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低头看着手里的枪。
枪身还带着硝烟的余温,黑沉沉的,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烙铁。
大54。
上辈子,这玩意儿是催命符,是通往监狱和刑场的单程票。
这辈子,倒成了护身符。
他不由得想起了李秀兰,想起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胰子香,想起了她昨晚在炕上踹自己的那一脚。
要是今天死在这儿了,她会怎么样?
是会哭,还是会骂自己是个短命鬼?
“你小子……还活着没?”
冯俊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王建军回过神,把枪收回怀里,那片冰冷的铁家伙紧贴着胸口,才让他感觉踏实了些。
“死不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也干得像砂纸。
两人谁也没动,就那么一个瘫坐在雪地里,一个靠着爬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过了好半天,刺骨的寒意才重新钻进骨头缝里,把他们从那种虚脱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起来,不能在这儿待着。”
冯俊挣扎着站起身,腿上的伤让他龇牙咧嘴。
王建军也跟着爬起来,左臂的麻木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两人都没提检查伤口的事。
这鬼天气,零下二十多度,把棉袄脱了,伤口没看着,人先冻成冰坨子了。
他们先去查看那匹儿马。
马没受伤,只是吓得不轻,浑身都在哆嗦,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像两道白龙。
王建军解开缰绳,牵着它,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脖子。
四条狗也围了过来,一个个都挂了彩,但精神头还好,只是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王建军注意到,它们只是围着狼的尸体打转,却没有一条去碰那些血肉。
“先拢火。”
冯俊的声音很沉。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在附近捡拾干枯的树枝,很快就拢起了两堆火。
火焰升腾,橘红色的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两人背靠着背,坐在火堆之间,这才开始查看各自的伤势。
王建军挽起左臂的袖子,厚实的棉衣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皮肉上,是两排清晰的牙印,血已经凝固了。
冯俊的情况更糟,两条胳膊上都有伤,有咬的,有抓的,最深的一道口子,几乎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他娘的,亏了。”
冯俊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把里面的烟面子抠出来,一把按在王建军的伤口上。
一股钻心的刺痛传来,王建军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就见了汗。
“忍着。”
冯俊头也不抬地说道。
“烟面子是好东西,止血,还杀毒。”
王建军也学着他的样子,把烟面子敷在冯俊的伤口上。
对他们这种常年在山里跑的人来说,这种皮外伤,跟被蚊子叮一口没啥区别,根本不放在心上。
处理完伤口,两人才发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爬犁上,空了。
带来的干粮,水壶,备用的子弹,全都掉在了刚才那场混战里。
“找!”
冯俊的脸彻底黑了。
两人打着手电,在狼藉的雪地里翻找了半天。
最后,只找到了那口被踩得变了形的小铁锅,还有那三块被熏得漆黑,用来架锅的石头。
“日他仙人板板!”
冯俊气得一脚踹在石头上。
王建军看着那三块石头,心里那个做个铁锅架子的念头,愈发强烈。
“姑父,别气了。”
王建军安慰道。
“人活着,就是赚了。”
冯俊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站着说话不腰疼,饿的又不是你。”
两人拖过来几具狼尸,用刀割下大块的肉,扔给那几条早就馋得直流哈喇子的狗。
王建军又从麻袋里翻出那两只傻半斤,用泥巴裹了,直接扔进火堆的炭灰里。
没多一会儿,一股焦香的味道就飘了出来。
他又把铁锅架在石头上,化了雪,把几块狼肉扔进去煮。
“姑父,你说咱今天这运气,是好是赖?”
王建军一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一边问道。
“谁知道呢。”
冯俊抽着烟,看着跳动的火焰。
“碰上这么大一群狼,还能活下来,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可这一趟下来,收获也不小。”
很快,狼肉汤就煮开了,一股说不出的腥膻味在空气里弥漫。
两人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用树皮折的碗,一人盛了一碗,就着烤得外焦里嫩的傻半斤,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身上才算彻底暖和过来。
两人开始清点战利品。
连同被枪打死的,被狗咬死的,还有被马踹死的,一共是十三只狼。
其中有七只,是枪打死的。
冯俊走到那头被王建军一枪爆头的巨狼旁,用手电筒照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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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呢,咋跟疯了似的不要命。”
冯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原来是狼王带队,亲自冲锋。”
王建军也凑了过去,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那群狼会那么悍不畏死。
也幸亏他最后关头,打掉了这只头狼。
不然,今天晚上,他和冯俊,就真的成了这群畜生的盘中餐了。
夜,越来越深。
林子里的温度,也降到了冰点。
两人不敢睡,只能不停地往火堆里添柴。
干柴很快就烧完了,王建军只好去砍了几根湿的松树干。
湿木头烧不旺,但烟大,也能勉强维持着火堆不灭。
两人背靠着背,缩在火堆旁,抵御着不断侵袭的寒意。
迷迷糊糊中,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建军被一阵寒意冻醒。
他睁开眼,火堆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
他赶紧又扔进去几根湿木头,用嘴吹了半天,才让火重新着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冯俊,老小子睡得正香,嘴里还打着轻微的鼾声。
王建军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看着眼前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山林,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心里第一次对这片养育了无数生命,也埋葬了无数白骨的大山,生出了一丝敬畏。
就这么醒一会儿,睡一会儿,添一会儿火。
两人硬生生熬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对赶山人来说,这样在山里过夜,已经是家常便饭。
可对王建军来说,这却是他两辈子以来,最漫长,也最难熬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