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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江南才子 与 债股奇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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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年轻人李涵被引入客厅时,林墨已端坐主位,沈括陪坐一旁。阿福奉上的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散茶,虽不及权贵家的龙凤团饼珍贵,却也清香扑鼻。

“晚生李涵,字慕远,姑苏人士,见过林公子,沈先生。”李涵躬身行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他年纪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明亮中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执拗,虽风尘仆仆,但青衫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寒门学子特有的清韧。

“李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林墨微笑着抬手示意,目光快速扫过对方。手指有墨渍,袖口微磨,确是刻苦读书之人,但眉宇间并无太多困顿愁苦,反而有种专注于学问的沉静。“听闻李先生游学至此,不知何以对在下这小小的《闻见录》感兴趣?”

李涵落座,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内心的迫切:“不瞒公子,晚生并非专为《闻见录》而来,实是为那篇《说香》之文,尤其是近日连载的《三国演义》所吸引。《说香》一文,以格物之理辨析香道,言前人所未言,而《三国》开篇,气象恢宏,叙事之法前所未见,立意更暗合晚生所思。晚生大胆揣测,能写出此等文章者,必非寻常商贾,故冒昧求见。”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直接道明来意,并无寻常文人面对商贾时或矜持或轻视的姿态。林墨心中暗暗点头,此子心性不俗。

沈括闻言,已是眼睛发亮,忍不住插话:“李先生也认为那《说香》所言在理?老夫亦觉其析理精微,尤其是那‘析其本质、定其骨架、固其神魂’的三境之说,深得格物之妙!”

李涵转向沈括,郑重道:“正是!沈先生所言极是。晚生以为,格物不应止于经义空谈,当用于实务。观《闻见录》所载货殖讯,虽简略,却开信息流通之先河,于国于民,善莫大焉。晚生游学四方,见各地物产不均,商贾因信息闭塞常受盘剥,深感痛心。若此法能推而广之,实乃功德无量。”

林墨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心中已有计较。这是个有见识、有理想,且不拘泥于士农工商旧俗的实用型人才。他放下茶盏,看似随意地问道:“哦?那依李先生之见,这信息流通之利,除了便于行商,还有何用?”

李涵略一沉吟,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其利有三。一曰平物价,信息畅达,则奸商难以囤积居奇,欺行霸市;二曰促生产,农工知何处需何种物产,可避免盲目耕种纺织,徒耗人力;三曰利国库。”他压低了声音,“若朝廷能据此掌握各地粮帛实际行情,于征收税赋、调控市场,岂非多了依凭?远比听凭地方官吏或皇商巨贾一面之词,要可靠得多。”

此言一出,不仅沈括抚掌称妙,连林墨也暗自惊讶。这李涵竟能从一份小小的货价单,看到国家经济调控的层面,其眼光和格局,远超寻常书生。这是个宝贝!

“李先生高见!”林墨赞道,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一个考验,“然则,信息流通亦有其弊。若有人利用信息之便,操纵市价,低买高卖,盘剥百姓,又当如何?譬如,我若提前知悉某地灾荒,大量囤粮,待价而沽,岂非反而加剧民困?”

李涵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愣住了。他眉头紧锁,沉思良久,才缓缓道:“公子所言,直指要害。利器本身无善恶,在乎持器之人。若要防范此弊,或需立规。譬如,这《闻见录》自身,便需秉持公心,不可偏私。再者,或需有更强之力,予以制衡。”他说的含糊,但意思已到,意识到了资本与信息结合可能产生的负面作用,并想到了监管。

林墨心中大定。不怕有问题,就怕看不到问题。李涵能想到这一层,说明其思维缜密,且有基本的道德底线。

“李先生一席话,令人茅塞顿开。”林墨笑道,“不知李先生日后有何打算?是继续游学,还是准备科考?”

李涵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科考自是正途,然晚生于八股制艺,实在难以契合。至于游学,盘缠将尽,亦需觅一安身立命之所。”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林墨,“晚生此次前来,实是毛遂自荐。公子所行之事,新颖务实,暗合晚生心中所想。若蒙不弃,晚生愿附骥尾,在公子麾下做些抄写、整理之事,但求一展所长,亦能糊口足矣。

话说到这个份上,诚意十足。林墨正要答应,客厅门帘一掀,阿福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焦急之色,对林墨使了个眼色。

林墨心知有异,对李涵和沈括道:“二位稍坐,我去去便回。”

来到门外廊下,阿福压低声音急道:“公子,不好了!‘债转福’出问题了!”

原来,当初林墨用“债转福”的名义,将部分债务转化为香皂的预售凭证,暂时缓解了危机。这些凭证约定一个月后可兑换香皂或按比例赎回本金。如今一月之期将至,部分持有凭证的市井百姓和小商人,见林家香皂生意火爆,便安心持有,甚至私下里已将凭证小幅加价转让,视其为一种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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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出在那些被赵家暗中操控、或与赵家关系密切的债主身上。他们手中持有大量此类凭证,如今突然联合发难,声称不信林家能履约,要求立即兑付本金,否则就要告官,说林家“发行伪券,欺诈敛财”!这显然又是赵家的毒计,目的就是要在林墨资金链最紧张的时候(扩大生产、创办报纸都需要大量现银),引爆这颗雷,造成挤兑,彻底压垮林家。

“他们手里有多少凭证?”林墨沉声问。

“粗粗算来,差不多要五千两现银!”阿福声音发颤,“公子,我们现在哪里拿得出五千两现银?工坊要钱,印坊要钱,沈先生那边整理账目追讨旧债也需要时间”

五千两!这确实是一笔足以压垮现阶段林家的巨款。赵家这一手,又狠又准。

林墨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硬扛,肯定不行,官府一旦介入,无论结果如何,刚刚建立的信用都会崩塌。求饶?更不可能。必须有一个奇招,能将这致命的危机,转化为再次发展的契机!

他脑海中闪过现代金融市场的种种操作,债转股、资产证券化、期货交易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逐渐清晰。

他转身回到客厅,脸上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李涵和沈括都关切地看着他。

“无事,些许小麻烦。”林墨摆摆手,重新坐下,目光却落在李涵身上,“李先生,你来得正好。眼下正有一桩棘手之事,或许需要借助你的才学。”

李涵精神一振:“公子请讲。”

林墨便将“债转福”凭证面临的挤兑危机,简要说明,但略去了赵家捣鬼的细节,只说是部分债主担心。

沈括已是脸色发白:“五千两!这这如何是好?若是兑付不出,信用扫地,之前一切努力尽付东流啊!”

李涵也是面露凝重,沉思道:“此确为危局。凭证虽有约定,然对方若执意逼兑,依律法,我方恐难占全理。除非能有法让对方觉得,持有凭证比兑付现银更为有利,或者让其无法轻易兑付。”

“让凭证比现银更有利?无法轻易兑付?”沈括疑惑。

林墨眼中精光一闪,李涵的话,与他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李先生果然思路敏捷!不知可曾听过‘质库’、‘飞钱’之法?”

“略有耳闻。”李涵点头,“质库以物质钱,飞钱便换,皆是为方便商旅。公子的意思是”

“我们不妨,将这‘债转福’凭证,再变一变。”林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如同一个即将落子的棋手,“它不再仅仅是兑换香皂的凭证,而是可以‘入股’的凭证。”

“入股?”沈括和李涵都愣住了。

“不错。”林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忙碌的工匠,“我们成立一个‘墨香商号’的‘兴业堂’。对外宣称,为扩大经营,造福更多百姓,特准允持有‘债转福’凭证者,可凭凭证面额,折价入股‘兴业堂’,成为商号的东家之一!日后可按股分红,共享商号发展之利!”

这就是变相的“债转股”!将债务危机,转化为融资扩张的机遇!

沈括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岂不是将债主变成了东家?那商号日后谁说了算?”

“沈先生莫急。”林墨解释道,“我们设定章程,每股权限、分红方式,皆由我们主导。且入股有门槛,并非所有凭证都能直接转,需达到一定数额,或多人凑股。最重要的是,我们同时宣布,鉴于经营需要,原定一月兑付的条款,延长至三个月。但这三个月内,持有凭证者,既可选择到期兑付银钱,也可选择折价入股。选择入股者,不仅享受分红,今后购买墨香商号任何产品,皆享有优先权和折扣!”

这一手,极其高明。一方面,用“入股分红”的美好预期和优先权、折扣等实惠,吸引一部分人放弃挤兑,甚至主动将债权转为股权,绑定利益。另一方面,用“延长兑付期”来争取宝贵的现金流时间。更重要的是,将外部债务内部化,将潜在的债主,变成利益共同体的一员,化解敌意。

李涵听得目眩神迷,他从未想过,商业之道还能如此运作!这已远超简单的买卖,涉及信用、预期、人性博弈,简直如同一场精彩的棋局!他激动地站起身:“公子此策,可谓化腐朽为神奇!将危机转为契机!晚生以为,可行!只是其中细则,如折价比例、分红方案、章程设定,需极为谨慎,务必公允清晰,方能取信于人!”

“这正是需要李先生和沈先生鼎力相助之处!”林墨正色道,“沈先生精于数算,负责核定资产、设定股价、预估分红。李先生通晓文理,心思缜密,这‘兴业堂’的章程条款,以及对外公告的文辞,便烦请李先生主笔,务求逻辑严密,通俗易懂,既能阐明利益,又能规避风险。”

他这是在给李涵一个极其重要的投名状和实战机会。

李涵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这是一种将所学用于实际、参与创造历史的激动。他深深一揖:“涵,必竭尽所能,不负公子重托!”

沈括也备受感染:“老夫定将账目核算得清清楚楚!”

看着眼前这两位因一个新奇想法而焕发出巨大热情的人才,林墨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这“债转股”是一步险棋,是在刀尖上跳舞。操作得好,能凝聚人心,扩大资本;操作不当,或被人看穿虚实,便是灭顶之灾。而且,这等于是在封建经济的土壤里,公然播下了一颗资本主义股份制公司的种子,其带来的长远影响和冲击,恐怕连他自己也难以预料。

“历史的催化剂”林墨默念着这个定位,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分量。他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庭院染上一层瑰丽却又有些悲壮的金红色。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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