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合租时代
一、陈默:快递站长的清晨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陈默的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上海这座城市从不真正沉睡,窗外的车流声彻夜不息,像某种巨大生物绵长的呼吸。陈默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人。三室一厅的老式公房里,他已经住了两年三个月零七天,离他买房的首付目标还差三十七万。
他走进公共卫生间,迅速完成洗漱。镜子里的男人刚满二十九岁,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头发稀疏的趋势初现端倪,但那双眼睛仍然锐利如鹰——这是长期在快递分拣中练就的本领,能在零点一秒内扫描包裹单上的关键信息。
厨房里,他烧开水,泡了一碗燕麦片,就着昨晚剩下的半根黄瓜吃完。早餐间隙,他打开手机银行app,看着存款数字缓慢增长,像观察一棵植物的成长。数字每跳一次,距离他在老家县城买一套三居室的目标就近一步。
六点十五分,他穿上印有“极速达快递”字样的蓝色工装,准备出门。就在他弯腰系鞋带时,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睡袍、头发乱如鸟窝的年轻人揉着眼睛走出来,是林深——那个自称“演员”的室友。两人对视一眼,陈默点了点头,林深扯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没有言语交流,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也是那份《室友公约》第一条: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公约”贴在冰箱门上,用磁铁固定着:
1 互不打扰私人空间与时间
2 公共区域轮流打扫(周一陈默,周三林深,周五苏晴)
3 晚上十点后禁止使用公共区域大声活动
4 不带外人过夜
5 各自承担水电煤网费用
下面是三个迥异的签名:陈默的字方正工整;林深的签名龙飞凤舞,还在旁边画了个小皇冠;苏晴的字清秀中带着倔强的棱角。
陈默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工作证、充电宝、记账本、还有一本翻旧了的《房地产投资入门》。他轻轻关上门,将两个还在梦乡的室友留在身后。
下楼时,他注意到三楼的感应灯坏了,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这栋建于1990年代初的老楼正在加速衰老,墙皮剥落,水管生锈,电梯时常罢工,但租金相对便宜——这是陈默选择这里的唯一原因。
走出楼门,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弄堂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打太极,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陈默快步走向公交站,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件量。双十一刚过,快递高峰期还没完全结束,站里的临时工已经走了两个,他得顶上去分拣、派送。
到站里时刚好六点四十,已经有十多个快递员在等开门了。陈默打开卷帘门,仓库里堆成小山的包裹映入眼帘。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工作。
“站长,东区今天加一个人吧,昨天李哥送不完都堆到今天了。”一个年轻快递员凑过来说。
陈默看了看排班表,摇头:“没人了,今天我自己多跑两趟。”
他何尝不想多招人,但总部给的用人成本有限,每个快递员的提成都不能少,不然留不住人。他只能自己多干,站长的工资虽然比快递员高,但大部分时候,他既是管理者又是救火队员。
上午十点,陈默的手机响了。是他母亲从老家打来的视频电话。
“默默啊,吃饭了没?”母亲的脸填满屏幕,背后的墙上挂着陈默大学毕业时的照片。
“还没,妈,我在工作呢。”
“又没按时吃饭!你这样胃要坏的。”母亲絮絮叨叨,“对了,昨天你张阿姨给介绍了个姑娘,也在上海工作,我把你微信推过去了,你记得加一下。”
陈默心里一紧:“妈,我现在没时间谈恋爱,工作太忙了。”
“你都二十九了!你爸像你这个年纪,你都三岁了!”母亲的声音提高八度,“你看看咱们县城的房子,新开盘的都涨到一万二了,你再不买更买不起了!”
陈默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县城的房子,上海的存款,老家的期待,像三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他敷衍了几句,挂断电话,靠在包裹堆上喘了口气。
手机银行app又跳出来,他再次点开,看着那个数字。快了,再有一年半,首付就够了。到时候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合租房,拥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卧室,不用再担心涨租,不用再和别人共用卫生间,不用在冰箱里找自己的食物时发现被吃了一半。
但那也意味着,他要离开上海,回到那个他花了整整十年才走出来的小县城。
陈默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掉,继续分拣包裹。标签上的地址在他眼前飞过:高档公寓、写字楼、老旧小区、郊区别墅每一件包裹背后,都是一个关于家的故事,而他的故事,还在等待书写。
二、林深:舞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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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深才从床上爬起来。
昨晚的演出持续到凌晨一点,卸妆、收拾道具、和导演讨论改动,回到家已经快三点。他摇摇晃晃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浮肿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做了几个夸张的表情——皱眉、瞪眼、大笑、哭泣。镜中人瞬间变换着情绪,像切换面具。
“还不错,脸部肌肉控制有进步。”他自言自语,这是表演老师教他的晨间练习。
林深今年二十四岁,来上海三年,目标是成为真正的舞台剧演员。目前为止,他在一个小剧场演过七个角色,五个是龙套,两个有台词但不超过十句。他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在一家网红餐厅扮演“忧郁王子”——穿着复古西装,为客人倒酒,偶尔被要求合影。
厨房里,他泡了一杯廉价的速溶咖啡,发现冰箱里自己买的牛奶少了一半。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合租就是这样,总有些界限会模糊。他拿起贴在冰箱上的公约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各自安好?”他轻声说,“在这样一座城市里,怎么可能各自安好?”
手机震动,是剧场群消息。导演说今晚的演出因为观众太少可能取消。林深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又要少一天的收入。他快速计算了一下这个月的开支:房租2500,表演课1800,交通饮食剩下的钱只够勉强生存。
他点开社交媒体,看到大学同学主演的网剧上了热搜。那个同学当年表演课成绩远不如他,但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明星。林深关掉页面,拒绝让嫉妒吞噬自己。
下午四点,他出门去餐厅上班。地铁里挤满了人,他抓住扶手,身体随着列车摇晃。旁边两个女孩在讨论最近爆火的选秀节目,其中一个说:“我要是长得好看点,我也去参加,总比现在加班强。”
林深低下头。颜值,流量,话题度——这是演艺圈的新规则,而他的梦想是纯粹的舞台表演,这让他显得像个过时的古董。
餐厅里,他换上戏服——一件有些磨损的丝绒外套,配上假领结。经理递给他今天的“角色设定”:一个刚失恋的19世纪诗人。
“多跟客人互动,尤其是女性客人,她们喜欢这个调调。”经理眨眨眼,“昨天你拿到的小费最多,继续保持。”
林深点点头,戴上角色面具。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他将不再是自己,而是一个虚构的人物,有着虚构的忧伤和虚构的浪漫。
晚上九点,一个微醺的中年女客人拉住他的手:“小哥哥,你长得好像我前男友。”
林深礼貌地微笑,轻轻抽回手:“女士,需要我为您推荐一款红酒吗?”
“陪我喝一杯嘛。”女客人不依不饶。
经理在一旁使眼色,林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让客人高兴,小费才会多。他犹豫了一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女客人高兴地拍手,塞给他两张百元钞票。
凌晨十二点,林深回到合租房,发现客厅灯还亮着。苏晴——那个考研的室友,正趴在餐桌上,面前堆满了书和笔记,她睡着了。
林深轻轻走过去,看到苏晴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犹豫了一下,从自己房间拿了条薄毯,小心地披在她肩上。
就在这时,苏晴醒了。她猛地坐直,眼镜掉在桌上,惊慌地看着林深:“几点了?我怎么睡着了?”
“十二点多了。”林深说,“去床上睡吧,这里会着凉。”
苏晴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中介来过了,说下个月开始涨租,每人每月加三百。”
林深愣住了:“合同还没到期啊!”
“他说是市场价调整,要么接受,要么搬走。”苏晴疲惫地整理着书本,“我算了算,如果涨租,我可能得找更便宜的地方了。”
两人沉默了。在这个瞬间,那份《室友公约》显得如此脆弱——它无法对抗房租上涨,无法保证他们在这个城市的基本立足之地。
“我们不能就这么接受。”林深突然说,“明天我们三个一起找中介谈。”
苏晴惊讶地看着他。这是他们合租半年来,第一次有人提议“一起”做什么。
“公约第一条,”苏晴小声说,“互不打扰。”
“去他的公约。”林深罕见地爆了粗口,“当我们的生存都受到威胁时,那些条条框框还有什么意义?”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门前回头说:“明天等陈默回来,我们开个会。”
门关上了,留下苏晴在客厅里,看着冰箱上那张《室友公约》,第一次觉得那些整齐的条款,在现实面前如此苍白无力。
三、苏晴:第三次尝试
凌晨两点,苏晴还在书桌前。
这是她第三次准备研究生入学考试,用网络上的话说,是“三战”。她的目标很明确:上海某985高校的社会学专业。前两次,一次差三分,一次差五分。母亲在电话里说:“晴晴,要不回来吧,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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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不想安稳,或者说,她不能接受那种被设定好的安稳——二十五岁前结婚,二十八岁前生一胎,三十岁前生二胎,然后围着丈夫、孩子、灶台转一生。她看着老家那些初中同学,大多已经走入了这样的生活轨道,她们的朋友圈充斥着孩子的照片、婆婆的抱怨、打折商品的信息。
她害怕成为她们。
所以三年前,她辞去了家乡小学教师的工作,来到上海,一边打工一边考研。第一年,她做前台接待;第二年,她做数据录入;现在,她在便利店上夜班,白天复习。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苏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她清醒了些。社会学理论在眼前模糊,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休息五分钟。
她点开手机,家族群里,表姐刚发了几张婚纱照,紧接着是姨妈她的消息:“晴晴,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啊?”
苏晴关掉手机,像关掉一个嘈杂的世界。
她又想起了白天中介的话。每月加三百,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便利店的工资只够覆盖目前的房租和生活费,如果涨租,她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不能放弃。”她对自己说,“已经坚持了这么久。”
但她心里清楚,第三次考研如果失败,她将面临一个残酷的选择:是继续“四战”,还是认输回家?她的存款只够支撑到明年春天,之后呢?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故事上演,有人来,有人走,有人成功,有人失败。苏晴不确定自己属于哪一类,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轻易认输。
清晨六点,她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学习计划。收拾书本时,她注意到林深昨晚给她披的毯子。她拿起来,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林深常用的那款,他在餐厅表演时喷的。
这个看似最不靠谱的室友,竟然也有细心的一面。苏晴想起刚搬进来时,她对他们都保持着距离。陈默整天不见人影,林深昼伏夜出,三个人像三条平行线,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却很少相交。
《室友公约》是陈默起草的,打印得整整齐齐,林深加了个花边,苏晴只是默默签了字。她觉得这样挺好,互不干涉,谁也不欠谁。
但现在,林深提议“一起”对抗中介,这个想法让她感到陌生又温暖。在这个城市里,她习惯了孤军奋战,几乎忘记了“我们”这个词的力量。
她走到窗边,天色微亮,弄堂里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小摊已经摆出来,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是这座城市清晨的体温。
苏晴决定,今天给另外两个室友做早餐——违背公约的那种打扰。她打开冰箱,找出鸡蛋、面条和青菜。厨房里渐渐飘起香味,这是半年多来,这个合租房第一次在清晨有烟火气。
七点半,陈默出门前,惊讶地看着桌上的三碗面。
“我多做了一点。”苏晴有些局促地说,“不吃也是浪费。”
陈默看了看面,又看了看苏晴,点点头:“谢谢。”他快速吃完,留了十块钱在桌上。
“不用”苏晴话没说完,陈默已经出门了。
八点,林深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桌上的面,愣住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笑着说,然后不客气地坐下开吃,“好吃!苏晴你可以啊!”
苏晴坐在他对面,犹豫了一下,说:“昨晚你说要一起找中介谈,是认真的吗?”
林深吞下一大口面:“当然。如果我们分开找,肯定会被各个击破。团结起来才有谈判的筹码。”
“但公约第一条”
“公约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深擦擦嘴,“我们住在一起,就是命运共同体。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得站在同一战线。”
苏晴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整天把“表演”“梦想”挂在嘴边的年轻人,其实比表面上要现实得多。
“等陈默晚上回来,我们具体商量。”林深眨眨眼,“对了,你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了?”
苏晴愣了一下,这是半年来第一次有室友问起她的考试。
“还行,在坚持。”她简短地回答。
“加油。”林深认真地说,“能坚持三次的人,都是狠角色。”
这句简单的鼓励,让苏晴的鼻子突然一酸。她低头假装吃面,掩饰泛红的眼眶。
在这个清晨,在这个破旧的老公房里,三条平行线第一次开始倾斜,向彼此靠近。
四、联合战线
晚上九点,陈默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客厅里,林深和苏晴正襟危坐,桌上摊着租房合同和相关法律条文打印件。
“我们需要谈谈。”林深开门见山。
陈默放下背包,倒了杯水,坐下:“关于涨租的事?”
“对。”苏晴推了推眼镜,“我查了《上海市房屋租赁条例》,在合同期内,房东不能单方面提高租金,除非双方协商一致。”
“但中介说这是‘市场调节’。”陈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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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借口。”林深拍着桌子,“我打听过了,这栋楼其他房间都没涨,只有我们这三间被通知涨租。我怀疑中介想逼我们走,然后以更高价租给别人。”
陈默皱起眉头。他每天早出晚归,对这些事了解不多。但涨租对他来说同样是坏消息——这意味着他的买房计划又要推迟几个月。
“你们有什么想法?”他问。
“我们三个一起去中介公司,明确拒绝涨租要求。”林深说,“如果他们坚持,我们就拿出合同和法律条文。如果他们威胁,我们就说会向住建委投诉。”
苏晴补充:“我已经把相关法律条款都整理出来了,还有投诉电话和流程。”
陈默看着面前这两个平时几乎没有交流的室友,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连接。在这个城市里,他们都是孤岛,但当潮水上涨时,孤岛之间出现了连接的陆地。
“好。”他点头,“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十点。”林深说,“我请假,苏晴你晚点去便利店,陈默你能调班吗?”
陈默想了想:“我明天上午本来要去总部开会,我请个假。”
三人相视一眼,这个临时的联盟就此成立。这一刻,《室友公约》被无声地修改了——在生存威胁面前,他们选择团结而非疏离。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他们站在中介公司门口。林深穿着他最体面的外套,苏晴抱着文件夹,陈默检查着手机里的合同照片。三人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接待他们的是小张,那个总是一脸假笑的年轻中介。
“三位一起来啦?”小张笑容满面,“考虑得怎么样?”
“我们拒绝涨租。”陈默作为代表开口,“合同明年三月才到期,在此之前,租金不变。”
小张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市场价在涨,我们也是没办法。”
“根据《上海市房屋租赁条例》第二十四条”苏晴翻开文件夹,开始念法律条文。
小张摆摆手:“哎呀,这些大道理我懂,但是实际情况嘛”
“实际情况是,这栋楼其他房间都没涨。”林深插话,“为什么只有我们涨?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好欺负?”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小张收起笑容:“话不能这么说,公司决定的事,我也只是执行。”
“那我们就找你上级谈。”陈默站起来,“或者,我们现在就打电话给住建委,问问这样操作合不合规。”
小张脸色变了。他犹豫了几秒,说:“你们等等,我打个电话。”
他走进里间,十分钟后出来,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我跟经理争取了一下,考虑到你们是老租客,这次就不涨了,按原合同执行。”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和胜利的光芒。
走出中介公司,阳光正好。林深忍不住挥了挥拳头:“我们赢了!”
“暂时赢了。”陈默提醒,“但合同到期后,他们肯定会大幅涨价。”
“至少我们又多了几个月时间。”苏晴说,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回去的地铁上,三人罕见地站在一起。林深突然说:“为了庆祝,晚上我做饭吧,虽然只会煮泡面加蛋。”
“我可以贡献一袋速冻水饺。”苏晴说。
“我买点啤酒。”陈默接口。
就这样,一次意外的联合行动,悄然改变了这个合租房的生态。冰箱上的《室友公约》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张手写的补充条款:
“在外部威胁面前,室友应团结一致,共同维护居住权益。”
下面签着三个名字,这一次,连笔迹都显得亲近了些。
五、噪音与剧场
接下来的两周,合租房的气氛有了微妙变化。早晨,如果苏晴在做早饭,她会多做两份;晚上,陈默回家时会带些水果分给大家;林深偶尔在客厅练习台词,苏晴会从书本中抬起头,给出一些观众反馈。
但这种和谐很快被打破了。
楼下新搬来一户人家,有个正在学钢琴的孩子,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雷打不动地练琴。琴声穿透老旧的地板,直击正在白天补觉的林深和复习的苏晴。
第一天,林深戴着耳塞勉强入睡;第二天,他试图用更厚的耳塞;第三天,当《小星星》第一百遍响起时,他崩溃了。
“我受不了了!”林深冲出房间,在客厅里踱步,“这哪是练琴,这是刑讯逼供!”
苏晴从书本中抬起头,她的黑眼圈也很重:“我昨天去楼下沟通过,那家长说孩子要考级,没办法。”
陈默晚上回家,看到两个室友萎靡不振的样子,了解了情况。
“我去说说看。”他说。
但这次沟通失败了。楼下的家长态度强硬:“我们正常时间练琴,有什么问题?你们嫌吵可以搬走啊!”
这句话激怒了林深。当晚,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长文,描述都市居住的困境:高房价、黑心中介、噪音污染他用戏剧化的语言写道:“在这座光鲜的城市里,我们连安静做梦的权利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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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条帖子意外火了。几百条评论涌进来,很多人分享类似的经历,还有媒体账号转发。第二天,甚至有记者联系林深,想做采访。
“这是个机会。”林深眼睛发亮,“不仅仅是为我们,也为所有遭遇同样问题的人发声。”
苏晴担心:“这样会不会激化矛盾?”
“矛盾已经存在了。”陈默罕见地支持林深,“而且对方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三人再次联合。苏晴整理相关法律法规,发现下午练琴虽然不违反一般噪音管理规定,但《上海市社会生活噪声污染防治办法》规定,使用乐器等活动应当控制音量,避免干扰他人正常生活。
陈默负责与物业、居委会沟通,提供书面材料。林深则继续在社交媒体上发声,他的演员身份和表达天赋让这件事获得了更多关注。
几天后,在多方压力下,楼下家长终于同意调整练琴时间,并在地板上加装隔音垫。
这场小胜利让三人的关系更进一步。他们发现,虽然背景不同、目标不同,但在面对都市生活中的困境时,他们有着相似的处境和感受。
“或许我们可以定期开个‘室友会议’。”林深提议,“分享各自遇到的困难,一起想办法。”
陈默点头:“我同意。在这个城市里,独自奋斗太难了。”
苏晴微笑:“那公约第一条正式作废了?”
“不,”林深说,“是升级了。从‘互不打扰’升级为‘互相支持’。”
那个周末,林深邀请他们去看自己的演出。这是半年来第一次,他们一起参与对方的个人生活。
小剧场里,观众不超过三十人。林深演一个失意的画家,只有三句台词,但他的表演充满张力。当他站在舞台边缘,望着并不存在的远方时,苏晴突然理解了他为什么坚持——那是追寻某种看不见的光芒,就像她追寻更高的知识平台,就像陈默追寻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演出结束后,林深请他们在剧场旁的简陋咖啡馆喝东西。
“今天演得真好。”苏晴真诚地说。
林深苦笑:“但剧场可能要关门了,观众太少,撑不下去。”
“那你怎么办?”陈默问。
“不知道。”林深转动着咖啡杯,“也许去横店碰碰运气,也许放弃。”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显得格外沉重。三人都沉默了,他们各自面临放弃的诱惑:陈默可以接受家里的安排,回县城过安稳生活;苏晴可以回家考公务员;林深可以找份普通工作,不再做不切实际的梦。
但他们都还在坚持,为什么?
“因为不甘心。”苏晴轻声说,仿佛读懂了他们的心思。
“对,不甘心。”林深点头,“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不甘心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陈默看着窗外上海夜晚的灯火,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有一个不甘心的故事。这座城市之所以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正是因为它允许人们做梦,哪怕大多数梦会破碎。
“我们互相监督吧。”陈默突然说,“谁想放弃的时候,另外两个人要把他拉回来。”
这个提议简单却有力。三个孤独的奋斗者,在这个偶然形成的合租家庭里,找到了对抗都市孤独和现实压力的微小同盟。
六、意外与转折
十一月底,上海突然降温,寒流来袭。
陈默的快递站进入了最繁忙的季节。双十二、圣诞、元旦、春节前的购物高峰接踵而至,他每天工作超过14小时,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
一个寒冷的雨夜,陈默在派送最后一单快递时,电动车打滑摔倒了。他本能地护住快递,自己的右臂却重重撞在路缘石上。
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他勉强爬起来,发现手臂已经不能动。但他还是坚持把快递送到客户手中——一箱婴儿奶粉,不能耽搁。
回到站点时,同事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变形的手臂,吓了一跳,赶紧送他去医院。
诊断结果:右臂桡骨骨折,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六周。
陈默的第一反应不是疼痛,而是焦虑:工作怎么办?收入怎么办?买房计划又要推迟多久?
医生要求他住院观察一天。躺在病床上,陈默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他拿起手机,翻看着通讯录,竟不知道可以找谁帮忙。父母在老家,告诉他们只会增加他们的担心;同事都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
最后,他犹豫地拨通了合租房的固定电话。这是入住时装的,几乎没人用过。
接电话的是苏晴。
“陈默?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在医院。”陈默尽量让声音平静,“手臂骨折了,需要住院一天。能麻烦你帮我带几件换洗衣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哪家医院?房间号?我们马上来。”
“不用都来”
“等着。”苏晴已经挂了电话。
一小时后,林深和苏晴一起出现在病房门口。林深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苏晴拿着陈默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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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林深问。
陈默简单说明了情况。苏晴默默地帮他整理床头柜,林深打开保温桶:“我们做了点粥,你肯定没吃晚饭。”
这一刻,陈默突然感到眼眶发热。他转过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医生说你要休息多久?”林深问。
“至少六周不能工作。”
“那收入怎么办?”
陈默苦笑:“有基本工资,但提成奖金都没了。而且站点现在缺人,我不在会更乱。”
三人沉默。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陈默的买房计划将受到重大打击。
第二天,陈默出院回到合租房。让他惊讶的是,客厅被简单布置过了——沙发上多了靠垫,茶几上放着水杯和药,还有一张排班表。
“这是?”陈默问。
“我们商量了一下。”苏晴说,“你右手不方便,日常生活需要帮助。林深上午在家,可以帮你做早餐、准备午饭;我晚上回来早,可以做晚饭。其他时候你需要什么,就打电话。”
陈默看着那张排班表,上面详细列出了谁在什么时候可以提供帮助。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林深拍拍他的肩膀,“记得吗?谁想放弃的时候,另外两个人要把他拉回来。你现在需要帮助,我们当然要帮忙。”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被迫放慢了生活节奏。他每天看着林深在客厅里练习表演,听着苏晴背诵社会学理论,突然意识到,这半年来,他几乎不了解这两个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
林深会给他讲剧场里的趣事,讲自己如何揣摩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角色;苏晴会分享复习心得,讨论社会学如何解释都市人的孤独。陈默则讲述快递站的故事:那个总是寄玩具给留守儿童的老人,那个每周都给异地恋人寄信的男孩
石膏拆掉那天,陈默坚持要请他们吃饭。在一家小餐馆里,他举起酒杯(虽然里面是茶水):“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不知道怎么度过这段时间。”
林深碰了碰杯:“不客气。其实,帮助你也让我们感到嗯,不那么孤独。”
苏晴点头:“以前我觉得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现在我觉得,至少我们这三座岛,有桥连接了。”
那天晚上,陈默更新了自己的买房计划表。目标没变,但时间线调整了。他第一次问自己:离开上海,离开这两个人,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七、风波再起
十二月中旬,林深遇到了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危机。
他在餐厅的表演被客人拍下视频,上传到网络,配文:“看看这尴尬的表演,现在的演员门槛这么低吗?”视频被恶意剪辑,只留下林深最夸张的几个动作和表情,看起来确实滑稽可笑。
视频迅速传播,评论区充满嘲笑:“这也叫表演?”“现在的年轻人想红想疯了吧”“建议转行”
更糟糕的是,餐厅经理看到视频后,认为影响了餐厅形象,要解雇林深。
“这不公平!”林深在客厅里激动地说,“他们故意剪辑成那样!我当时的表演是完整的,有上下文!”
苏晴查看视频和评论,眉头紧锁:“这是典型的网络暴力。我们可以维权。”
“怎么维?”林深颓然坐下,“我一个没名气的小演员,谁会听我的?”
一直沉默的陈默开口:“我们帮你。”
林深惊讶地看着他。
“你之前帮我处理中介和噪音问题,现在轮到我们帮你了。”陈默说,“我有一些媒体资源——快递站经常和本地自媒体合作搞活动,我可以联系他们。”
苏晴已经打开电脑:“我查一下网络诽谤的相关法律。如果视频是恶意剪辑,损害了你的名誉,我们可以要求平台删除,甚至起诉发布者。”
三人再次组成临时团队。陈默联系了相熟的自媒体人,对方同意写一篇客观报道,呈现事件全貌;苏晴整理法律条款,起草律师函;林深则整理了自己完整的表演视频和客人好评记录。
同时,林深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布长文,详细说明情况,附上完整表演视频。他写道:“是的,我只是个小演员,收入微薄,梦想可能永远无法实现。但我对舞台的尊重是真实的,每一次表演都是认真的。你可以不喜欢我的表演,但请不要用恶意剪辑来否定一个人的努力。”
这篇真诚的文章打动了许多人。曾经合作过的剧场同事转发支持,一些陌生网友也留言鼓励。完整视频展示了林深的表演确实有可圈可点之处,舆论开始反转。
三天后,发布恶意视频的人删除了内容并道歉。餐厅经理也收回解雇决定,甚至提出给林深加薪。
“我们做到了。”林深看着手机上的道歉声明,难以置信。
“是你自己做到了。”苏晴说,“我们只是提供了支持。”
陈默点头:“你坚持了自己的原则,这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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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事件让林深重新思考自己的道路。他意识到,纯粹的舞台梦想也许很难实现,但表演本身可以有很多形式。他开始尝试创作短视频,用戏剧的方式讲述都市年轻人的故事,意外地获得了不少关注。
“也许我不一定要成为传统意义上的演员。”一天晚饭时,林深说,“我可以创造自己的舞台,哪怕很小。”
陈默若有所思:“就像我们,也许买不起大房子,但可以把这个合租房经营成一个小小的家。”
苏晴微笑:“也许考不上最理想的学校,但可以在追求知识的过程中找到自己的价值。”
他们发现,虽然各自的目标看似遥远,但在追寻的过程中,他们已经获得了意想不到的东西:彼此的陪伴和支持,以及在都市汪洋中不再孤独的锚点。
八、跨年夜
十二月三十一日,上海降温至零下三度,但城市氛围热烈。外滩、新天地、迪士尼,到处是等待跨年的人群。
合租房里,三人决定一起过新年。林深买来火锅食材,苏晴准备了自制饮料,陈默贡献了年终奖金的一部分,买了些好酒。
“还记得半年前我们刚签公约的时候吗?”火锅沸腾时,林深说,“那时候我觉得,合租只是为了分摊房租,我们不过是临时凑在一起的陌生人。”
“我也是。”苏晴承认,“我只想有个安静的地方复习,不希望被打扰。”
陈默涮了一片牛肉:“我觉得这样可以省下更多时间和精力工作。”
“现在呢?”林深问。
现在,他们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旁,像家人一样分享食物和故事。窗外传来远处烟花的声音,虽然看不到,但能感受到节日的氛围。
“我想说声谢谢。”陈默突然说,声音有些低沉,“如果不是你们,我骨折的那段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过。如果不是这个合租房,我在上海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工作机器。”
苏晴推了推眼镜:“我也要谢谢你们。考研压力最大的时候,知道家里有人,哪怕只是知道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让我感到不那么孤独。”
林深举起酒杯:“那让我们为这个临时的‘家’干杯。”
三人碰杯,喝下各自杯中的饮料。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快递站长、小演员、考研生,而是共同在这座城市里寻找位置的年轻人。
“新年愿望是什么?”林深问。
陈默想了想:“我希望明年能完成首付目标,但也可能不急着离开上海了。”
苏晴惊讶地看着他。
“我意识到,房子很重要,但不是全部。”陈默继续说,“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有可以互相支持的人,也很重要。”
苏晴的愿望很简单:“希望考研成功,但如果失败我知道自己不会放弃。而且,我有你们这些朋友。”
林深笑了:“我希望能在表演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但不管结果如何,我已经学会了如何面对失败和挫折。这要感谢你们。”
深夜,他们一起看了跨年晚会。当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时,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十、九、八、七”
林深突然说:“明年,不管我们各自在哪里,都要保持联系。”
“六、五、四”
苏晴点头:“一定。”
“三、二、一!”
“新年快乐!”
窗外,远处的烟花终于在空中绽放,照亮了上海的天空。在这个老旧小区的三室一厅里,三个年轻人相互拥抱,迎接新的一年。
尾声:春天的约定
三月,考研成绩公布,苏晴以总分第五的成绩进入复试。
四月,林深接到一个小成本网剧的配角邀约,同时他的短视频账号粉丝突破十万。
五月,陈默被提升为区域副经理,负责三个站点的运营。他的存款距离首付目标还有二十万,但他不再焦虑于具体的时间表。
中介在合同到期后果然大幅涨租,三人决定一起找新的住处。这次,他们特意寻找有三间卧室的公寓,希望继续合租。
“我们成了合租专业户。”看房时,林深开玩笑说。
“有什么不好?”苏晴说,“至少我们知道,在需要的时候,彼此就在隔壁房间。”
陈默看着手中新房的资料,突然说:“也许有一天,我们都会有自己的房子,不再需要合租。”
“但我们会记得这段日子。”林深说,“记得在这个临时‘家’里,我们如何从陌生人变成彼此的支撑。”
苏晴点头:“这就是都市青年的新情感联结吧——不是血缘,不是地缘,而是在共同面对生活压力时形成的命运共同体。”
最终,他们在浦东找到一个稍新一些的小区,还是三室一厅,租金比之前高,但三人分摊后还能承受。
搬家那天,他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老旧公房。墙上的裂缝,时好时坏的电梯,楼下偶尔传来的琴声这些都成了记忆的一部分。
林深从冰箱上取下那张《室友公约》,边缘已经磨损。他在背面写下新的约定:
“无论未来如何,记住这段合租时代。记住我们曾是这个城市里的孤岛,却为彼此搭建了桥梁。”
下面签着三个名字,就像一年前一样,但这一次,笔迹更加坚定。
卡车载着他们的行李驶向新住处。上海的天空难得的湛蓝,梧桐树开始抽出新芽。这座城市依然繁忙、拥挤、压力重重,但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的战场。
合租时代或许会结束,但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的联结,将会持续。在这个千万人口的都市里,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小联盟,对抗孤独,温暖彼此,共同前行。
这就是当代都市青年的生存智慧:在保持独立的同时,学会相互依靠;在追逐梦想的路上,不忘记身边同行的人。在被称为“孤岛”的个体之间,总有桥梁在悄然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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