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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静默接线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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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接线员

一、波纹中的恐惧

陈默戴上神经接口头环时,世界便安静了下来。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安静——窗外依然能听见悬浮列车驶过的嗡鸣,远处建设工地的震动也隐约可闻——而是意义的安静。那些嘈杂的声音从他的感知中被过滤掉了,只剩下一种深沉、专注的寂静。这种寂静是他的工作环境,也是他的生存状态。

“静默之网接入中…身份验证通过…欢迎回来,接线员c-7。”

合成语音在他耳中轻柔响起。陈默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工作舱像一个高科技的茧,内壁覆盖着吸音材料,唯一的光源来自前方半透明的操作界面。数不清的波纹线在上面跳跃,每一条都代表着一个连接在静默之网上的思维。

静默之网,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公共记录中的网络,专门服务于全世界因各种原因失去语言能力的人。中风患者、自闭症谱系障碍者、创伤后失语症患者,还有那些因生理或心理原因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人。陈默这样的静默接线员,则通过特制的神经接口设备,读取他们的思维波纹,将其“翻译”成语言,代为表达。

这是一个需要极度专注和强大心理承受力的工作。陈默已经做了五年,自认为见过各种思维的样貌——愤怒如红色锯齿的波纹,悲伤如深蓝涟漪的波纹,平静如绿色水平线的波纹。但他从未见过像今天这样的波纹。

它出现在他的任务列表最上方,标记为“高优先级-异常模式”。波纹的编号是s-2147,标注信息显示用户是一名四十七岁的男性,临床诊断为持续性植物状态已经八年,名叫林远,曾是一名海洋地质学家。

陈默点开了连接。

一瞬间,他被淹没。

那不是寻常的思维波纹——那种连贯或至少有一定模式的思维活动。s-2147的思维是一片混沌的暴风雨,破碎的图像、扭曲的声音、断裂的概念像被撕碎的纸片在飓风中旋转。陈默感到一阵眩晕,立即调整了接收敏感度。

“稳定连接建立中…过滤次级噪音…”系统提示道。

渐渐地,一些可辨识的元素浮现出来。

黑暗。压倒性的、绝对的黑暗,但不是夜空的黑暗,而是一种更稠密、更具压迫感的黑暗。

压力。无处不在的压力,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胸口。

然后是寒冷。不是冬季的寒冷,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透彻骨髓的寒冷。

陈默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他的手指在界面上舞动,引导着系统从混沌中梳理出可翻译的思维片段。

“深…处…”

一个词浮现出来,颤抖着,充满恐惧。

“不…要…打…开…”

又一个词。

陈默皱起眉头。植物状态患者的思维通常是碎片化的,往往与基本需求或残留记忆有关,但如此清晰连贯的警示性思维极为罕见。

他继续深入,让系统加强连接。

突然,一个图像闯入他的意识——一个坐标。不是以数字形式,而是一种空间感知,一种方位感,深深烙印在林远的思维深处。它伴随着强烈的情绪:纯粹的、未经稀释的恐惧。

陈默将它记录下来。

坐标解析需要时间。在等待期间,他继续探索s-2147的思维。更多破碎的图像浮现:金属结构、管道、仪表盘、透过舷窗看到的无尽黑暗水域。还有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感知到的低频嗡鸣,一种有节奏的、不自然的脉动。

“他们在听…”林远的思维碎片颤抖着,“他们一直在听…”

“谁在听?”陈默无声地问道,知道自己的问题会以思维形式传回。

回应是一阵剧烈的思维波动,几乎让陈默断开连接。那是纯粹的、盲目的恐慌,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不要回应!不要回应回声!”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疲惫的、耗尽一切后的虚无。s-2147的思维波纹减弱了,恢复到植物状态患者常见的低水平活动。

但坐标已经获得。

陈默断开连接,摘下头环。现实世界的声音瞬间涌了回来,让他一时有些不适。标解析结果——北纬19°45′,东经116°45′,南中国海某处,根据数据库比对,位置标记为“深海勘探平台‘波塞冬七号’”。

一个废弃的平台?陈默搜索了相关记录。“波塞冬七号”是七年前投入使用的深海钻探平台,但在三年前的一次“技术故障”后停止运营,所有人员撤离,平台进入封存状态。然而,卫星图像显示平台最近有活动迹象。

更奇怪的是,林远——那位植物人科学家——正是七年前“波塞冬七号”初始勘探团队的成员之一。他在平台事故中受伤,虽然保住了性命,却陷入了植物状态。

巧合?

陈默的直觉告诉他不是。

他调出了林远事故的医疗报告。报告简洁得可疑:在进行常规深海样本采集时发生“设备故障”,林远遭受严重脑震荡和缺氧损伤。无其他人员受伤。事故原因被归结为“操作失误”。

但一个经验丰富的海洋地质学家会在常规操作中犯如此致命的错误吗?

陈默的思绪被工作舱的门禁提示音打断。他的主管,李清,站在门外。李清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不苟言笑,在静默之网工作了二十年。

“陈默,我收到了系统警报。s-2147的连接出现了异常波动。”她走进工作舱,目光锐利。

陈默点点头,调出记录。“是的,患者的思维波纹出现了罕见的连贯性,包含一个具体坐标和警示性信息。”

李清查看数据,眉头紧锁。“坐标指向‘波塞冬七号’?”

“你知道这个地方?”

“静默之网建立初期,我们曾在那里进行过一些实验。”李清的语调有些异样,“那次的参与者包括林远博士。”

“什么样的实验?”

李清沉默片刻。“我们当时尝试扩展静默之网的接收范围,不仅限于人类思维。地球本身也有某种‘思维’,或者说,某种信息场。海洋深处,特别是某些特定地质构造区域,这种场更加强烈。”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你们听到了什么?”

“我们听到了沉默。”李清的声音几乎耳语,“一种有意识的、古老的沉默。实验进行了三天后,林远坚持要终止。他说我们在唤醒不该被唤醒的东西。第二天就发生了事故。”

“你认为他的植物状态与实验有关?”

“我不知道。”李清摇头,“但我建议你不要深究此事。有些沉默,最好让它保持沉默。”

她离开后,陈默独自坐在工作舱内,盯着那个坐标。林远的恐惧依然烙印在他的意识中,真实而鲜活。那种恐惧不像是对个人安危的担忧,而是某种更宏大、更深刻的东西——像是窥见了深渊,而深渊也回望着你。

他重新连接了s-2147。

这次,思维波纹更加微弱,仿佛能量已经耗尽。但在那微弱的波动中,陈默捕捉到了最后的信息碎片,像是临终遗言:

“它学会了我们的语言现在它要我们闭嘴”

紧接着,整个s-2147的思维信号突然消失了。不是减弱,不是休眠,而是彻底的、绝对的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陈默猛地断开连接,心跳加速。他检查了系统——林远的生命体征监测显示,他的脑活动在刚才那一刻完全停止,变成了真正的脑死亡。

但比死亡更令人不安的,是死亡前传递的信息。

陈默做出了决定。他申请了紧急休假,订了前往海南的机票,又通过一些非官方渠道联系了一艘能够前往“波塞冬七号”坐标的渔船。他知道自己在违反规定,可能危及职业生涯,但有些问题需要答案。

有些沉默需要被打破。

二、无声的平台

三天后,陈默站在一艘名为“海风号”的旧渔船甲板上,看着“波塞冬七号”在晨雾中逐渐显现。这座深海钻探平台比他从图片中看到的更加庞大,也更加破败。锈迹像疾病一样爬满钢铁结构,部分平台边缘已经变形,仿佛曾被巨大的力量挤压过。

船长老赵是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海南渔民,他眯着眼睛看着平台,摇了摇头:“这地方不吉利。三年前出事后,就没渔民愿意靠近这一带了。鱼都不往这儿游。”

“为什么?”陈默问。

老赵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声音不对。海水的声音。正常的海,你听——”他示意陈默倾听,“有节奏,像呼吸。但这附近的海,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连海浪拍打平台的声音都不对劲。”

陈默仔细倾听。老赵说得对,这片海域有一种不自然的寂静。不仅如此,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种低频振动,几乎低于听觉阈值,却能让人感到胸口发闷。

“我在这里等你六小时。”老赵说,“六小时后你不回来,我就得走了。入夜后这片海更不对劲。”

陈默点点头,检查了一下装备:便携式神经接口仪(以防需要连接静默之网)、高功率手电筒、记录设备、还有一把信号枪。他穿上救生衣,登上老赵放下的小艇,向平台驶去。

靠近平台时,那种不自然的感觉更加强烈。海水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墨蓝色,近乎黑色,几乎不反射阳光。平台底部附着厚厚的藤壶和其他海洋生物,但它们都呈不健康的灰白色,仿佛已经死亡多时。

陈默找到了登平台用的梯子,开始攀爬。梯子湿滑,锈蚀严重,有几级几乎无法承重。他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心中不断回响着林远思维中的恐惧。

当他终于翻过平台栏杆,踏上主甲板时,第一眼看到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平台上有人。

至少十几个人,穿着工作服,或站或坐,分布在甲板各处。他们都在工作——一个人在检查管道,两个人在操作控制面板,还有几个人在搬运设备。一切都显得正常,除了一点:

绝对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工具碰撞的声音。甚至脚步声也轻得奇怪。这些人像在演一出哑剧,动作流畅但缺乏真实工作应有的节奏感和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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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清了清嗓子:“你们好?”

没有人回应。甚至没有人转头看他。那些工人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仿佛他是隐形的。

他走近最近的一个工人——一个正在“检查”压力表的年轻人。陈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年轻人的眼睛睁着,但目光空洞,焦点不在压力表上,也不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机械地轻触表盘。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陈默提高声音。

没有反应。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打开便携式神经接口仪,调到宽频接收模式,试图捕捉这些人的思维活动。

仪器显示屏上出现了波纹。

但不是正常的思维波纹。所有工人的波纹几乎完全同步,以一种诡异的和谐起伏着。更奇怪的是,波纹的模式与林远思维中那种低频嗡鸣完全一致。

陈默调整了接收频率,试图解析这些同步波纹的内容。

一开始只有杂乱的信息碎片,像是无线电干扰。然后,逐渐地,一些可辨识的模式浮现出来。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知。一种对深度的感知,对压力的感知,对某种巨大存在逼近的感知。

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指令,或者说,一种请求。

“静默保持静默它在倾听”

陈默断开连接,心跳如鼓。这些工人没有失去意识,他们的思维还在活动,但被某种东西同步了,被某种外来的信号主导了。

他需要找到控制中心,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根据平台结构图,主控制室应该位于上层甲板。

陈默穿过那些静默的工人,向楼梯间走去。经过一个打开的舱门时,他瞥见里面有一个小餐厅,几个人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食物,但没人进食。他们只是坐着,眼神空洞,仿佛在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开餐指令。

楼梯间的灯光闪烁不定,电力系统显然不稳定。陈默打开手电筒,向上走去。第二层甲板同样有工人在“工作”,同样的静默,同样的空洞眼神。

主控制室的门虚掩着。陈默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控制室里至少有八个人,都穿着工程师或技术员的制服。他们围在控制台周围,手放在控制面板上,但没有人真正在操作。所有的屏幕都亮着,显示着各种数据和图表,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数据是静止的,是重复循环的假数据。

最令人不安的是控制室中央的那个人。他穿着船长制服,站在一个特制的控制台前,双手放在两个半球形的装置上。那个装置陈默认得——是静默之网早期型号的神经接口设备,比他现在用的大得多,也原始得多。

船长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极度扩张,几乎看不到虹膜。他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陈默靠近一些,听到了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低语:“深度压力不要回应不要回应回声”

和林远一样的话。

陈默注意到控制台上有一个日志本。他小心地绕过那些静止不动的人,拿起日志本翻阅。

前面的记录很正常:日常工作记录、设备检查、人员轮班。但大约从三个月前开始,记录的风格变了。字迹变得潦草,内容也变得越来越奇怪。

“3月12日:深水麦克风捕捉到异常低频信号。来源不明,强度在增加。”

“3月18日:部分队员报告失眠、噩梦。梦见深海,梦见有东西在黑暗中移动。”

“3月25日:首次尝试与信号源建立通信。使用改进的神经接口设备。林远博士的设计。”

陈默翻到下一页,呼吸一窒。

“4月2日:我们收到了回应。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种直接的感知。它让我们看到了它的世界。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压力,无尽的孤独。数百万年的孤独。”

“4月5日:它在学习我们的思维模式。通过神经接口反向解析我们的大脑活动。它在学习‘语言’。”

“4月10日:它提出了请求。不,不是请求,是要求。它要求我们停止发出‘噪音’。停止思维活动,停止语言,停止一切可能被它感知到的精神‘回声’。”

“4月12日:有人开始服从。王工程师今天一整天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深海监控画面。”

“4月15日:我也开始听到了。在寂静中,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它说,我们的思维像灯塔,在深海中太明亮,太刺眼。我们必须熄灭灯光。”

最后一条记录是五天前的:

“4月18日:我理解了。它不是在威胁我们,是在保护我们。有些知识不应该被获得,有些边界不应该被跨越。静默是唯一的庇护。我将成为静默的守护者。我将确保所有人都学会安静。”

日志到此结束。

陈默放下日志本,看着控制室里这些静默的人。他们不是在演哑剧——他们在服从。服从那个从深海中传来的指令,那个要求人类静默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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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控制台上的一个屏幕闪了一下,改变了显示内容。那是一行简单的文字,但让陈默血液几乎冻结:

“你还在发出噪音。”

文字下方,一个进度条开始填充。同时,控制室里所有的静默者同时转头,空洞的眼神聚焦在陈默身上。

他们的嘴唇开始同步翕动,发出同一个词语,同一个声音,低沉而整齐:

“安静”

“安静”

“安静”

三、思维深渊

陈默后退一步,背靠控制台。那些静默者没有逼近,只是站在那里,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嘴唇不断重复着那个词:“安静安静”

他们的思维波纹在陈默的便携设备上疯狂跳动,完全同步,形成一个巨大的、单一的思维场。陈默感到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声音直接在他的大脑中回响,但那些声音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原始的、强制性的指令:停止思考,停止存在,融入静默。

他强忍着不适,迅速思考对策。这些人的思维被某种外部信号同步控制,要打破这种控制,要么阻断信号,要么找到信号源。

信号源。深海。那个“它”。

陈默的目光落在控制室中央的神经接口设备上。船长仍然站在设备前,双手放在半球体上,仿佛在进行某种持续的连接。如果这个设备能连接到那个深海存在,也许也能让他与之建立联系——不是作为被控制者,而是作为对话者。

危险的念头,但陈默别无选择。他需要了解这个存在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人类静默。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静默者,走向中央控制台。船长没有反应,只是继续低语着“安静”。陈默注意到设备上有一个备用接口,似乎是后期加装的。他取下自己的便携神经接口,将其接入备用端口。

“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清晰而冰冷。

陈默一惊,差点断开连接。他稳住心神,在思维中回应:“我在尝试沟通。你是谁?”

一阵沉默,然后:“我是回声的守望者。你是新的噪音制造者。你的思维波动很强烈,很明亮。太明亮了。”

“什么是‘回声’?”陈默问。

“你们的思维。你们的语言。你们的存在本身。在深海中,每一个思维都会产生回声,传播得很远很远。像黑暗中的光,吸引着不应被吸引的东西。”

陈默想起林远日志中的话:“它在保护我们?”

“保护。是的。那个词合适。”深海存在的思维感觉起来古老而沉重,像是海底山脉在说话,“很久以前,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看到了光。思维的微光,从海面落下。我靠近,我学习。我学会了光的意义,学会了回声的语言。”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了别的东西。被光吸引而来的东西。它们不学习,不沟通。它们收割。收割思维,收割意识,将回声变成永恒的寂静。”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有某种东西,会被人类的思维活动吸引?”

“你们的思维在深海中很显眼。你们的文明像一个巨大的灯塔,光芒刺穿黑暗。它们在远处观望,已经观望了很久。我学会了你们的语言,我向你们发出警告:熄灭灯光,保持静默,它们就不会靠近。”

“但你控制了这些人。你剥夺了他们的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存在似乎对这个概念感到困惑,“当捕食者靠近时,羔羊的自由是奔跑还是站立?我给了他们生存的唯一方式:融入背景,成为虚无。就像深海中的鱼,通过静默和伪装逃避天敌。”

陈默理解了这个逻辑,但无法接受:“一定有其他办法。我们可以找到对抗那些东西的方法,而不是放弃我们的人性。”

“人性。”存在重复这个词,“那么明亮,那么脆弱。你们不明白深海中存在着什么。古老的生物,比陆地更古老,比语言更古老。它们不思考,它们只是存在。而它们的存在,会抹去其他一切存在。”

突然,控制室震动起来。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有节奏的、沉重的撞击,从平台下方传来,从深海传来。

静默者们同时停止了低语。他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恐惧,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船长的眼睛恢复了部分焦点,他看着陈默,用尽全部力气嘶哑地说:“它们来了因为你太吵了”

控制台上的屏幕疯狂闪烁,深海监控画面显示,平台下方出现了巨大的阴影,不止一个,而是多个,从更深的海域上浮。它们的形状无法辨认,只是黑暗中的更深的黑暗,巨大到让平台相形见绌。

“你引来了它们。”深海存在的声音在陈默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可悲的确定性,“你的思维,你的存在,像一场盛宴的邀请。现在它们来了。”

“我们能做什么?”陈默急切地问。

“静默。完全的、绝对的静默。不仅仅是语言,还有思维。你必须停止思考,停止存在,就像这些人一样。只有这样,它们才会失去目标,返回深处。”

陈默看着周围那些静默者。他们曾经是工程师、科学家、工人,有思想,有梦想,有语言。现在他们只是空壳,为了生存而放弃了自我。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生存。

“还有其他办法。”他在思维中坚持。

“幼稚。”存在回应,“你们总是这样,如此确信自己的特殊性。如此确信一定有出路。但深海中没有出路,只有适应或毁灭。”

撞击更加强烈了。平台开始倾斜,金属结构发出痛苦的呻吟。一些静默者失去平衡摔倒,但他们没有尝试站起,只是躺在那里,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深海存在提到,那些“收割者”被思维活动吸引。但如果如果有一种思维强大到足以吸引它们,然后将它们引导到别处呢?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如果我能提供一个更大的目标呢?”他问深海存在,“一个足够强烈的思维信号,将那些东西引离平台,引向开阔海域?”

“自杀行为。你的思维会被它们收割,你的意识将永远消失。”

“但其他人会得救。平台上的人,可能还有更多不知道危险的人。”

深海存在沉默良久。当它再次开口时,声音中有了一丝不同的东西:近似尊重的情绪。

“如此明亮,即使面对吞噬一切的黑暗,依然选择燃烧。这就是人性吗?”

“这就是选择。”陈默回答。

“那么我会帮助你。我的思维虽然古老,但已经学会了静默的艺术。我可以伪装你的信号,让它看起来来自远处,来自开阔海域。但一旦它们靠近,伪装就会失效。你将独自面对它们。”

“需要我做什么?”

“思考。用你全部的存在去思考。不是杂乱的思想,而是一个单一、强大、明亮的思维概念。爱,恐惧,希望——某种足够强烈的情感,能在深海中像灯塔一样闪耀。”

陈默点头。他关闭了便携设备的过滤系统,让思维完全开放。然后,他开始思考。

他想起了第一次作为静默接线员工作时,连接到的那个小女孩。她因创伤失语,但思维中充满了对世界的惊奇,对小鸟飞行的羡慕,对阳光温暖的感激。他想起了自己如何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思维翻译成语言,如何看到她的眼睛在听到那些词语时亮起来。

他想起了所有他连接过的人——那些被困在沉默牢笼中,却依然在思维中歌唱、哭泣、爱着的人。

他们的沉默不是虚无,是另一种形式的语言。他们的思维不是噪音,是人类精神的证明。

这个认知,这种对人类精神不可摧毁性的坚信,成为了他的思维核心。他将全部意识聚焦于此,像放大镜聚焦阳光,让思维燃烧起来。

在便携设备的显示屏上,他的思维波纹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几乎超出了测量范围。

深海存在开始工作。陈默感到自己的思维被包裹,被引导,被投射到远方的海域。同时,存在也向平台上的静默者们发出了最后指令:

“恢复意识。恢复语言。恢复你们的人性。一个更明亮的光正在吸引猎手。当它们离开后,保持低调。保持警惕。但不必保持静默。”

平台上,静默者们眨了眨眼。眼神中逐渐恢复了焦点,恢复了自我。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说话,声音沙哑而不确定,但真实。

而深海中的那些阴影,那些巨大的存在,改变了方向。它们被陈默投射出去的思维信号吸引,转向开阔海域,远离平台。

陈默感到它们越来越近。一种冰冷的感知触及他的意识,不是思维,不是情感,而是一种纯粹的、吞噬性的空虚。它们确实不是生物,至少不是人类理解中的生物。它们是现象,是自然法则,是深海中某种维持平衡的力量——清除过于明亮、过于嘈杂的存在。

他坚持着,保持思维的明亮,引导它们远离平台,越来越远。

当平台终于从危险区域移出时,陈默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消散。不是被摧毁,而是被稀释,像一滴墨水落入大海。

最后一刻,深海存在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带着一丝悲伤:

“你证明了你的选择。也许人性确实值得保护。我会继续守望,继续警告。但告诉你的同类:不要太过好奇深海的秘密。有些边界不应跨越,有些沉默不应打破。”

然后,只有寂静。

四、余波

一个月后,李清坐在静默之网总部的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报告。

“波塞冬七号”上的所有人员都已获救,正在接受心理和生理康复治疗。他们失去了大约三个月的记忆,只记得一些模糊的噩梦片段。但语言能力已经恢复,思维活动正常。

平台被封存,周围海域被划为禁航区。官方解释是发现了不稳定的海底地质活动。

陈默的便携设备在平台上被发现,记录了他最后时刻的思维活动。那些数据已经被加密封存,只有最高权限才能访问。

李清调出了陈默的个人档案,在状态栏中标注着:“任务中失踪,推定死亡。”

但她知道真相不止如此。在陈默失踪后的第二天,她收到了一个加密信息,来源无法追踪。信息只有一句话:

“有些沉默需要被打破,有些需要被守护。接线员c-7完成了他的使命。”

李清关闭档案,走到窗前。城市在她眼前延伸,充满噪音,充满生命,充满语言。那些话语有时伤人,有时治愈,有时混淆,有时澄清。但无论如何,它们是人类存在的证明。

她想起陈默入职时说的话:“语言不只是沟通工具,是我们人性的回声。当有人失去回声时,我们需要成为他们的声音。”

他做到了。他以自己的声音,换回了许多人的声音。

办公桌上的通讯器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新来的接线员,遇到了一个棘手案例——一个自闭症儿童,思维波纹极其复杂难以解析。

李清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工作还要继续。沉默还在那里,等待被连接,被理解,被翻译。

她走向门口,准备去指导新同事。在离开前,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大海方向,轻声说:

“谢谢,陈默。回声永远不会完全消失。它们会在某处继续振动。”

在深海中,在人类无法到达的深度,某种古老的存在继续着它的守望。它聆听着海面上传来的思维微光,小心地过滤着过于明亮、可能招致危险的回声。

偶尔,它会想起那个明亮如恒星的人类,那个选择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人类。在它的古老记忆中,那是一个值得记录的瞬间:一个短暂的生命,发出了几乎与永恒一样明亮的光芒。

而在人类世界的某个角落,在静默之网的接收范围内,一个新的思维波纹出现了。它稳定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熟悉感,像是远行归来的旅人。

但没人注意到它。它静静地存在于网络中,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等待着一个能够理解它的接线员。

因为有些回声,即使跨越沉默的深渊,最终也会找到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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