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松的树干粗得吓人,上面结了一层白霜,又光又滑,连个能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姑父,上不去。”
王建军摇了摇头。
“这树,就是猴子来了也得打滑。”
冯俊也看出了难处,他围着树干又走了两圈,最后烦躁地啐了一口。
“砍了!”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王建军心里一惊。
“砍?这么粗的树……”
“不砍咋整?等着让那帮扁毛畜生给咱分了?”
冯俊眼睛一瞪。
“你在这儿看着,我去爬犁那儿拿板斧!”
王建军点了点头。
冯俊把猎枪往背上一挎,又从腰间抽出军刺,塞到王建军手里。
“看好狗,也看好天上的东西,别让它们钻了空子。”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爬犁的方向快步走去。
王建军应了一声,找了块石头坐下。
四条狗还在树下不依不饶地叫着,他吼了两声,它们才不情不愿地安静下来,围在他脚边,伸着舌头喘粗气。
林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鸟叫打破了寂静。
“喳!”
一只黑白相间的大山雀,也就是屯子里人说的喜鹊,落在了不远处一棵树的枝头,歪着脑袋,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挂在树杈上的猞猁。
它又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传出老远。
王建军心里一紧。
这畜生在叫同伴!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起手里的猎枪。
“砰!”
枪声响起。
那只喜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从树枝上栽了下来,在雪地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没过多久,冯俊就拎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板斧,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看到地上的死喜鹊,冲王建军竖了个大拇指。
“干得漂亮!”
他走到那棵巨大的红松前,脱掉身上的棉袄,只留下一件单衣。
他往手心里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抡圆了膀子,用尽全身力气,一斧子就劈了下去。
“铛!”
一声如同砍在石头上的闷响。
树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冬天的红松,树干里的松油都被冻住了,硬得跟铁一样。
“姑父,我来。”
他从冯俊手里接过板斧。
他年轻,力气大。
他憋着一口气,斧子抡得虎虎生风,一下接一下,对着同一个地方猛砍。
“铛!铛!铛!”
密集的砍击声在林子里回荡。
半个钟头过去,王建军累得浑身是汗,热气从他头顶蒸腾而起,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气里,结成了一层白霜。
他身上的单衣早就湿透了,连棉裤的裤裆里,都黏糊糊的全是汗。
可那棵巨大的红松,终于被他砍出来了个豁口,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木质。
“换我来。”
冯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建军把斧子递给他,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着。
冯俊接替了他,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轮换着,
冯俊扔下斧子,一屁股坐在王建军旁边,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
时间,已经快到晌午一点了。
两人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体力也耗得差不多了。
“歇会儿,先吃饭。”
冯俊点了锅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这老东西耗。”
两人不再管那棵树,开始在附近捡拾干枯的树枝。
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升起一堆火。
冯俊从麻袋里掏出那口小铁锅,又在附近搬来三块差不多高的石头,把锅架在上面。
锅里装满了雪,在火焰的舔舐下,很快就化成了水,冒起了热气。
锅太小,带来的那几个馒头没法热。
王建军找了几根干净的树枝,把馒头一个个插在上面,围着火堆烤。
冯俊则走到一棵椴树下,抽出刀,剥下两块树皮,三两下就折成了两个滴水不漏的方盒子,当碗用。
直到这时,王建军才感觉到一股难以忍受的饥饿感,从胃里升腾起来。
他想起刚才打的那头野猪,要是带块肉来就好了。
现在,只能啃着干巴巴的馒头,喝口热水。
他看着那三块被熏得漆黑的石头,心里琢磨着。
回去得让我爹给打个铁架子,能折叠的。
老这么搬石头,锅还没热,人先累趴下了。
两人就着雪水,啃完了干硬的馒头。
胃里有了东西,身上才算回了点暖气。
“走吧,干活。”
冯俊站起身,拿起板斧。
“天黑之前,必须把这老东西放倒。”
王建军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来。
新一轮的砍伐又开始了。
“铛!铛!铛!”
斧头劈砍树干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老远。
太阳慢慢西斜,天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林子里的温度,也跟着骤然下降。
两人身上的汗水,被山风一吹,瞬间就结成了冰碴子。
那股子刺骨的寒意,顺着湿透的棉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王建军的肩膀早就麻了,每挥动一下斧子,都像是有人在用烧红的铁棍捅他的肩胛骨。
他的手也失去了知觉,只能靠着本能,死死地攥着斧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惨白的光透过稀疏的树杈,在雪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差不多了。”
冯俊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他扶着树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出一口口的白汽,
王建军也停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连伸直都费劲。
他扶着斧子,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冯俊绕着那棵巨大的红松走了一圈,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巨大的豁口。
豁口已经深入树干的三分之二。
“再加把劲!”
冯俊吼了一声,给自己,也给王建军鼓劲。
他再次抡起斧子。
又过了不知多久,在一声沉闷的“咔嚓”声后,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红松,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它开始缓缓地,朝着豁口的方向倾斜。
“倒了!快闪开!”
冯俊一声大吼,拉着王建军就往后退。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庞大的树冠砸在地上,溅起漫天雪雾,整个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成了。
王建军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再也站不起来。
冯俊也累得够呛,靠在一棵树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两人歇了足足有十分钟,才强撑着站起来,走到那棵倒下的大树旁。
那只猞猁的尸体,还死死地卡在树杈里。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从里面拽了出来。
冯俊把猞猁扔进一个麻袋,扎紧了口,扛在肩上。
“走,取猪去。”
王建军应了一声,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爬犁的方向走。
两人把猞猁扔上爬犁,又把砍树用的家伙事儿都收拾好。
“驾!”
王建军一抖缰绳,疲惫的儿马拖着沉重的爬犁,在寂静的夜色里,朝着之前藏野猪的地方滑去。
爬犁在林子里穿行。
突然,一直跟在爬犁旁边的四条狗,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它们齐刷刷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焦躁不安的低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拉着爬犁的儿马也变得狂躁起来,不停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要不是王建军死死攥着缰绳,恐怕早就掉头跑了。
“不对劲!”
冯俊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一把从爬犁上抓起自己的双管猎枪,压低了身子。
王建军也立刻警觉起来,他把缰绳在爬犁的桩子上一绕,也端起了自己的五六半。
“怎么了?”
王建军压低了声音问道。
“有东西。”
冯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黑暗的林子。
“畜生的感觉,比人灵敏。”
他指了指那几条狗。
“它们这个样,是碰上大群了。”
王建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渐渐的,王建军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他看见了。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那头被雪藏的野猪旁边。
一双。
两双。
三双……
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像一盏盏鬼火。
那些眼睛,有的在野猪旁,有的在更远处的灌木丛里,影影绰绰,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
王建军感觉自己的头皮都炸了。
是狼!
是狼群!
“他娘的……”
冯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都在发颤。
“这么多……”
冬天的狼群是会聚集在一起,可像眼前这样,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只的规模,他赶了一辈子山,也是头一回见。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狼群。
这群狼,有王。
那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嘶吼,也没有扑上来。
它们在护食。
那头三百来斤的野猪,就是它们的战利品。
“姑父,开枪吧?”
王建军的声音有些发干。
“先别急,看看什么情况。”
冯俊低声骂了一句。
“这个距离,你一枪过去,打死一只,剩下的就全都疯了!到时候几十只狼扑上来,咱俩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王建军的心沉到了谷底。
跑?
更不可能。
人怎么可能跑得过狼。
只要他们一转身,这群畜生就会毫不犹豫地从四面八方扑上来,把他们撕成碎片。
那几条狗已经吓得夹紧了尾巴,缩在爬犁底下,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连未成年的黑瞎子都怕狼群三分,更何况是几条狗。
“准备干仗吧。”
冯俊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黑沉沉的三棱军刺,反手插在腰带上。
又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锋利的侵刀。
“掰出刺刀。”
他对王建军说道。
王建军依言照做,冰冷的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一会儿要是真动起手来。”
冯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别瞎打,就照着眼睛打。打瞎一只,它就废了。”
王建军点了点头。
他知道,今天这关,难过了。
他和冯俊,砍了一天的树,早就累得脱力了。
现在别说干仗,就是让他跑两步,腿都打晃。
他悄悄从怀里摸出那把沉甸甸的大54手枪,打开了保险。
冰冷的枪身,给了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可惜了,没准备火把。”
冯俊叹了口气。
狼怕火,这是常识。
可他们今天出来,压根就没想过会在山里过夜。
“姑父,开战吧。”
王建军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这么耗下去,不等狼动手,咱俩也得冻死在这儿。”
冯俊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壮和悍勇。
“行。”
他点了点头。
“是死是活,看命了。”
话音刚落,狼群中,一头体型明显比其他狼要大上一圈的巨狼,缓缓地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头狼,
它身后的狼群,也跟着动了。
它们无声无息地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包围圈,缓缓地,朝着两人逼近。
“姑父,开枪吧?”
王建军的声音有些发干。
冯俊死死盯着前方,声音压得极低。
“等它们再近点,进了三十米,听我口令。”
王建军点了点头,把五六半的枪托死死抵在肩上。
那头体型硕大的头狼,往前走了两步。
它仰起脖子,对着惨白的弯月,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嚎叫。
“嗷呜——!”
狼嚎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下一秒,所有的绿眼睛都动了,朝着爬犁的方向猛冲过来。
“打!”
冯俊的吼声在王建军耳边炸响。
“砰!”
王建军几乎在同时扣动了扳机。
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砰!砰砰!”
冯俊的双管猎枪也喷出了火舌。
密集的枪声彻底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冲在最前面的两只狼应声倒地,在雪地里翻滚着,抽搐着。
可这丝毫没有阻挡狼群的冲锋。
后面的狼直接从同伴的尸体上践踏过去,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黑暗,成了它们最好的掩护。
王建军的准星根本无法锁定那些高速移动的灰色影子。
他只能凭着感觉,对着那一片绿色的鬼火,疯狂地倾泻着子弹。
“砰!砰!砰!”
枪声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急促。
王建军打空了一个弹匣,他飞快地换上最后一个备用弹匣。
十发子弹,转瞬之间就打光了。
“咔哒。”
枪膛里传来一声空洞的脆响。
没子弹了。
冯俊那边的枪声也停了。
二十发子弹,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全部打了出去。
可狼群,已经冲到了爬犁跟前。
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扑面而来。
“操!”
王建军骂了一声,猛地掰出五六半那寒光闪闪的三棱军刺。
冯俊也扔掉了手里的双管猎枪,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黑沉沉的军刺。
“背靠背!”
冯俊吼道。
两人瞬间靠在一起,将爬犁和受惊的儿马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