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脚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不是山里人穿的毡疙瘩或者黄胶鞋留下的印子。
那印记轮廓分明，前头尖，后头带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跟，深深地陷在雪里。
“这是硬橡胶底的牛皮鞋。”
王建军的声音很沉。
“军勾。”
“军勾？”
李向阳满脸困惑，他只在县里供销社的橱窗里见过，标价签上的数字，能让一个壮劳力干一年。
“这鞋得老贵了吧？谁他娘的穿这玩意儿上山？”
“穿这鞋的，不是高干子弟，就是不差钱的主儿。”
王建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眼神变得锐利。
“在山里碰上这种人，离远点。”
“为啥？”
“没为啥。”
王建军不想多解释。
他知道，这种人来山里，不是为了那几斤肉，几张皮子。
他们要么是来寻刺激，要么，就是冲着某些见不得光的好东西来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这种刨食吃的穷哈哈能惹得起的。
“走，跟上去看看。”
王建军重新端起枪。
不管对方是谁，敢抢他的棕熊，那就是虎口拔牙。
两人顺着交错的脚印，一前一后，往林子深处追去。
没走多远。
“汪！汪汪汪！”
一直跟在脚边的大黑，突然对着不远处一棵粗壮的红松狂吠起来。
那叫声，又急又凶，带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狠劲。
紧接着，二黑和三黑也跟着炸了毛，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弓着背，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有情况！”
王建军心头一紧。
下一秒，大黑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二黑、三黑紧随其后。
三条狗疯了一样，闪电般消失在密林深处。
“追！”
王建军吼了一声，拔腿就跑。
李向阳也端着枪，死死跟在后面。
可狗跑得太快了，在林子里七拐八绕，专挑难走的地方钻。
王建军和李向阳被树枝刮得脸生疼，脚下的雪又深，跑起来格外费劲。
没一会儿，两人就气喘吁吁，只能听见狗叫声在前面引路。
此刻，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三百米的地方。
三条狗正围着一头巨大的棕熊，狂吠不止。
它们围成一个半圆，却没一条敢冲上去，只是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用叫声宣泄着自己的凶悍。
那头棕熊，比昨天那头黑瞎子还要大上一圈。
它坐在一棵松树下，庞大的身躯几乎将树干完全挡住。
它的脸上、脖子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皮肉翻卷，有的地方深可见骨。
左前腿的伤势最重，软趴趴地耷拉着，显然是断了。
可它似乎一点感觉不到疼痛。
它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只完好的右掌，正抓着一个白白胖胖的东西，往嘴里塞。
那是一个白面馒头。
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狗的叫声让它有些烦躁，但它没理会。
直到，一股陌生的人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棕熊的动作猛地一顿。
它抬起头，那双深陷在浓密毛发里的眼睛，闪过一丝警惕和暴戾。
它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又看了一眼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
最后，它还是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拖着那条断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林子深处。
“汪！汪汪！”
三条狗见它要跑，立马边叫边追了上去。
它们追出几十米，又会停下来，回头看看，似乎在奇怪自己的主人为什么还不跟上。
“他娘的……跑……跑不动了……”
李向阳双手撑着膝盖，肺里像烧着一团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建军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很快就在下巴上结了冰碴子。
“歇……歇会儿……”
他摆了摆手，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
远处的狗叫声还在继续，但听着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急了。
两人刚喘匀了气，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前面的狗叫声，突然又变了。
那声音，越来越远。
“操！又跑了！”
王建军骂了一声，从雪地里爬起来，也顾不上累了，接着往前追。
两人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路过一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桦树林时，王建军的脚下好像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几根被折断的树枝，雪地上还有一片颜色很深的印记，像是泼了什么东西。
可他满心都是那头棕熊，根本没在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耳朵努力分辨着那越来越微弱的狗叫。
他没有发现，就在那片桦树林后面不到十米的地方，三个穿着军勾皮鞋的人，正悄无声息地躺在雪地里。
他们身上盖着一层薄雪，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又跑了十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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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军和李向阳彻底累瘫了。
两人浑身都被汗湿透了，热气从领口和袖口不停地往外冒。
可他们谁也不敢把帽子摘了。
这鬼天气，脑袋一见风，非得闹头疼不可。
他们只能靠着树，像两条离了水的鱼，张着嘴，无声地喘息。
山林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别说熊了，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了。
“他娘的……”
王建军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白茫茫的林海，脸上全是无奈和不甘。
“熊毛没看着一根，人先累趴下了。”
李向阳也是一样，瘫坐在雪地里，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两人追了几个钟头，太阳都开始偏西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下午快三点了。
就在王建军准备放弃，先找地方过夜的时候。
一阵狂乱的狗叫，毫无征兆地从山林深处传来。
“汪！汪汪汪！”
那叫声，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又急又凶，还带着一股子拼命的疯狂。
“是咱们的狗！”
李向阳一骨碌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王建军也精神一振，疲惫一扫而空。
“肯定是棕熊又出来了！”
他吼了一声，端起枪就往前冲。
两人再次发力，朝着狗叫的方向狂奔。
他们拨开一片密集的灌木丛。
眼前的景象，让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呼吸瞬间凝固。
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的一片空地上。
大黑、二黑、三黑，正围着那头棕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