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潮退之后
一、裁员通知
秦风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依旧繁华的cbd,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名单。
窗外,初冬的北京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国贸三期像一柄银色利剑刺入灰蒙天空。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意气风发地签下五年租约,租下了这整层楼作为“即刻上门”的总部。
那时他对联合创始人王明说:“五年后,我们要租下整栋楼。”
如今五年零三个月过去了,他手里握着的不是新的扩张计划,而是裁员名单——上面有六十七个名字,占公司现有员工的百分之四十。
“秦总,大家都在会议室了。”助理小杨轻声提醒,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
秦风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过去。”
从办公室到会议室,不过三十米的距离,他走了整整三分钟。每一步都沉重如铁。透过玻璃墙,他能看见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员工们——有些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些人在小声交谈,几个年轻实习生脸上还挂着天真的笑容,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这场景让他想起2015年春天,公司第一次全员大会。那时团队只有二十来人,挤在朝阳区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他站在一张折叠桌前,激情澎湃地讲述着o2o的未来:“我们要让北京城每一户家庭,只需要在手机上轻轻一点,任何服务都能即刻上门!”
台下掌声雷动,年轻人的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秦风如今已经很久没在自己眼中看到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六十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各位,”秦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召集大家,是要宣布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看见前排的李小萌——那个三年前从山西来北京打拼的女孩,此刻正用信任的眼神望着他。上个月她刚交了首付,在燕郊买了套小公寓,还请全部门吃了庆功糖。
秦风避开她的目光,继续念着早已准备好的讲稿:“由于市场环境变化和公司战略调整,我们不得不进行人员优化被念到名字的同事,请在会后到hr部门办理相关手续”
第一个名字念出口时,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个,第三个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念到第十七个名字时,李小萌突然站起来:“秦总,是不是搞错了?我上季度绩效是a啊!”
秦风不敢看她:“小萌,这不仅仅是绩效问题,是整个业务线的调整”
“可您上个月还说我们部门是公司的未来!”女孩的声音颤抖着,“我刚刚买了房,月供八千,我不能失业”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秦风感到所有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加快语速,机械地念完剩下的名字,甚至不敢抬头。
“公司会按照法律规定给予补偿,另外,我会以个人名义,为每位离开的同事多支付三个月工资。”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散会后,秦风逃也似地回到办公室,锁上门。窗外,北京的天空更阴沉了,像是要下雪。他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这是他在斯坦福读书时养成的习惯,每当焦虑时就会这样。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2017年“即刻上门”完成c轮融资时的合影。。那天晚上,他们在国贸大酒店开了庆功宴,香槟喷涌而出,淋湿了每个人昂贵的西装。
“老秦,咱们这下真的起飞了!”王明当时搭着他的肩膀,满面红光。
“这才哪到哪,”秦风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下一轮我们要做到估值十亿!”
那时的他们怎么会想到,仅仅三年后,会是这般光景。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王明”两个字。秦风盯着它看了十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裁员完了?”王明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刚结束。”
“多少?”
“六十七个,按你说的,百分之四十。”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不够。投资人那边的意思是,至少裁掉一半。”
秦风猛地坐直:“一半?王明,我们已经裁掉核心业务线了!再裁公司就运转不了了!”
“运转?”王明冷笑一声,“秦风,醒醒吧,我们现在考虑的不是运转,是怎么活下去。账上的钱只够发三个月工资了,如果下个月还拿不到新融资”
“我知道!”秦风打断他,“但也不能这样杀鸡取卵!”
“那你说怎么办?你去找钱啊!”王明的语气尖锐起来,“你不是最擅长讲故事吗?再去给投资人讲个新故事啊!去告诉他们‘即刻上门’还有未来!”
秦风感到一阵眩晕:“王明,我们当初一起创业的时候”
,!
“别提当初!”王明的声音突然提高,“秦风,现实点吧。时代变了,风口过了,猪都得掉下来。我们已经不是那只站在风口的猪了,我们是即将摔死的猪!”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风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外面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舞。六年前的那个春天,似乎也是下着这样的小雨,他和王明、张磊三人在中关村创业大街的咖啡馆里,写下了“即刻上门”的第一行商业计划书。
“我们要做服务业的uber,”王明当时兴奋地说,“任何服务,任何时间,即刻上门!”
“对,解决最后一公里的服务难题!”张磊补充道,他是技术天才,说话总是一针见血。
秦风记得自己当时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我们要打造的是一个生态,一个闭环。从家政、维修到按摩、美甲,所有上门服务,一个app全搞定。”
那时的他们,眼里有光,心中有火。他们相信自己在改变世界,至少是在改变中国人获取服务的方式。
第一笔天使投资来得比想象中容易。在798艺术区的一个路演活动上,秦风只用了十五分钟ppt,就打动了一位刚从美国回来的华人投资人。
“小伙子,你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位头发花白的投资人拍着他的肩膀,“我给你五百万,试试看。”
五百万,在那个o2o如火如荼的年代,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十八个月里,“即刻上门”完成了三轮融资,估值从三千万一路飙升到八亿。公司员工从二十人扩张到五百人,办公室从中关村的共享空间搬到国贸cbd,业务从北京扩展到全国十五个城市。
秦风成了创投圈的明星,频频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80后创业新贵”“o2o破局者”“服务革命引领者”——各种头衔接踵而至。他开始习惯在闪光灯下微笑,在各种论坛上发表演讲,讲述着“即刻上门”如何改变普通中国人的生活。
“我们不仅提供便利,更创造就业。”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在我们的平台上,有超过三万名服务提供者获得了灵活就业的机会。”
那时候,他真心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直到烧钱大战开始。
二、烧钱无底洞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2017年夏天,o2o战场已经白热化。“即刻上门”最大的竞争对手“快服务”宣布完成新一轮融资,金额高达两亿美元。消息传来的那个下午,秦风正在上海参加一个行业峰会。
王明的电话直接打到会场:“秦风,必须马上回来,‘快服务’开始补贴了,新用户首单免费,还送五十元券!”
“他们疯了吗?这样烧钱能撑多久?”秦风皱眉。
“不管他们能撑多久,如果我们不跟,用户就会流失。你知道现在获取一个用户的成本是多少吗?两百块!如果我们不跟进,三个月内市场份额就会掉到百分之二十以下!”
当晚的紧急董事会上,投资人的态度出奇地一致:“必须跟进,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市场份额。”
负责财务的vp战战兢兢地提醒:“按照‘快服务’的补贴力度,我们每月至少要烧掉三千万”
“烧!”一位主要投资人拍板,“下个月我们就启动d轮融资,估值十五亿,足够支撑到把‘快服务’拖垮!”
于是,烧钱大战开始了。用户们欣喜地发现,两家公司竞相提高补贴力度。今天“即刻上门”推出一元上门保洁,明天“快服务”就推出免费家电维修。一时间,北京城几乎家家户户都用上了上门服务——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便宜。
“秦总,这是上个月的运营数据。”市场总监递来报表时手在发抖,“新增用户一百万,但平均每个用户获取成本是两百八十元,而他们带来的平均收益只有三十元。”
“留存率呢?”
“首月留存百分之十五,次月不到百分之五。”市场总监的声音越来越小,“大部分人用完补贴就不再回来了。”
秦风看着报表上一片飘红的数字,感到一阵心悸。但他不能停,战争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
“继续加大补贴力度,”他听见自己说,“推出‘新用户首单全免,再送一百元礼包’。”
“可是秦总”
“执行!”
那段时间,秦风养成了每天凌晨三点查看数据的习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就像公司的生命体征——用户增长数、订单量、gv(总交易额)、市场份额每一个数字都必须是向上的,必须比竞争对手更好看。只有这样,才能讲出更好的故事,拿到下一轮融资,继续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2018年春节前夕,转机似乎出现了。“快服务”的补贴力度突然减弱,有传言说他们的d轮融资遇到了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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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来了!”王明兴奋地冲进秦风办公室,“趁他病要他命,我们再加大力度,一举把他们打垮!”
董事会全票通过了“春节战役”计划——投入一亿人民币,春节期间补贴翻倍,彻底占领市场。
那年的除夕夜,秦风没有回家。他和几个核心团队成员留在公司,盯着大屏幕上实时跳动的数据。
零点钟声敲响时,数据达到峰值:单日订单量突破一百万,市场份额首次超过百分之六十。
“我们赢了!”办公室里爆发出欢呼声。香槟再次被打开,泡沫飞溅到天花板上。
秦风接过王明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他的喉咙,他却感到一阵空虚。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璀璨的烟花,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过年的情景。那时父亲经营着一家小书店,每年除夕都会提前关门,全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看春晚。父亲常说:“生意不在大小,能踏实过日子就好。”
“秦风,发什么呆呢?”王明拍他的肩膀,“我们马上要统治整个o2o市场了!”
“我在想,”秦风转过头,“我们烧了这么多钱,真的建立起护城河了吗?用户忠诚度到底有多少?”
王明的笑容僵了一下:“别想这些扫兴的。资本市场看的是数据和增长,有了数据,就有下一轮融资,有了融资,我们就能继续扩张。等把对手都熬死了,市场就是我们的,到时候想怎么赚钱都行。”
秦风点点头,强迫自己相信这个逻辑。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潮水已经开始退去。
三、背叛
第一次预警出现在2018年春天。
“秦总,这是监管部门的约谈通知。”法务总监面色凝重地递来一份文件,“关于我们平台上服务人员的资质审核问题,还有几起用户投诉”
秦风匆匆扫了一眼:“之前不是都有处理吗?”
“这次不一样,”法务压低声音,“听说要有新政策出台,规范整个o2o行业。我们和‘快服务’都被列为重点监管对象。”
果然,一个月后,《关于规范互联网平台经济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正式出台。文件对平台责任、服务者资质、数据安全等方面都做出了严格规定。
“这意味着我们的审核成本至少要增加百分之三十,”财务总监在会议上汇报,“而且很多现有的服务提供者可能无法达到资质要求,需要清理。”
王明不以为然:“政策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执行起来没那么严格。我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但秦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开始频繁约见投资人,试图启动e轮融资,却屡屡碰壁。
“秦总,不是我们不看好你,是整个市场环境变了。”一位曾经热情无比的投资人如今语气冷淡,“o2o的故事已经讲不下去了,资本市场现在看好的是人工智能、区块链。”
“可是我们有真实的数据,有市场份额”
“但没有盈利模式,”投资人打断他,“你们每个月还在烧多少钱?三千万?五千万?投资者已经厌倦了这种烧钱换增长的故事。现在的关键词是‘盈利能力’‘正向现金流’。”
更糟的消息接踵而至。先是媒体开始唱衰o2o模式,接着是几家同类型公司接连爆出裁员、倒闭的消息。资本寒冬,真的来了。
2019年初,“即刻上门”的账上只剩下不到一亿元现金,按照当时的烧钱速度,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月。
秦风召开了最艰难的一次董事会。他提出了转型方案——砍掉所有非核心业务,聚焦在家政和维修两个最能盈利的板块,同时大幅提高服务价格,争取在六个月内实现单月盈亏平衡。
“这意味着我们要放弃百分之七十的市场份额。”王明第一个反对,“秦风,你疯了吗?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你要亲手送人?”
“这不是送人,是断臂求生!”秦风难得地提高了音量,“王明,看看现实吧,我们已经融不到钱了!再不转型,三个月后公司就破产了!”
“那我们就合并!”王明突然说。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你说什么?”秦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和‘快服务’合并。”王明一字一句地重复,“我私下和他们ceo接触过了,他们情况也不好。如果我们两家合并,市场份额超过百分之八十,就能垄断市场,到时候”
“到时候就能提价,就能盈利,就能重新赢得资本青睐。”秦风接过话头,语气冰冷,“王明,你私下接触竞争对手,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明避开他的目光:“我现在不是在告诉你吗?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董事会投票的结果是五比三,赞成启动合并谈判。
那天的谈判在金融街一家酒店的会议室进行。“快服务”的ceo赵志刚是个精明的上海人,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合并可以,但我们必须控股,我们的团队主导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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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秦风断然拒绝,“我们的市场份额更大,估值更高”
“秦总,”赵志刚笑了,“谈现在的估值没有意义。我们都清楚,如果不合并,两家都活不过半年。我手头还有一笔融资在进行,虽然不多,但足够‘快服务’再撑一段时间。你们呢?”
秦风感到一阵寒意。他看向王明,发现对方低着头,一言不发。
谈判进行了八个小时,最终达成的方案是:新公司由“快服务”控股,赵志刚任ceo,秦风任联席ceo但主要负责战略,王明进入董事会但不再参与日常管理。
签完字的那一刻,秦风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走出会议室时,王明追了上来。
“秦风,我知道你现在恨我,”王明说,“但这是唯一能让公司活下去的办法。”
秦风停下脚步,转过身:“王明,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二年。从斯坦福开始。”
“十二年,”秦风重复,“我以为我们是兄弟。”
“我们当然是兄弟!”王明抓住他的手臂,“正因为是兄弟,我才要做这个恶人!秦风,你太理想主义了,总想着改变世界,却看不到现实的残酷。公司必须活下去,为此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包括出卖我吗?”秦风甩开他的手,“董事会上,你早就和赵志刚串通好了,是不是?你用合并换取了你自己在董事会的位置,用公司换了你个人的利益!”
王明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张磊告诉我的。”秦风苦笑,“连技术宅都看出来了,我却被蒙在鼓里。王明,你可以直接跟我说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跟你说?”王明突然激动起来,“跟你说有用吗?你会同意合并吗?你会同意让出控制权吗?秦风,你永远活在自己的理想国里!但商场是战场,不是乌托邦!”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谈话。合并后的第三个月,秦风被架空,所谓的“联席ceo”成了虚职。第六个月,在董事会的压力下,他辞去了所有职务。
离开公司那天,秦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收拾好个人物品——一个纸箱就能装下。走到电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曾经属于自己的办公室,现在那里坐着赵志刚派来的亲信。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过去的六年关在了门外。
四、债务
失业的第一个月,秦风试图让自己相信这是一次短暂的休息。他在家看书、健身,陪妻子和女儿,假装一切正常。
直到催债电话开始打来。
“请问是秦风先生吗?您在‘即刻贷’平台的借款已逾期,请尽快还款”
秦风愣住了:“什么借款?我没有借过款。”
“根据合同,您是借款人和担保人。借款主体是‘即刻上门’科技有限公司,借款金额一千两百万元,用于公司运营”
秦风想起来了。那是公司最困难的时候,银行不肯续贷,为了发工资,他以个人名义为公司担保,从几家互联网金融平台借了短期贷款。后来合并时,这部分债务作为“历史遗留问题”被剥离,仍然挂在老公司名下,而他是担保人。
“那笔债务应该在合并时由新公司承接”他试图解释。
“我们只认合同,”对方语气冰冷,“合同上写的是您的名字。如果三天内不处理,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挂断电话,秦风感到一阵眩晕。一千两百万,把他卖了也还不起。
更糟的是,这不是唯一的债务。接下来几天,他陆续接到了银行、供应商、甚至前员工的电话。有些是公司债务他做了担保,有些是合并时留下的烂账,还有些是他根本不知道的隐形债务。
“秦总,对不起这时候打扰您,”电话那头是曾经的一个供应商,“我们小公司拖不起啊,那八十万的货款已经欠了一年多了”
“秦总,我是法务部的小陈,记得吗?公司欠我的离职补偿金一直没发”
“秦风,我是李阿姨,给你们公司做了两年保洁,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还没结”
每一个电话都像一把锤子,敲打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晚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些声音。妻子林静在他身边翻了个身,轻声问:“又睡不着?”
“没事,你先睡。”秦风轻声回答。
但林静打开了床头灯,坐起来看着他:“秦风,我们得谈谈。”
灯光下,秦风第一次注意到妻子眼角细细的皱纹。林静曾是投行高管,为了支持他创业,四年前辞去了工作,全职照顾家庭。她本可以继续自己的事业,却选择站在他身后。
“静,对不起,”秦风开口,声音哽咽,“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林静握住他的手:“公司的事我听说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是市场环境变了。”
“不只是公司,”秦风深吸一口气,“我们可能要破产了。我个人担保了一些债务,现在都要我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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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沉默了。房间里只听得见钟表滴答的声音。
“有多少?”她最终问。
“大概两千万。”
这个数字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林静的手微微颤抖,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们的房子抵押出去,能有多少?”
“静,不行,那是你和薇薇安的家”
“也是你的家,”林静打断他,“秦风,我们是一家人。有困难一起面对。”
那个周末,他们卖掉了国贸附近的公寓,搬到了五环外一个老小区租住。房子只有七十平米,比之前的公寓小了一半。七岁的女儿薇薇安看着狭窄的新房间,小声问:“爸爸,我们为什么不住大房子了?”
秦风蹲下身,摸着女儿的头:“因为爸爸做错了一些事,需要承担责任。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的钢琴还能有吗?”
秦风心中一痛。女儿学琴三年了,很有天赋,老师说她有机会考中央音乐学院附小。但钢琴留在了原来的房子,新租的房子放不下,他们只能把它卖了。
“等爸爸重新开始工作,一定给你买更好的钢琴。”秦风承诺道,但心里知道这个承诺有多苍白。
卖房的钱还了一部分债务,但还有近千万的缺口。秦风开始四处奔走,找曾经的合作伙伴、投资人,甚至朋友借钱。
大多数人都避而不见。曾经称兄道弟的商业伙伴,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一位他曾经帮助过的创业者,在听到借钱后支支吾吾:“秦哥,不是我不帮,最近我也困难”
只有少数几个人伸出了援手。张磊——当年的技术合伙人,现在已经在一家独角兽公司做cto——拿出了五十万:“秦哥,我就这些了,别嫌少。”
前助理小杨送来五万块:“秦总,这是我攒的嫁妆钱,先借您应急。”
秦风拿着这些钱,手在发抖。他想起公司最风光时,一次慈善晚宴上,他随手就捐了一百万。那时他觉得钱只是一个数字,现在才知道,每一分钱都有重量。
最艰难的一次,是去见父亲。
秦风的父亲秦建国,一辈子在小县城开书店。当年秦风放弃美国的offer回国创业,父亲只说了一句话:“想好了就去做,但记住,做生意和做人一样,要脚踏实地。”
这些年,秦风很少回老家。每次回去,都是匆匆忙忙,带一堆贵重礼物,住一晚就走。父亲总是说:“别乱花钱,我什么都不缺。”
现在,他空着手回到老家,站在父亲书店门口,却不敢进去。透过玻璃窗,他看见父亲正在整理书架,背影有些佝偻了。
“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父亲头也不回地说。
秦风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童年最熟悉的声音。
“爸。”
秦建国转过身,推了推老花镜:“回来了?吃饭没?”
“吃过了。”秦风撒谎。其实他一整天没吃东西。
父子俩坐在书店后间的小屋里,一时无言。墙上挂着秦风从小到大的照片——小学毕业、中学获奖、斯坦福毕业典礼每一张都记录着他曾经的辉煌。
“听说你公司的事了,”父亲突然开口,“电视上看到了。”
秦风低下头:“爸,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失望什么?”父亲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我这儿有二十万,是给你存的,本来想等你四十岁生日时给你。现在提前给你吧。”
“爸,我不能要”
“拿着,”父亲把存折塞到他手里,“父子之间,没有能不能要。你小时候,我常跟你说,做人要像树,根扎得深,才不怕风雨。这些年你走得太快,根没扎稳。现在摔一跤,不是坏事。”
秦风握着存折,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哭。
“哭什么,”父亲拍拍他的肩膀,“你才三十八岁,路还长。记住这次教训,重新开始。”
离开书店时,秦风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门口,朝他挥挥手,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那一刻,秦风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根”。
五、书店
还清最后一笔债务的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
秦风从法院出来,手里拿着结清证明。三年了,他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但接下来做什么?他不知道。
三十八岁,曾经的明星创业者,现在一无所有。。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觉来到了中关村创业大街。这里曾经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如今依然熙熙攘攘,只是主角换了。咖啡馆里坐满了年轻人,他们热烈地讨论着新项目,眼睛里闪着和当年的他一样的光。
秦风在一家咖啡馆外坐下,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突然感到一阵疏离。他不再属于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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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是林静发来的微信:“薇薇安今天钢琴比赛得了二等奖,晚上我们庆祝一下?就回家简单吃点。”
秦风回复:“好,我带蛋糕回来。”
正要起身离开时,他瞥见对面有家小店正在转让。那原本是家奶茶店,门口贴着“旺铺转租”的告示。透过玻璃窗,他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桌椅堆在墙角。
鬼使神差地,秦风走了过去,按告示上的电话打了过去。
店主是个年轻人,很快赶来:“您想租?这边租金不便宜,但人流量大,做餐饮绝对赚钱。”
秦风走进店里,四处看了看。店面不大,六十平米左右,长方形格局,采光很好。
“您打算做什么生意?”年轻人问。
秦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想象着这里摆满书架的样子。靠墙是一排排书架,中间是阅读区,角落里摆一架钢琴,女儿可以在这里练琴
“书店,”他突然说,“我想开一家书店。”
年轻人愣住了:“书店?大哥,这儿可是创业大街,都是来谈项目找投资的,谁有工夫看书啊?前两家书店都倒闭了。”
“我知道,”秦风说,“但还是想试试。”
当晚,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林静。
“书店?”林静有些惊讶,但很快露出笑容,“其实挺好的。你爸开了一辈子书店,你也算子承父业。”
“可能会亏钱,”秦风老实说,“现在实体书店很难做。”
“那又怎样?”林静握住他的手,“我们现在的日子虽然简单,但很踏实。做你想做的事,我和薇薇安都支持你。”
三个月后,“根系书店”开业了。
名字是女儿起的。“爸爸,你说过要像树一样把根扎深,书店就是我们的根,对不对?”
店面装修简单,原木色书架,暖黄色灯光,几张舒适的沙发。书不多,但都是秦风精心挑选的——文学、历史、哲学,还有一小片儿童读物区。角落里真的摆了一架二手钢琴,是张磊送的贺礼。
开业那天,没有盛大的仪式。秦风在门口放了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好书如老友,静候知音。”
第一个月,生意冷清。每天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大多是进来转转就离开。偶尔有人买本书,也是打很大的折扣。
但秦风不急。他每天早早开门,整理书架,擦拭桌椅,煮一壶茶,然后坐在窗前看书。这些年,他第一次有这么多时间静下心来阅读。
渐渐地,书店有了一些常客。对面写字楼里的一个女孩,每天午休时都来看半小时书;附近大学的一个老教授,每周六下午准时出现,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还有一个创业失败的年轻人,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
秦风从不打扰他们。有人问:“老板,你这样开店不亏吗?”
他笑笑:“书店不只是卖书的地方。”
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王明。
三年不见,王明发福了不少,穿着昂贵的西装,手腕上是百达翡丽。但他眼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两人对视片刻,都有些尴尬。
“听说你开了家书店,来看看。”王明先开口,环顾四周,“挺雅致的。”
“坐吧,喝茶。”秦风给他倒了杯茶。
王明在窗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新公司去年上市了,但我已经离开了。”
“为什么?”
“斗争输了,”王明苦笑,“赵志刚把我踢出局了。现在想想,当年我算计别人,最后也被别人算计。报应。”
秦风没有说话。
“秦风,对不起,”王明突然说,“当年的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道歉。”
“都过去了。”秦风平静地说。
“你不恨我?”
“恨过,”秦风诚实地说,“但恨太累了。而且,如果没有那一次跌倒,我可能还在追逐虚幻的东西,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王明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变了。”
“是成长了,”秦风微笑,“或者说是落地了。以前总想着改变世界,现在觉得,能做好一家小书店,让偶尔进来的人找到一本喜欢的书,就很好。”
王明坐了很久才离开。走时,他买了一本《瓦尔登湖》。“一直听说这本书,但从没静下心读过。”
“慢走,常来。”秦风送他到门口。
王明走出几步,又回头:“秦风,如果有机会你还想创业吗?”
秦风想了想,摇摇头:“至少现在不想。我想先把根扎深。”
六、潮退之后
冬天再次来临。
书店开业快一年了,依然没有盈利,但秦风已经不再焦虑。他学会了做简单的账目,学会了和供应商打交道,学会了修补破损的书脊。这些都是父亲曾经教过,但他从未在意过的技能。
周末,林静带着薇薇安来店里帮忙。女儿已经习惯了小房间,钢琴虽然小了,但她弹得依然认真。偶尔有客人进来,听到琴声会驻足片刻,有人还会放下一点零钱在琴边的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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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李小萌,当年那个哭着质问他的女孩。
“秦总不,秦老板,”李小萌有些拘谨,“我路过,看到招牌就进来了。”
秦风惊喜地迎上去:“小萌!好久不见,你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李小萌笑了,“失业后我回了山西,用积蓄开了家民宿。虽然挣得不多,但自在。这次来北京办事,就想来看看您。”
他们聊了很久。李小萌告诉秦风,离开“即刻上门”后,她一度很绝望,但回到家乡后,反而找到了真正想做的事。
“其实要谢谢您,”她真诚地说,“如果不是被裁员,我可能还在北京拼命,永远不敢尝试新的可能。”
李小萌离开后,秦风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年他影响了很多人——有些是正面的,有些是负面的。但无论如何,每个生命都在继续前行,都有自己的轨迹和韧性。
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雪。秦风准备打烊时,门铃响了,父亲秦建国站在门口,肩头落着雪花。
“爸?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你妈让我给你送点饺子,”父亲举起手里的保温盒,“她说你总不好好吃饭。”
父子俩坐在书店里,就着热茶吃饺子。父亲环顾四周,点点头:“不错,像个书店的样子。”
“跟您的书店比还差得远。”
“慢慢来,”父亲说,“书店就像树,长得慢,但活得久。”
吃完饺子,父亲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书架前,一本本地看着,偶尔抽出一本翻几页。
“小风,”他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开了一辈子书店吗?”
秦风摇头。
“不是因为多爱书,”父亲笑了,“说实话,我年轻时不怎么看书。开书店,是因为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产业。一开始只是为了谋生,但慢慢地,我发现书店不只是生意。来这里的人,有寻找答案的,有逃避现实的,有单纯喜欢纸墨香的我看着他们,就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秦风静静地听着。
“你创业那些年,我其实很担心,”父亲继续说,“不是担心你失败,是担心你飞得太高,忘了怎么落地。现在看到你在这里,我就放心了。”
父亲离开后,秦风独自收拾店面。关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空间——书架上的书在阴影中静静站立,钢琴盖反射着窗外的微光,几张沙发上还留着客人留下的痕迹。
他突然想起了潮水的比喻。这些年来,他一直是那个追逐浪潮的人——o2o、共享经济、新零售每一个风口都试图抓住,每一次都想站在浪尖。但潮水终会退去,站在浪尖的人也会摔得最重。
现在,潮退了。他站在裸露的海滩上,脚下不是柔软的细沙,而是坚硬的礁石。但这没什么不好,礁石虽然粗糙,却实在,能让人站稳。
手机亮了,是林静发来的消息:“薇薇安说书店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因为这里有爸爸的味道。”
秦风笑了。他锁好门,走进飘雪的夜晚。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次,影子稳稳地落在地上,没有摇晃。
他知道,明天书店还会开门,还会有人进来,可能买一本书,可能只是坐一会儿。而他会在这里,日复一日,把根扎得更深。
潮退了,但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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