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感觉自己快要冻成一坨冰了，眼睫毛上挂满了白霜，每一次眨眼都费劲。
冯俊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他缩在爬犁上，整张脸都埋进了破旧的狗皮帽子里。
“走，下山。”
他的声音从帽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王建军抖了抖僵硬的缰绳，疲惫的儿马拖着沉重的爬犁，开始在没过膝盖的深雪里艰难挪动。
路过之前下套子的地方，冯俊指了指。
“去看看。”
王建军跳下爬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
他心里没抱多大希望，昨晚那么大动静，野食儿早吓跑了。
可等他拨开一丛被雪压弯了腰的灌木时，眼睛却猛地亮了。
铁丝套子上，勒着一头傻狍子，正瞪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
活的！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另一个套子里，也套着一只，同样是活的。
旁边还有一个套子空了，只留下一撮黄毛，应该是挣脱的时候刮下来的。
王建军的心一下子就热了。
他招呼冯俊过来，两人手忙脚乱地把两只活狍子捆结实了，扔上爬犁。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冯俊一巴掌拍在狍子肥硕的屁股上，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这玩意儿，活的可比死的金贵多了！”
两人又把剩下的夹子和套子都检查了一遍。
收获远超预料。
五个铁夹子，夹住了五只跳猫子。
还有一只色彩斑斑的飞龙，被一个最不起眼的铁丝套勒住了脖子，早就冻硬了。
虽说丢了那头三百来斤的野猪，可换来两只活狍子，外加这么多零七八碎的野味，这趟山进得，值了。
爬犁再次启动，两人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到了林家屯，天已经大亮。
冯俊家的院门大开着，老姑王玉莲正焦急地在门口来回踱步，一张脸冻得通红。
她一宿没睡。
看见爬犁，她先是一愣，随即疯了似的冲了过来。
“你们俩死哪去了！”
她一开口，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
当她看见爬犁上那堆积如山的狼尸，还有两个男人身上干涸的血迹时，整个人都傻了，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快！快进屋！”
王玉莲回过神来，一手一个，把两人往屋里拽。
冯俊在院子里招呼着闻讯赶来的邻居，帮着把东西卸下来。
王建军则被王玉莲按在了热乎乎的炕头上，一碗滚烫的姜糖水直接塞进了他手里。
“赶紧喝了！驱驱寒！”
一碗姜糖水下肚，王建军感觉自己冻僵的五脏六腑都活了过来。
没过一会儿，冯俊也进了屋。
他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从兜里掏出那只被血浸透的猞猁皮。
“这个，卖了钱咱俩一人一半。”
他又指了指院子里那些狼尸。
“狼，一共十三只。”
他看着王建军，眼神前所未有的郑重。
“头狼是你打死的，大头归你。你拿六只，我拿七只。”
王建军刚要开口，
冯俊一摆手，打断了他。
“你小子别跟我扯那犊子！”
他指了指王建军的胸口，
“没你那把短家伙，咱俩现在就是两堆狼粪！”
“那几枪，换的是咱俩的命！”
“狍子两只活的，一只跑了。活的你拉走一只，我留一只，回头开春养着试试。剩下的跳猫子和飞龙，咱俩也平分。”
王建军看着冯俊那张不容商量的脸，心里一暖。
他没再矫情，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姑父，我听你的。”
他又想起一件事，
“姑父，那狼牙你帮我留着，别弄丢了。”
“放心。”
冯俊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两人分完东西，王建军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都装上爬犁。
六只狼，一只活狍子，三只跳猫子，把爬犁压得满满当当。
他跳上车，赶着马，离开了林家屯。
快到苏家屯村口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雪。
爬犁在寂静的雪地里滑行，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离自家院子还有几十米远，院里的狗就叫了起来。
那叫声里，带着一股子见到主人的兴奋。
王建军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他一拐过墙角，准备进院子。
可眼前的一幕，让他猛地一拉缰绳，整个人都愣住了。
院门口，两个女人正站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一个是他的媳妇儿，李秀兰。
另一个，是沈薇。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看上去聊得还挺热乎。
那气氛，和谐得有些诡异。
王建军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俩人，怎么凑到一块儿去了？
听到爬犁的声音，李秀兰和沈薇同时回过头。
她们脸上的笑容，在看到王建军和他身后那堆小山似的狼尸时，瞬间就凝固了。
李秀兰的瞳孔猛地一缩，快步迎了上来。
她的目光越过王建军，死死地盯着那些狰狞的狼尸，还有爬犁上斑斑点点的暗红色血迹。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薇也跟了过来，她站在李秀兰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的脸色比雪还白，一双眼睛同样死死地盯着那些狼。
她不像李秀兰那样把情绪都写在脸上，只是用力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
她只跟这个男人有过一次肌肤之亲。
可在这个年代，那就意味着一切。
她的心，早就乱了。
那份牵挂和担忧，一点也不比正牌妻子的少。
王建军被两个女人看得头皮发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我……”
李秀兰却像是没听见，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王建军的胳膊，把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当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臂棉袄上那个被狼牙撕开的破洞时，她的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你受伤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