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潮汐农夫
一
他们说假话时,花开了。
在这个人类情感会化作潮汐涨落的世界里,我是一个培育“谎言蔷薇”的农夫,这种花必须依靠群体性虚伪的养分才能绽放,当收获果实吃下后,人类会短暂看见世间一切伪装下的真相,因此我被执政官严密监控起来,因为我无法被收买。
送来的“肥料”日渐污浊——谎言越来越背离真相,终于有一天,我无法再继续,甚至想要毁掉这些花朵,
可我吃下果实,最终看见了那个最可怕的真实:整个世界,只是过去时代里一座谎言培养皿中,仅存的几朵花罢了。
这个世界的潮汐,由谎言驱动。
更准确地说,是由人类一切表里不一、口是心非、粉饰太平的集体情绪所驱动。它们像无形而粘稠的油脂,从每个角落分泌出来,汇聚,沉淀,最后形成覆盖大地的、实质性的迷雾。这迷雾有涨有落,规律难测,有时薄如晨纱,能看见远方地平线上扭曲的光;有时则浓得化不开,吞噬一切声音与色彩,只留下自身那灰败、沉闷、令人作呕的质地。
我的花田,就浸在这片谎言的迷雾里。
花田不大,藏在远离城镇的山坳底部,四周是经年累月被谎言潮汐侵蚀得奇形怪状的黑色岩壁。田垄划分得一丝不苟,每一寸土壤都经过我双手的调教,混合了特定的沉默、遗忘的灰烬以及从旧书页上刮下来的、早已无人相信的箴言粉末。但最重要的养料,来自外界,来自那些被执政厅“净化”后定向输送来的谎言迷雾。
它们被引导至花田上空,通过复杂的玻璃与金属管道网络,像滴灌一样精准落下。迷雾接触到我特制的土壤,便会发出轻微的、类似油脂滴入冷水的滋滋声,随即被吸收,转化。土壤的颜色也随之变化,从深褐转为一种不健康的、泛着虹彩的暗紫色。
在这种土壤里生长的,是谎言蔷薇。
它们的样子与名字里的“蔷薇”相去甚远。没有柔嫩的花瓣和怡人的香气。低矮、虬结的暗绿色茎秆上,覆盖着细密、坚硬的刺,刺尖泛着幽蓝的光。叶子是墨黑色的,边缘蜷曲,质地像风干的皮革。只有在谎言迷雾的浓度达到某个阈值,并且那谎言具备相当的“集体性”——即是说,并非一人独谎,而是至少一群人,心照不宣地共同维持同一个背离事实的认知——它们才会孕育花苞。
花苞也是丑陋的,像一颗颗青黑色、布满疣状凸起的小瘤。但绽放那一刻,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残酷的美。花瓣是半透明的,内部流动着熔金与暗血混合般的色泽,不断扭曲、变化,映照出喂养它的那个谎言的模糊轮廓。没有香气,只有一种极淡的、类似旧金属和潮湿灰尘的味道。
而它的果实,是暗红色的,浑圆,坚硬如石。
二
我吃下过一颗,很多年前,在我刚刚摸索出培育它们的方法时。出于对自己劳作成果的纯粹好奇,或者,是内心深处某种早已被现实磨蚀殆尽的、对“真实”的愚蠢渴望。
那滋味无法形容,不是味觉上的,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炸开的、绝对的清醒与冰冷。短短一瞬,可能只有十分之一个心跳的时间,我看见了。
我看见岩壁上每一道风蚀痕迹里藏着的、早已灭绝的微小生物的绝望挣扎;看见远处城镇上空飘荡的、并非炊烟而是无数细碎精神残渣的聚合体;看见几个正在靠近花田的巡逻兵,他们锃亮的铠甲下,蠕动着对职责的厌倦、对上司的恐惧,以及对自己妻儿模糊的思念。最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是,我看见了送来的谎言迷雾的本质——不再是模糊的情绪流,而是一幅幅具体、清晰、无声嚎叫的画面:被迫指认邻居为巫蛊的老者眼中的浑浊泪水;在庆贺丰收的祭典上,一边高歌一边将最后一点霉变粮种埋入家门前土里的农妇颤抖的双手;课堂里,孩子们齐声复诵着明显违背常理的“历史”,瞳孔深处那一点点熄灭的光……
那瞬间的“看见”几乎摧毁了我。不是因为它恐怖,而是因为它太庞大、太琐碎、太没有分别。真实不加筛选,一股脑地砸过来,像亿万根冰冷的针,同时刺穿每一条神经。我瘫倒在花田边,呕吐,抽搐,视野里好几天都残留着那些挥之不去的、灼烧般的影像。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品尝过果实。但我明白了它们的价值,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执政官很快找上门来。不是本地那个肥头大耳、只关心税收和宴席的镇长,而是更高层,来自“中心城”的大人物。他们穿着剪裁精良、却莫名让人感到窒息的制服,目光锐利得像能剥开皮肉,直接审视骨髓。
他们提出收购,所有的果实,以我无法拒绝的价格,和同样无法拒绝的“建议”——专注培育,保持沉默,接受“保护”。
我成了被圈养的农夫。花田外围立起了无形的屏障,有穿戴整齐、面无表情的士兵定期巡逻。送来的“肥料”管道,也成了单向的输送带,将经过执政厅“情绪筛网”过滤提纯后的、最具“效能”的集体谎言迷雾,源源不绝地灌入我的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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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几年,迷雾的“质量”还算稳定。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集体自我欺骗:关于某个遥远英雄不切实际的美德;关于一种即将到来的、注定不会兑现的普遍繁荣;关于我们与世界其他部分(如果还存在的话)关系的、一厢情愿的叙述。谎言蔷薇开得不算繁盛,但规律。结出的果实,被按时收走,装入衬着黑色天鹅绒的金属匣子。我不知道它们被用于何处,也不想知道。我只负责培育,换取我在这片被谎言滋养的土地上,继续存活下去的物资和那一点点可怜的自由——不被窥探内心、不被强制“思想净化”的自由。在这个世界,这已是难得的奢侈。
三
他们并非没有尝试过“收买”我,用更直接的方式。暗示过荣誉、地位、更优的生活,甚至,在一次“视察”中,那位目光阴沉的副执政官,带来过一个女孩。很年轻,眼神清澈(或许是伪装得极好),说是对“古老农艺”感兴趣,希望做我的学徒。
我让她触碰了一株未绽放的谎言蔷薇。她的指尖刚碰到那冰冷的棘刺,整个人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脸上瞬间褪去血色,那强行维持的“清澈”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深深的恐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她当天就被送走了。
后来他们明白,一个见识过“绝对真实”的人,很难再被任何世俗的、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价码所打动。我不是忠于谁,只是无法再对那套把戏产生任何反应,如同尝过极致苦涩的舌头,对糖浆麻木。监控,成了最有效也最经济的方式。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输送来的迷雾开始变了。
颜色越来越深,从灰白转向铅灰,再转向一种淤血般的暗红。滴落时的“滋滋”声变得尖锐,有时甚至伴随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泣的呜咽。土壤吸收后,虹彩的暗紫色里,开始掺杂不祥的黑色纹路,像蔓延的血管瘤。
滋养出的谎言蔷薇,也随之变异。茎秆更加扭曲,刺变得粗长,幽蓝的光芒里透出猩红。花朵绽放时,内部流动的熔金色泽几乎被污浊的暗血吞噬,映照出的谎言轮廓,不再是相对模糊的集体认知,而是一个个具体、尖锐、充满恶意的场景片段:背叛、诬陷、公开的侮辱、 systeatical 的虐待……那些低语和呜咽,在花田无风时也会隐约回荡。
我试图调整土壤配比,减少迷雾输入量,甚至冒险引入少量我从岩石缝隙里收集来的、相对“干净”的冷凝水雾(这行为若被发现,足以让我被立刻“净化”)。但无济于事。变异一旦开始,就像滚落山崖的巨石,无法停止。
我变得沉默,易怒。巡逻士兵那整齐划一的步伐声,金属铠甲摩擦的咔咔声,甚至他们呼吸的频率,都成了折磨我神经的锉刀。夜晚,躺在简陋的木屋里,我能听见花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泥土下蠕动、咀嚼。噩梦连绵不绝,不再是当年那种庞大无匹的真实景象,而是更加具体、更加粘稠的恐怖:我被拖入那暗红色的迷雾深处,无数只无形的手拉扯着我,将那些污秽的谎言场景,像滚烫的铅水一样,强行灌入我的眼睛、耳朵、嘴巴。
收获的果实,依然被定时取走。但每一次交接,那个负责的军官(换了几任,眼神却越来越像,空洞而冰冷)打开匣子检查时,我都会瞥见果实的变化。它们不再是暗红色,而是近乎黑色,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疙瘩,散发着一股甜腻到令人反胃的腐烂气味。军官却似乎很满意,每次都会微微点头,密封匣子的动作更加庄重。
四
终于,在一个谎言潮汐异常汹涌的傍晚,浓稠如沥青的暗红色迷雾几乎将花田完全吞没。我戴着自制的、浸过药草汁的粗糙面罩,踉跄着在田垄间查看。然后,我看到了那一幕。
一株处于花田中央、最早发生变异的谎言蔷薇,它的花朵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绽放后维持一段时间再凋谢,结出果实。而是,在开到最盛时,那半透明的花瓣猛地向内收缩、塌陷,像一张贪婪的嘴,将周围弥漫的迷雾疯狂吸入。花瓣的颜色变得漆黑如墨,然后,整朵花“噗”地一声轻响,炸开了。
没有碎片,炸开的是一团更加浓密的、蠕动的黑色雾气。雾气迅速附着在旁边的植株上,那株健康的谎言蔷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茎秆软化腐烂,而它尚未绽放的花苞,却畸形地膨胀起来,表面凸起一张张模糊扭曲的、仿佛人脸般的图案,无声地开合着。
传染。它们在相互污染,将最恶毒的谎言作为瘟疫传播。
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击中了我。我扶住旁边冰冷的岩壁,剧烈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铅块。
够了。
真的够了。
那天夜里,我做出了决定。毁掉它们。毁掉这一切。我不再关心执政厅会如何反应,不再考虑自己的死活。这些以谎言为食、最终结出能窥见真实果实的怪物,它们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一种最辛辣的讽刺,一种对我这个培育者日夜不休的折磨。而如今,它们甚至开始孕育、传播比谎言更可怕的东西——那种纯粹的、具有腐蚀性的恶意。
我不是英雄,没有拯救世界的宏大愿望。我只是一个被圈养的农夫,一个见识过真实也浸泡在谎言里的可怜虫。我只想结束这场荒诞的噩梦,哪怕随之终结的是我自己。
但要毁掉它们,并不容易。普通的火焰对它们无效,它们的根系深扎在浸透谎言土壤的岩层深处。我想到了果实。唯一能对抗谎言的,或许只有它带来的、那一瞬间的绝对真实。真实能否像火焰一样,焚烧这些扭曲的造物?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感到战栗。再次服用果实?重温那足以令灵魂冻结的恐怖?但毁灭的意志压倒了一切。我必须知道,真实是否有力量清洁这片污秽。
我没有选择那些新近变异结出的、近乎黑色的果实。我在花田边缘,找到了一株受影响较小、前几天刚结出的果子。它颜色暗红,还算正常,表面没有那些令人不安的疙瘩。我将它摘下,握在手心。冰冷的,坚硬得像一颗心脏的化石。
我没有回到木屋。就在花田边,那块我常坐着发呆、被磨得光滑的黑色岩石上,坐了下来。远处山隘口,执政厅设立的哨塔灯火在浓雾中晕成浑浊的一团光斑。夜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与花田里隐约的窸窣声混在一起。
五
我闭上眼睛,将果实送到嘴边。没有犹豫,用力咬下。
坚硬的外壳碎裂,没有汁液。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瞬间冲进口腔,不是味道,是信息,是存在本身粗暴的灌入。紧接着,那股熟悉的、灵魂被剥离的冰冷感攫住了我。
但这一次,“真实”的洪流似乎有所不同。它依然庞杂、锐利,却仿佛被一股更宏大、更古老的力量所牵引,不再是随机地展示周遭,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将我拖向深处。
花田的景象首先崩解。每一株谎言蔷薇,在我眼中不再是植物,而是一团剧烈沸腾的、由无数细微精神碎片构成的漩涡。那些碎片,是构成喂养它们的谎言的具体念想、情绪、记忆残渣,充满了痛苦、恐惧、自欺和扭曲的快意。土壤是凝固的谎言淤泥,岩壁是更古老谎言的化石层。哨塔的灯光,是精密编制的、维持监控的规则网络,每个士兵都是一个闪烁的节点,执行着来自更远处、一个庞大意识聚合体的指令。
但这仅仅是开始。
视野被猛地拔高、拉远。花田、山坳、远处的城镇、更广阔的、被不同颜色谎言迷雾分割的大地……这一切都在缩小,褪色,变得像一幅陈旧褪色的地图。而“真实”的光芒,照亮了这幅地图的基底。
那不是土壤,不是岩石。
那是某种巨大无比的、弧形的东西。质地光滑,非金非石,泛着冰冷的、实验室器皿般的微光。我的花田所在,只是这弧形内壁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微小凸起。弧形向上、向远处延伸,望不到尽头,形成一个……培养皿的穹顶?
冰冷感渗透骨髓。我挣扎着,想要“看”得更全。
视角继续拉远,仿佛我的意识被弹射出了那个弧形空间。
我“看”清了。
一个巨大无比的、标准圆柱形培养皿。透明材质,但布满了细微的划痕和污渍。培养皿放置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中的金属平台上。平台冰冷,布满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指示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点暗红色的光,像垂死的眼睛,缓慢明灭。
培养皿内部,并非空空如也。底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难以形容的、类似腐败有机质与无机尘埃混合的沉积物,散发出陈腐与绝望的气息。而在这片巨大的、近乎死寂的沉积物之上,零星地,生长着几簇……东西。
距离太远,它们显得微小。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是我的花田。是其他几处,散发着类似波动的地方。总共,不超过十个光点。有的明亮些,有的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它们像蘑菇,像苔藓,像这个巨大培养皿里,最后残存的、畸变的菌落。
六
而培养皿的壁上,贴着一个标签。标签早已泛黄破损,边缘卷曲,但上面用早已无人使用、我却莫名“看懂”
名称:集体认知偏差延续与极端环境模拟皿
状态:长期观测中(低维护模式)
备注:样本存活率低于预期。仅存单元显示出病态依存与认知扭曲倾向。建议继续观察“谎言-真实”悖论效应极限。
嗡——
大脑里一片空白。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虚无。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存在感,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世界,这个情感如潮汐涨落、我挣扎其中、培育扭曲花朵、被监控被圈养的世界……只是一个废弃实验室里,某个巨大培养皿中,最后几朵病态的花。
我们的一切,爱恨情仇,谎言真实,挣扎求存,宏伟历史,渺小个体,潮汐涨落……都只是一场被设定、被观察、被备注的“病态依存与认知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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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我所见的“真实”,我所服用的果实,我所珍视的、恐惧的、憎恶的、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只是这个“悖论效应”的一部分,是培养皿内壁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凸起,是标签上一行冰冷的字符。
多么……巨大的玩笑。
多么……彻底的虚无。
“真实”的视野如潮水般退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速、干脆。仿佛那股展示这一切的力量,也只需要让我“知道”到这个程度,便已完成任务。
我依然坐在那块黑色的岩石上。夜风依旧呜咽。花田里,那株最早爆炸的谎言蔷薇所在的位置,一团不祥的黑色雾气仍在缓缓蠕动,侵蚀着邻近的植株。远处哨塔的灯光,依旧浑浊地亮着。
一切都和服用果实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又都彻底不同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血管,骨骼的轮廓,肌肉的纹理……它们突然变得无比陌生。这具躯体,这些感知,这所谓的“我”,是什么?是培养皿里某个“样本单元”的生化反应集合体?是那“病态依存”现象的一部分?
我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但我撑住了。
毁灭花田的计划,突然变得无比可笑,也毫无意义。烧掉这几朵花,对这个巨大的培养皿,对这个无边黑暗的实验室,对那张泛黄的标签,有什么影响呢?甚至,我的“毁灭意图”,是否也只是“悖论效应”下,一个预设的、被观察的反应?
我踉跄着,走回那间简陋的木屋。关上门,将越来越浓的、暗红色的谎言迷雾,以及迷雾中隐隐的哭泣声、花田里蠕动的窸窣声,关在外面。
我坐在冰冷的床沿,一动不动。
直到天色微明,第一缕惨淡的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迷雾,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微微颤动。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前,打开。里面是一些简单的工具,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我珍藏的、真正蔷薇花的干枯花瓣(那来自一个早已模糊的、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梦境)。我将它们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的衣服,用冷水擦了擦脸。
推开木门。腥甜的迷雾立刻涌了进来。花田的方向,那团黑色雾气似乎扩大了些。哨塔上,换岗的士兵身影在雾气中晃动。
我深吸一口气(尽管这空气污浊不堪),迈步走了出去。
不是走向花田,而是走向通往山隘口、通往哨塔、通往那个被谎言构建的“外部世界”的小路。
步伐起初有些僵硬,但越来越稳。
既然这是一个培养皿。
既然我们都是几朵病态的花。
既然连“真实”也只是观测数据的一部分。
那么,一个知晓了“标签”内容的花,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
但我想,至少,我可以试着,走到培养皿的“边缘”,去看一看那透明的、隔开我们与无尽虚空的“壁”。
或许,那里什么都没有。
或许,那里有另一双眼睛。
又或许……走过去本身,就是给那条“备注”,添上一个意想不到的“新现象”。
晨光(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光)中,我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投入那片依旧在涨落、依旧在滋养谎言蔷薇的、实质性的迷雾里。
影子扭动着,仿佛也在笑这个荒诞的、巨大的、冰冷的玩笑。
而我,只是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