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衙门的十两罚银,如同一声惊雷后的毛毛细雨,非但未损林墨分毫,反将“林家香皂”与“最美厨娘”的名声刷洗得更加响亮。市井传闻愈发离奇,有说林三公子乃财神爷座下童子转世,有点石成金之能的;也有说他与某位了不得的贵人有旧,连京兆府尹都得给几分薄面的。
林墨对坊间议论一笑置之,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而那日京兆府内无形的干预之手,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又会落在谁的脖颈上。
果然,遴选风波过去不到三日,一份措辞雅致、却透着不容拒绝意味的请柬,由一名青衣小帽、气度却非同一般的仆人,送到了林府。
请柬是递给林墨的,落款处只有一个简单的印章,形似蟠龙,却无爪,旁边一行小字:“明日午时,滴翠亭静候。”
“滴翠亭?”林德贵捏着那张散发着淡淡檀香的撒金帖,手微微颤抖,“这这是靖亲王在京郊别院的亭子!墨儿,靖亲王为何会请你?莫非莫非是因那日选秀之事,触怒了亲王?”
林墨心中却是雪亮。滴翠亭,靖亲王。那日街角的青帷马车,京兆府内突如其来的转圜,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这位以贤明雅量着称、却又深居简出的亲王,终于要亲自下场了。
“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亲王相请,岂有不去之理?”林墨平静地接过请柬,指尖触及那蟠龙印痕,感受到一种内敛的威压。
“可我儿需万分小心!”林德贵忧心忡忡,“天家贵胄,心思难测。那赵家背后是户部赵郎中,而赵郎中据说与靖亲王门下有些往来。此去,怕是鸿门宴啊!”
林墨笑了笑,眼神却锐利起来:“若真是鸿门宴,倒也好。至少能看清,项庄的剑,究竟想舞给谁看。” 他需要知道,这位亲王是敌是友,或者说,在何种程度上是敌,何种程度上是友。
次日午时,林墨只带了阿福一人,乘车前往京郊靖亲王别院。别院并不奢华,白墙黛瓦,隐于一片翠竹之中,清幽异常。滴翠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亭中仅设一石桌,两方石凳。一位身着素色锦袍、年约三旬、面容清雅的中年男子,正独自烹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与周围山水融为一体。正是靖亲王。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刻意的威压,但这种返璞归真的宁静,反而更显深沉难测。
“草民林墨,参见王爷。”林墨依礼参拜,不卑不亢。
靖亲王并未抬头,专注于手中的茶壶,声音平和:“林公子不必多礼。坐。尝尝本王刚沏的蒙顶甘露。
林墨依言在下首石凳坐下,目光扫过石桌。除了茶具,桌上还放着两样东西——一块林家出品的“玉容皂”,以及一份竟是那日厨娘选秀时,阿福“不小心”掉落的、写着“债转福”规则的粗糙草稿的抄录本!
林墨心中凛然,对方不仅关注了品香会、选秀,连最初的“债转福”细节都了如指掌!这份情报能力,远超他的预估。
靖亲王将一盏清澈碧绿的茶汤推到林墨面前,这才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林公子近日,很是做了几件轰动京城的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爷谬赞,小子不过是些小打小闹,为家族谋条生路罢了。”林墨谨慎应答。
“生路?”靖亲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块香皂,“以此物之巧,之利,若只为谋生路,未免太过谦逊。市井传闻,公子有点石成金之能,本王起初不信,如今看来,倒有几分道理。”他话锋一转,拿起那份“债转福”草稿,“以此‘债转福’之名,行‘预售’、‘杠杆’之实,用未来之利,解眼前之困。此等心思,绝非寻常商贾能有。更遑论那‘厨娘选秀’,明为选人,实为扬名,将市井民心、妇人好奇,皆化为商战利器。林公子,你师从何人?”
这最后一问,看似随意,却重若千钧。这是在探他的根脚,怀疑他背后有高人指点,或者更复杂的来历。
林墨心念电转,知道在此等人物面前,纯粹装傻或胡诌毫无意义,反而落了下乘。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有限度地展示一些“真实”。
“回王爷,小子并无师承。”林墨端起茶盏,轻嗅茶香,借此整理思绪,“只是自幼喜读杂书,尤好《货殖列传》、《梦溪笔谈》之类,于数字格物,略有心得。家中遭变,逼不得已,只能将书中道理,勉强用于实际。至于‘债转福’、‘选秀’之名,不过是揣摩人心,因势利导罢了。若说有何不同,或许是小子更愿跳出‘士农工商’的窠臼,将这经商牟利之事,也看作一场‘格物’的实验。”
“格物?”靖亲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格物致知,乃是士子修身治学之本,与你这商贾之术,有何关联?”
“王爷明鉴,”林墨放下茶盏,目光坦然,“格物者,穷究事物之理也。香皂何以去污留香?是格‘物性’之理。百姓何以趋利避害?是格‘人心’之理。银钱何以流通增值?是格‘经济’之理。若能格通这些道理,并将其用于实处,让物尽其用,人得其所,财通天下,小子以为,此‘商贾之术’,或亦可视为一种‘经世致用’之学,未必就比皓首穷经低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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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话,大胆至极,几乎是在挑战这个时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根本价值观。亭中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阿福在后面听得冷汗直流。
靖亲王静静地看着林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的波澜却明显了些许。良久,他才缓缓道:“好一个‘经世致用之学’!好大的口气!林墨,你可知,你这番言论,若传扬出去,足以让天下士子口诛笔伐,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林墨迎着他的目光,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也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无奈:“王爷,小子如今已是破落户,何惧再失些什么?更何况,道理对错,非由士子之口而定,当由事实来验。小子制作的香皂,是否便民?小子的‘债转福’,是否解了燃眉之急?小子的选秀,是否让一名厨娘得了百金之赏?若这些是‘术’,那由此‘术’所生之‘利’,所安之‘人’,或许便是小子所理解的、微末的‘道’。”
他没有直接反驳士大夫的价值,而是用实际效果来为自己辩护,并将自己的行为拔高到“安人利民”的层面,这便巧妙地将商业行为与儒家理想的“治国平天下”隐约挂钩。
靖亲王闻言,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温润的茶盏。亭外竹叶沙沙,更显亭内寂静。
“赵家之事,你待如何?”他突然转换了话题,直接点明。
林墨心知正题来了,收敛心神,正色道:“回王爷,赵家势大,小子不敢以卵击石。只求依律依约,公平行事。若赵家愿按市价收取布匹欠款,林家砸锅卖铁也会凑齐。若仍欲强夺祖产,小子也只能竭尽全力,周旋到底。”
“公平?”靖亲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世上,何来绝对的公平?你以奇技淫巧、市井手段搅动风云,又可曾想过,这对那些恪守祖制、按部就班之人,是否公平?”
这话,隐隐指向了那位坚守“理学”的赵鸿儒,也点出了更深层次的矛盾。
林墨沉默片刻,坦然道:“王爷所言极是。小子所为,确如巨石投水,难免波及池鱼。然而,水若死寂,终成腐潭。唯有流动,方能生生不息。小子或许方式激烈,但所求者,无非是一线生机,也为这看似繁华、内里却已略显板滞的市面,注入一丝活水。至于其中得失利弊,非小子一人能断,亦非一时能看清。或许,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自己带来的冲击,又点明变革的必要性,并将最终评判权交给了时间和实效,姿态放得低,立意却高。
靖亲王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不再追问。他提起茶壶,为林墨续上半盏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茶凉了,味道就变了。林公子,好自为之。”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林墨知道,这次会面到此为止。他起身,恭敬行礼:“谢王爷茶。小子告退。”
走出滴翠亭,离开别院,直到坐上回城的马车,林墨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细汗。与靖亲王这番看似平淡的交谈,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面对一群明刀明枪的债主。
“公子,怎么样?靖亲王他”阿福急切地问。
“深不可测。”林墨只说了四个字,闭目养神。靖亲王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也没有直接打压,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甚至是一个将他林墨视为棋子的对弈者。他指出了林墨手段的“不公平”,暗示了旧秩序维护者的存在,这既是一种警告,也可能是一种期待?期待他这条鲶鱼,能在这潭死水中,搅动出怎样的波澜?
无论如何,经过这次会面,林墨明确了一点:他必须更快地拥有自己的话语权,拥有一个不受赵家乃至更高层势力轻易扼杀的舆论阵地。
回到林府,他立刻找来了沈括和刚刚安顿下来的秦蕙兰。
“沈先生,账目清理如何?”
“公子,已有眉目!赵家做局的证据,找到几条线头,假以时日,必能理清!”沈括兴奋地汇报,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林墨教他的复式记账法,让他如虎添翼。
“很好。秦姑娘,在商号适应得如何?”
“回公子,一切都好。只是每日只是演示香皂,未免清闲了些。”秦蕙兰落落大方地答道,经过百两黄金和首席顾问头衔的洗礼,她气质愈发沉稳。
林墨点点头,取出一张他早已画好的草图,铺在桌上。上面是一个类似简报的版面设计,分为几个区域:头条、市井趣闻、货殖资讯(商业信息)、以及一小块类似评论文的版面。
“从今日起,我们除了制作香皂,还要制作一份新的东西。”林墨指着草图,目光灼灼,“此物,我暂名其为——《京华闻见录》。”
“《京华闻见录》?”沈括和秦蕙兰都愣住了。
“不错。”林墨解释道,“我们将以雕版印刷,每五日一期,刊载京城趣闻、各地物产价格、以及一些有趣的小故事或者评述。初期,免费赠予茶楼酒肆、以及与我们交好的商铺客户阅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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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是算学大家,立刻意识到其中关窍:“公子,此物若成,消息传递极快!若能刊载各地物价,对行商大有裨益!只是刊印成本不菲,免费赠送,如何维系?”
秦蕙兰则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公子是想借此物,让更多人知道我们林家的香皂和商号?”
林墨赞许地看了他们一眼:“沈先生看到了信息之利,秦姑娘看到了宣传之效。都对,但不止于此。”他手指点着那个评论文版面,“我要的,是让这《闻见录》,成为京城百姓乃至部分士绅,了解外界、获取资讯、甚至形成某种共识的一个重要渠道。成本不必担心,初期可夹带香皂广告,后期自有盈利之法。关键是,内容要吸引人,要快,要真!”
他看向沈括:“沈先生,数据整理、物价收集,由你负责,务必精准。”
又看向秦蕙兰:“秦姑娘,你识文断字,又通市井人情,可负责搜集趣闻轶事,或撰写一些短小精悍的生活小窍门、美食点评,务必生动有趣。”
“那这评述文章”沈括迟疑道,他知道这是最敏感的部分。
“初期,我来执笔。”林墨眼中闪过锐光,“我们不谈朝政,只论风物,但可于字里行间,蕴含一些道理。比如,论及工匠技艺革新之利,论及诚信经营之本,论及货殖流通之于民生的重要性”
他要办的,不是一份政治报纸,而是一份综合性、商业性的启蒙读物。他要潜移默化地改变人们的观念,为资本正名,为商业张目,为自己将要进行的更大变革,铺垫舆论基础。靖亲王的“观察”,赵家的虎视眈眈,都让他意识到,必须尽快拥有自己的“喉舌”。
就在林墨紧锣密鼓地筹备他的第一份“报纸”时,赵府书房内,气氛却异常凝重。
赵员外听着管家关于林家动向的汇报,脸色铁青。
“《京华闻见录》?免费发放?他还真敢想!”赵员外咬牙切齿,“看来,京兆府没打疼他,靖亲王那边也不知是何态度!”他最担心的是靖亲王的态度,那日滴翠亭会面,消息隐隐传出,却无人知晓具体谈了什么,这更让他心绪不宁。
“家主,不如我们”管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愚蠢!”赵员外斥道,“眼下多少双眼睛盯着?靖亲王态度不明,贸然动手,恐生大变!他不是要办报吗?哼,这雕版印刷,可不是有俩钱就能玩的!你去告诉那几家大印坊,谁敢接林家的活儿,就是跟我赵家,跟户部赵郎中过不去!我要让他这《闻见录》,胎死腹中!”
然而,赵员外并不知道,林墨压根没打算去找那些被权贵把持的大印坊。他的目标,是散落在京城角落、那些只能印制粗糙唱本、冥钞、甚至是小额票据的、最底层的小型雕版作坊。这些作坊技术或许粗糙,但成本低廉,且不易被察觉。而整合这些分散的印刷力量,本身也是一种全新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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