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他看着姐夫的背影，高大，沉稳，在这曲折复杂的巷道里穿行，没有丝毫犹豫。
他精准地避开那些有狗叫的院子，也绕开了几个亮着灯、传来麻将声的窝棚。
终于，在一个堆满破烂轮胎的院子后面，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扇不起眼的铁皮门，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货运”两个字。
王建军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汗臭、酒气和廉价烟草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
十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煤炉子，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吹牛。
这里，是雪城一个专跑长途的黑车窝点。
龙蛇混杂，没有规矩，只认钱和拳头。
王建军和李向阳的出现，让屋里的喧闹声小了一些。
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当看到两人风尘仆仆，尤其是王建军胳膊上那刺眼的血迹时，那些目光变得更加玩味。
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的光头，从牌桌上站了起来。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两人面前，轻佻地上下打量着他们。
“哟，哪儿来的？”
光头喷出一口酒气。
“看这意思，是想搭车跑路？”
李向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王建军身后缩了缩。
王建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这儿的车，可不是谁都能上的。”
光头伸出一只满是油污的手，在王建军面前捻了捻手指。
“想走，行啊。”
“先交点过路费，让哥几个喝顿酒。”
他身后的几个闲汉，也都跟着哄笑起来，眼神充满了戏谑。
在他们看来，这两个外地来的土包子，尤其还有一个是伤员，就是送上门来的肥羊。
李向阳的脸都白了。
他死死地抓着胸口的帆布包，那里装着他们这次出来的全部家当。
王建军依旧没有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下一秒。
“啪！”
一声脆响！
那柄还带着血迹和余温的三棱军刺，被他重重地拍在了油腻的桌子上。
三道血槽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桌上的扑克牌被震得跳了起来。
屋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那柄凶器上。
王建军没有理会那些人。
他抬起头，用那双杀过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光头司机。
“去不去县城？”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给个痛快话。”
光头司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那柄三棱刺，又看了看王建军那双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睛。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半个“不”字，眼前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把那柄凶器，捅进自己的脖子里。
那不是虚张声势。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杀气！
“咕咚。”
光头司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硬生生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去！去！必须去！”
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大哥您要去哪儿，小弟我豁出命也给您送到！”
他点头哈腰，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递了过去。
“大哥，抽烟，抽烟。”
王建军没接。
他收回三棱刺，插回腰间，只说了一个字。
“走。”
“哎！好嘞！”
光头司机如蒙大赦，赶紧在前面引路。
他领着两人，穿过烟雾缭绕的屋子，来到后院。
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大卡车。
“大哥，委屈一下。”
光头司机拉开卡车后车厢的门，指着里面说道。
“前面检查站查得严，你们先在货箱里躲躲。”
“我给你们安排了最里面的位置，绝对安全！”
王建军点了点头，率先爬了上去。
李向阳也手脚并用地跟了进去。
车厢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巨大的铁皮油桶，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豆油味。
光头司机把两人领到最里面，在几个油桶后面，空出了一块狭小的空间。
“大哥，你们就在这儿。”
“路上别出声，有事我招呼你们。”
他说完，就手脚麻利地退了出去，关上了车厢门。
“哐当！”
一声巨响。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车厢的缝隙里透进来。
卡车发动了。
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车身剧烈地颠簸起来。
李向阳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
刺鼻的豆油味，混杂着从王建军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鼻腔，让他阵阵反胃。
黑暗中，他看不清姐夫的脸。
但他能听到，姐夫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他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看向王建军那条受伤的胳膊。
那块刚刚包扎好的布条，已经被血完全浸透，变成了深黑色。
一滴滴温热的液体，正顺着王建军的指尖，滴落在冰冷的车厢底板上。
嗒。
那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清晰得可怕。
李向阳的心脏，也跟着那滴血的节奏，被一下一下地揪紧。
这一刻，他再也感受不到第一次来省城的新奇和兴奋。
也感受不到揣着巨款的激动和喜悦。
他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刺骨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在黑暗中沉默不语的姐夫，看着那张因为失血而愈发苍白的侧脸。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无助。
卡车的引擎发出一声嘶吼，随即剧烈地颠簸起来。
破旧的车厢在冰冻的土路上狂跳，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王建军的伤口，带来剧痛。
雪城，被甩在了身后。
前方，是无尽的黑夜。
突然，一束刺眼的白光从车厢的缝隙中扫过。
岗哨！
探照灯的光柱刮过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