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猞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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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军帮着冯俊,一人拽着野猪的两条腿,使出吃奶的劲儿往林子深处拖。

雪地里,留下了一道宽阔又血腥的拖痕。

两人找了个雪厚的地方,用刀剖开猪肚子,把剩下的内脏掏空,然后一捧一捧地往里塞雪。

雪塞得满满当当,直到整个猪肚子都鼓了起来。

“这叫‘雪藏’。”

冯俊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

“等咱下午往回走的时候,再把它拉回去。雪能把肉冻住,味儿散不出去,省得让别的野食儿给惦记上。”

那四条狗就蹲在一旁,伸着舌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头死猪,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哈喇子流了一地。

可没一条敢上前。

“看见没?”

冯俊用下巴指了指那几条狗。

“这叫打出来的规矩。”

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猎狗就得这么管,主人不动筷子,它就只能看着。不然由着性子乱吃,哪天在山里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让外人拿块带药的肉一引,狗就没了。”

王建军听得心里一动,想起了自家仓房里那几只狗崽子。

“姑父,我家那几条……”

“你家那几条,已经认主了,坏不了。”

冯俊打断了他。

“你把它们看住了就行。畜生饿极了,啥都吃,那是天性,你拦不住。平时多上点心,别让人钻了空子就成。”

两人收拾妥当,继续往山里溜达。

冯俊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又尖又长的口哨。

那四条还在原地打转的狗,像是听到了军令,立刻掉头,撒开四条腿,疯了似的朝两人跑来。

王建军看得眼热。

“姑父,你这手绝了。”

“有啥绝的,你家那几条也能练出来。”

冯俊满不在乎地说道。

“回头我教你。”

一路上,冯俊的话匣子像是打开了。

他给王建军讲了各种打围的法子。

“人多了,就不能各打各的了,得有章法。像‘仗围’,几十号人拉开一条线,从山坡往下赶,把林子里的活物都往开阔地轰。下面得有人提前埋伏好,那叫‘堵口’。”

“还有‘冰围’,专等开春江河化冻那几天。把狍子、野鹿往冰排上赶,那玩意儿四条腿在冰上站不稳,跑不快,跟活靶子没两样。”

冯俊磕了磕烟袋锅子,吐出一口浓烟。

“人一多,心就杂。今天你多打一只,明天我少分半斤,都容易起腻歪。”

“所以打大围,必须得有个领头的,事先把规矩定好,谁打的归谁,打伤了别人补枪的怎么算,都得说明白了,不然最后非得打起来不可。”

他看了王建军一眼,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糊口罢了。”

“等过些日子,我准备喊上你几个表哥,进一趟深山。那里面,才有真正值钱的大货。”

冯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黑瞎子,老虎崽子……那玩意儿一张皮,一颗胆,顶得上咱们在这外围跑一年。”

他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

“我能教你的,都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拿眼睛看,拿脑子记,拿命去换经验。”

冯俊的话音刚落。

“汪!汪汪汪!”

四条狗像是疯了一样,毫无征兆地朝着不远处一片交错倒伏的杂树林狂吠起来。

那叫声,跟之前撵野猪的兴奋完全不同,又急又凶,透着一股子如临大敌的紧张和暴戾。

它们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雷声,龇着白森森的牙,却不敢轻易上前,只是死死地将那片杂树林包围起来。

“不好!”

冯俊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有东西!”

他一把将猎枪攥在手里,压低身子就冲了过去。

王建军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靠近。

当他们绕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看清杂树林里的景象时,王建军的呼吸都停了。

狗群围着的,是一只“大猫”。

它比狗要小上一圈,浑身是灰白色的长毛,上面布满了不规则的黑色斑点,像披了一件华贵的裘皮大衣。

一条极短的尾巴,像是被人砍断了一截。

最奇特的,是它那两只耳朵的顶端,各长了一撮长长的黑色耸毛,像两根倒插着的毛笔。

此刻,这只“大猫”正弓着背,半蹲在一根倒下的枯木上,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

它那双淡黄色的眼睛,没有丝毫温度,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四条狗,充满了蔑视和杀意。

“老虎崽子……”

冯俊的声音干涩沙哑,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王建军脑子“嗡”的一声。

这就是冯俊口中,跟黑瞎子一样值钱的大货——猞猁。

当地人嫌这名儿拗口,看它长得像猫又凶悍,就管它叫“老虎崽子”。

“别看它长得跟个猫似的,这玩意儿,凶性仅次于土豹子。”

冯俊死死盯着那只猞猁,声音压得极低。

“看着不大,沉的能有六十来斤。爪子比刀还快,一口就能把狗的喉咙咬断。”

王建军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见那只猞猁的前爪下面,踩着一只已经血肉模糊的兔子。

鲜血,顺着它的嘴角,一滴滴落在雪地上,像绽开的梅花。

那份镇定和凶残,让王建军后背直冒凉气。

四条身经百战的猎狗,此刻竟没有一条敢主动发起攻击。

它们只是狂吠,只是包围,用声音和气势进行压迫。

“这畜生,聪明得很。”

冯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它知道自己被围了,跑不掉。它现在就是在等,等咱们的狗先沉不住气。”

“只要有一条狗敢先上,它拼着受伤,也得先废了那条狗,杀鸡儆猴。”

王建军握着五六半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想开枪。

可那只猞猁太狡猾了,它始终用那根倒下的枯木和周围的杂草挡着自己的身体,只露出一个脑袋。

而且它和狗群之间的距离太近了,高速移动中,他根本没有把握一枪命中,而不伤到狗。

四条狗,再次摆出了那个古怪的阵型。

跟之前围着歪脖子松树撒尿时一模一样,东、南、西、北,死死卡住了四个方位。

只是这一次,狗头朝内,四张嘴全都咧着,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雷声。

那只猞猁被围在中央,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腰身弓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它随着狗群的移动,不停地在原地转着小圈,始终不把自己的后背露出来。

“操!”

冯俊低声骂了一句。

“这畜生精得很!”

王建军和冯俊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僵局。

四条狗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叫声瞬间变得嚣张起来,一个个都往前凑,试图缩小包围圈。

那只猞猁却愈发不安,弓起的背压得更低,喉咙里的呼噜声也变成了充满威胁的嘶吼。

它似乎在寻找逃跑的缺口。

王建军端起了枪,准星第一时间就套住了那颗不断晃动的脑袋。

可他根本没法开枪。

四条狗围着猞猁不停地转,跑动,跳跃,有好几次,大黄的脑袋刚从准星里闪过,大白的屁股又晃了进来。

“姑父,我没法开枪!狗挡着!”

王建军急得额头见了汗。

冯俊手里的猎枪提着,枪口却朝下,根本没有瞄准。

他死死盯着那只猞猁,眼神里全是贪婪。

这么一张品相完好的皮子,拿到县里,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可一看到那四条围着猞猁打转的狗,他心里的火热又被一盆冷水浇灭。

这要是开枪,万一打偏了,伤了哪条狗……

他不敢想。

就在两人犹豫的瞬间,头狗大白先沉不住气了。

它猛地发出一声爆喝,朝着猞猁的侧面扑了过去。

其余三条狗见状,也疯了似的跟着往前冲。

那只猞猁的反应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就在大白扑到近前的瞬间,它四足猛地发力,整个身子像弹簧一样,原地拔起一人多高。

落地时,它的后腿在半空中,对着紧随其后的大黄,狠狠蹬了一脚。

“嗷呜!”

大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蹬得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左边的大腿上,瞬间就多了三道血口子。

那猞猁却借着这一蹬之力,身体在空中再次转向。

只一眨眼,那道灰白色的影子就窜出了两米远。

“追!”

冯俊的脸都白了,一声怒吼,拔腿就追。

等两人气喘吁吁地追到时,场面再次陷入了僵持。

那只猞猁毫发无损地挂在一棵粗壮的桦树上,离地足有四五米高。

四条狗都在树下,急得团团转,疯狂地吠叫着,却根本够不着。

大黄的腿还在流血,把身下的雪都染红了一片。

另外三条狗身上,也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不是耳朵被抓破,就是脸上添了新伤。

“他娘的!”

冯俊气得直跺脚。

王建军端着枪,在树下转了两圈,还是找不到好的射击角度。

那畜生太狡猾了,始终用粗壮的树干挡着自己的身体。

就在王建军准备冒险爬上另一棵树,从高处射击时,树上的猞猁突然动了。

它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扑了下来。

它的目标,是正下方,叫得最凶的头狗大白。

“大白!小心!”

冯俊的吼声都变了调。

大白猛地抬头,它没有躲,反而迎着那道扑下来的影子,也跟着人立而起。

一猫一狗,在半空中就抱在了一起,重重地摔在雪地上,翻滚着,撕咬着。

尖利的爪子,锋利的牙齿,疯狂地在对方身上留下伤口。

雪地,很快就被染红了。

大白虽然体型占优,可论起厮杀的技巧和凶悍,却明显落了下风。

没多一会儿,它身上的伤口就比那只猞猁多了好几倍,喉咙里发出的咆哮,也带上了一丝痛苦的呜咽。

“大白!”

冯俊的眼睛都红了,心疼得像刀绞一样。

他再也顾不上那张值钱的皮子了。

他猛地举起猎枪,对着天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巨大的枪响,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开,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只正死死咬住大白脖子的猞猁,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

它下意识地松开了嘴。

就是这个机会!

它猛地一蹬后腿,从大白身上挣脱出来,头也不回,闪电般窜回了那棵大树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王建军的枪口,始终跟着那道灰白色的影子。

就在猞猁的后腿即将蹬上树干的瞬间,他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再次响起。

树上的猞猁身子猛地一顿,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但速度丝毫不减,三两下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枝杈间。

打中了?

还是没打中?

王建军心里也没底。

“我过去看看!”

他扔下一句话,端着枪就朝那棵大树冲了过去。

“我从那边包抄!”

冯俊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没去看树,而是疯了似的朝树的另一侧跑去,想配合王建军,彻底截断那畜生的退路。

王建军的眼睛死死锁着猞猁消失的那一丛枝丫,脚下跑得飞快。

他绕过一棵挡路的枯树。

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刹住了脚步,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就在那棵巨大红松底下,一个天然形成的“弹弓叉”状的树杈上,那只猞猁被死死地卡在了中间。

它的脑袋耷拉着,肚子处处一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着热气,染红了身下灰白的皮毛。

它死了。

树下,四条狗正仰着头,冲着那具尸体疯狂地吠叫,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冯俊气喘吁吁地从另一边绕了过来,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也傻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这……这他娘的……”

他走上前,绕着树转了一圈,确认那畜生真的死透了,才猛地一拍大腿。

“快!赶紧给它弄下来!”

冯俊急切地说道。

“这玩意儿的皮子金贵,血腥味儿一散开,用不了多久,山里的夜猫子、大山雀就都得闻着味儿过来!”

那些嘴尖的鸟,几下就能把一张完整的皮子啄得千疮百孔,一文不值。

王建军抬头看了看。

那树杈离地足有七八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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