人心。利益,需在发展中寻求平衡与增长,而非在存量中你争我夺。”
“发展?”靖王微微挑眉,“如何发展?靠香皂、香水?此等之物,虽奇巧,终是奢物,能支撑多大局面?”
“王爷明鉴。”林墨知道这是展示真正价值的时候了,“香皂香水,仅是敲门之砖。小子真正所想,乃是借此积累资本、打通渠道、聚拢人才,而后图谋更大之业。譬如,改进纺织机械,使布匹产量倍增,价格倍降,让寻常百姓亦能衣履周全;又譬如,研制高效农具、良种,提升粮食产出,固国安民之本。此等事业,方是利国利民之根本,亦是我辈商贾,所能尽之绵力。
他将现代工业化和农业技术的愿景,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包装出来,描绘了一幅通过技术进步提升生产力、普惠大众的蓝图。这已远超一个商人的逐利范畴,触及了治国安邦的层面。
靖王的目光终于变得锐利起来,他深深地看着林墨:“改进织机?研制农具?此乃工部、户部之责,你一商贾,何以越俎代庖?再者,你所言种种,需投入巨万,耗时良久,风险极大,你的‘兴业堂’,支撑得起吗?”
“小子不敢越俎代庖,只是觉得,官府有官府之责,民间有民间之力。”林墨坦然应对,“若民间之力能于国于民有益,为何不能互为补充?至于投入与风险,确如王爷所言,极大。故而,更需要聚众人之财,行艰难之事。成,则利泽天下;败,小子一人承担。但若因畏难而不为,则永无可能。”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昂,“况且,王爷不觉得,如今这天下,看似繁华,实则如这杯中之茶,水面平静,底下却已有些滞涩了吗?或许,正需要一些新的活水,来搅动一番。”
亭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炉上茶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靖王的手指停在了茶盏上,目光投向亭外摇曳的竹影,仿佛在思索林墨话语中蕴含的惊人之意。他听出了林墨的野心,也听出了他对当前时局某种程度的不满和变革的渴望。
“新的活水”靖王喃喃道,随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墨,语气恢复了平淡,“林公子志存高远,令人钦佩。只是,这水若搅得太浑,恐会淹了自家田地。赵家之事,想必公子已有体会。”
他终于提到了赵家。林墨心知这是警告,也是提醒。“王爷教诲的是。小子行事,自有分寸,不敢肆意妄为。至于赵家”他微微一笑,“商场竞争,各凭本事。只要对方遵循规矩,小子便按规矩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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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靖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世上的规矩,有时明,有时暗。明的规矩好守,暗的规矩却需有足够的实力,才能让人遵守你的规矩。”他话中之意,不言而喻——没有实力,连讲规矩的资格都没有。
“实力”林墨咀嚼着这个词,他知道,靖王在点拨他,也在试探他的决心和潜力。
这时,靖王忽然指了指亭中石桌上的一副残局:“本王闲来无事,摆了一副残局,公子可愿手谈一局?”
林墨看向棋盘,是一副古谱残局,黑棋大龙被困,看似岌岌可危,但仔细看去,却暗藏一线生机。他心中一动,明白这已非简单的弈棋,更是一场隐喻的对话。
“小子棋力浅薄,恐难入王爷法眼。但王爷有命,敢不从尔?”林墨拱手,在靖王对面坐下。
两人不再言语,专注于棋盘。靖王落子如飞,沉稳大气,处处透着掌控之力。林墨则凝神应对,他棋风并不凌厉,却善于弃子、转换,往往在看似吃亏的地方,埋下后续的伏笔。他并不执着于一城一地的得失,更注重全局的势和长远的布局。
最终,林墨利用一个精巧的次序,牺牲了边角数子,却成功地将被困的大龙引出,与外围形成呼应,虽未能逆转胜负,却生生将一副死局走成了和棋的局面。
靖王投子认和,看着棋盘,良久,才轻叹一声:“善弈者,谋势不谋子。公子年纪轻轻,能有此等格局,难得。”他抬起眼,目光深邃,“这局棋,便到此为止。至于京城这盘大棋公子好自为之。有时,退一步,或能海阔天空;但有时,进一步,方见柳暗花明。如何抉择,在乎一心。”
他这话,既是评价棋局,更是对林墨眼下处境的一种模糊表态。没有承诺支持,但也没有否定,留下了一个充满可能性的空间。
林墨起身,深深一揖:“谢王爷指点。小子谨记。”
离开靖王府,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林墨闭目沉思。靖王的态度暧昧,但至少暂时遏制了赵家可能发动的更猛烈官方打压,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而“实力”二字,如同重锤,敲在他的心上。他需要更快地积累资本,更需要建立属于自己的、真正可靠的力量——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还包括情报、乃至一定程度的自保能力。
“阿福,”林墨睁开眼,吩咐道,“回去后,让沈先生加紧核算兴业堂资产,准备下一步扩张的计划。另外,让李涵开始筹备《闻见录》的增刊,内容要更深入,可以开始尝试刊登一些关于各地物产、风土人情的调查文章,甚至可以隐晦地讨论一下‘税赋’与‘民生’的关系。”
“是,公子!”阿福应道,虽然不太明白最后一项的深意,但他相信公子的判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林墨知道,与靖王的这次会面,只是一个开始。他这只闯入棋盘的蝴蝶,已经引起了真正棋手的注意。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也更加大胆。他要在这风雅与杀机并存的王府茶香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狂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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