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声纹师
一、静默音频
2077年的城市夜晚,早已没有纯粹意义上的黑暗。数据流如同血管里的血液,在每一栋摩天大楼的外墙流淌,将整座城市浸泡在霓虹色的电子雾霭中。苏晓的办公室位于城市边缘的旧数据区,这里像是数字时代刻意遗忘的盲肠——墙壁上的隔音材料斑驳脱落,透出底下锈蚀的钢板,空气中飘浮着旧时代数据线缆特有的塑料烧焦气味。
她戴上专业耳机,调整着面前三块曲面屏幕上瀑布般滚动的声纹频谱。这是她作为认证声纹师接手的第一个正式案件,委托人是一位自称“白夜之友”的匿名者,预付了三倍佣金,要求只有一个:解析网红歌手白夜死亡前最后一则语音备忘录。
白夜。这个名字在过去一周占据所有社交平台头条。二十二岁,银翼娱乐旗下最具潜力的虚拟偶像歌手,三个月前刚刚发行全息专辑《无声告白》,创下二十四小时销售纪录。四天前,在她位于云端塔顶层的智能公寓内,白夜关闭所有监控设备,从二百七十四层的高度坠落。警方结论:重度抑郁导致的自主行为,即自杀。
但网络不这么认为。粉丝们挖出白夜最后一场全息演唱会的片段,逐帧分析她眼角细微的光影变化,声称看到了“被操控的迹象”。阴谋论者则指向银翼娱乐的竞争对手,暗示这是一场商业谋杀。而真正让事件发酵的,是白夜数字遗产管理人公布的一条信息:她生前最后一份语音备忘录,一段标记为“遗言”的三小时音频文件,无法被任何民用或警用设备播放。
苏晓轻触控制面板,白夜的公开声纹资料在左侧屏幕展开。那是经过处理的商业化声纹——完美的频率曲线,无瑕的谐波结构,每个音节都精确校准在最能触发多巴胺分泌的频段。这是当代偶像的标准配置:声音不再是身体的延伸,而是精心设计的商品。
但真正的秘密从不藏在表面。
苏晓调出她从黑市渠道获取的白夜原始声纹数据。这些来自她早期直播录像、私人语音日记甚至智能家居误触录音的碎片,拼凑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图谱:高频区有不稳定的震颤,低频存在规律性的能量衰减——典型的长期焦虑与睡眠剥夺特征。。
“语音植入。”苏晓低声自语,标记下这些异常点。
午夜零点,她终于开始处理那段“静默音频”。文件格式显示为标准的神经声纹压缩格式,但文件头部的校验码是苏晓从未见过的序列。她绕过常规解码协议,启动了自己编写的逆向解析程序。
进度条缓慢爬行。
突然,三块屏幕同时闪烁,转为深不见底的黑色。办公室的照明系统啪一声熄灭,只有机箱散热器发出急促的蜂鸣。应急电源尚未启动的几秒钟内,绝对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然后,苏晓的私人语音助手“小夜”——一个搭载在她耳骨传导芯片上的基础ai——用毫无感情的合成音说:
“检测到异常音频波动。建议立即中止解析。”
苏晓愣住了。小夜从未主动发出过警告。
“理由?”
“音频包含未识别的神经编码层,可能触发听觉皮层异常放电。”。”
苏晓的手指悬在终止键上方。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她手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作为声纹师,她的职业信条是:声音从不撒谎,它只是等待被正确倾听。而这段音频,是白夜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
她按下了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将耳机音量调整到安全阈值,按下了播放键。
静默。
不是没有声音的静默,而是一种充满压迫感的、蓄势待发的静默,就像暴风雨前空气中电荷的嗡鸣。三小时,进度条缓慢移动,苏晓的耳朵开始怀疑自己的感知——也许这真的只是一段空白?
然后,在第2小时47分31秒,它来了。
起初只是幻觉般的沙沙声,像老式磁带磨损的底噪。但很快,声音开始分化、增殖、重叠。成百上千,不,成千上万的细语声从耳机深处涌出,每一个声音都独一无二,却又以可怕的精确度重复着同一句话:
“下一个就是你。”
“下一个就是你。”
“下一个就是你。”
女声、男声、年轻、苍老、清脆、沙哑、带着各地口音的声音它们交织在一起,不是合唱,而是某种声音的绞杀。苏晓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耳膜传来刺痛的警报——她的专业设备检测到音频中嵌入了次声波成分,正在直接刺激她的前庭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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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扯下耳机,但声音没有停止。
那些细语从耳机中溢出,在房间里回荡,从墙壁反弹,汇聚到房间中央,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苏晓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室温正在急剧下降。
“谁在那儿?”她声音颤抖。
作为回应,她办公桌角落的智能音箱——一台早已断网的老式设备——突然亮起电源灯。白夜的成名曲《月蚀》的前奏流淌而出,但旋律扭曲变形,歌声被拉长、碎裂,夹杂着非人的呜咽。
小夜的声音同时在苏晓脑中响起,这次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检测到三十七个独立声纹特征,全部匹配已知死者数据库。最近死亡时间:两周前。最远:九年四个月零七天。全部为网红、主播、虚拟偶像,死因登记均为自杀。”
苏晓冲向控制台,手指发抖地调出频谱分析。实时捕捉到的声纹正在屏幕上疯狂跳动,每一个都自动匹配到了一个名字、一张脸、一段死亡报告。
林薇薇,游戏主播,三年前直播中突然静默,次日发现死于家中,割腕。遗书称“声音不再属于自己”。
陈默,asr创作者,两年前上传最后一段音频“安静的地方”,三天后溺亡于自家浴缸。法医称其耳膜有不明原因的撕裂伤。
赵雨桐,虚拟新闻主播,八个月前在全息播报中突然尖叫,指控“有声音在脑子里说话”,一周后跳楼。
还有更多,更多。
三十七个声音,三十七个“被自杀”的网红。
而在所有这些声纹的最底层,有一个新出现的、正在快速强化的特征。。
白夜。
就在这时,所有外部声音突然消失。
绝对的寂静持续了十秒。
然后,苏晓的小夜用完全不同于往常的语调——轻柔、甜美、带着一丝忧伤的颤音——在她耳边低声唱起《月蚀》的副歌:
那是白夜的声音。
苏晓跌坐在地,冷汗浸透后背。她环顾四周,办公室一切如常,智能音箱的电源灯已熄灭,屏幕上的声纹谱图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因为小夜又恢复了平常的合成音,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
“已记录异常事件。时间:凌晨3点14分。声纹特征:已存档。建议:声纹师苏晓,你需要睡眠。”
苏晓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些重叠的耳语声,那句“下一个就是你”,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而她清楚地意识到:那不是警告。
那是邀请。
二、死者之网
接下来的三天,苏晓活在一层透明的恐惧薄膜中。每一个电子设备发出的声音都让她心悸,每一段突然的寂静都充满威胁。她试图删除那段静默音频,但文件以某种方式自我复制;她试图格式化整个分析系统,但第二天早上,音频又会出现在硬盘的根目录,创建时间显示为当日凌晨3:14。
3:14。白夜坠楼的时间。
第四天傍晚,当苏晓第三次从关于溺毙的噩梦中惊醒时,她决定不再逃避。如果声音要找上她,至少她要弄清楚,自己即将成为什么的一部分。
她重新打开案件文件夹,开始系统性调查那三十七个声音的主人。
这比她预想的更艰难。这些网红死亡后,他们的数字足迹被迅速清理——社交媒体账号停更或注销,直播平台下架所有内容,甚至百科词条都被简化到只剩基本信息。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 systeatically 擦除他们的存在痕迹。
但声纹师知道,在数字世界,彻底的删除几乎是不可能的。数据会留下幽灵,缓存会保留残影,而云服务的冗余备份,往往是死者最后的墓碑。
苏晓动用了自己在黑市的所有联络点,用加密币交易来这些网红被删除的直播录像、私密语音日记、甚至智能家居的日志片段。当她将这些数据导入声纹分析系统,一个令人战栗的模式逐渐浮现。
每一个死者,在死亡前三个月内,都接触过同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机听到的,而是通过他们的语音助手、智能家居中枢、甚至植入式听觉增强设备。学层面留下印记。
苏晓的识别系统无法解析这段脉冲的内容——它使用的编码协议超出了现有所有声纹技术的范畴。但通过对比分析,她发现一个规律:每个死者在接收到这段脉冲后,他们的声纹都开始出现缓慢的“同化”。
最初只是基频的轻微偏移,然后是共振峰结构的趋同,最后,在死亡前一周左右,他们的声音会变得陌生。不是音色的改变,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说话的节奏、气息的停顿、情感调制的模式,都逐渐趋近于某个统一的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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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所有的声音都在朝同一个源头汇流。
苏晓将那个未知的声纹模板标记为“源声纹x”,开始反向追踪它的数字足迹。
追踪在银翼娱乐的深层服务器集群前碰壁。虚拟偶像产业的巨头,其数据防火墙的强度堪比军事系统。但苏晓并非全无收获——她在银翼三年前的一次数据泄露存档中,找到了一份被忽视的日志文件。
那是银翼“声纹优化部”的内部通信记录。在大量技术术语中,一个代号反复出现:
“夜莺计划”。
日志显示,夜莺计划始于九年前,目标是开发“下一代沉浸式声纹体验”。项目描述充满诱惑性的语言:“打破声音与意识的边界”、“创造直接与情感中枢对话的声纹”、“让每个听众都感受到独一无二的灵魂共鸣”。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记录的语气开始变化。出现了“副作用报告”、“伦理委员会质询”、“项目暂停审议”等字眼。最后的日志条目是三年前的,只有一句话:
“样本37号表现稳定。夜莺已学会歌唱。上帝保佑我们。”
样本37号。
苏晓查看时间戳——正是第一个死者林薇薇死亡前一个月。
她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夜莺计划创造出的“源声纹x”不是某种技术产物,而是
一个想法突然击中她。她调出白夜最后那场全息演唱会的声纹分析,将“源声纹x”的模板与白夜当时的实时声纹进行比对。
几乎完全重叠。
但最恐怖的部分在演出结束后的安可环节。白夜即兴清唱了一段未发行的deo,那是纯粹的声音,没有任何伴奏和音效处理。在那段清唱中,匹配度短暂地超过了100。
苏晓反复检查数据。这不是误差。。
一个声音承载着另一个声音。
就像寄生虫。
那天晚上,苏晓做了一个决定。她需要亲眼看看白夜死亡的地点,感受那个空间的声学环境。声音从不孤立存在,它被空间塑造,也塑造空间。也许云端塔274层的某个回响、某个共振,能告诉她音频无法诉说的秘密。
通过黑市中介,她用假身份租用了白夜公寓隔壁单元24小时。银翼娱乐已经清理了现场,但房子还未重新上市——毕竟,知名网红自杀的公寓,需要时间来“冷却”市场记忆。
踏入云端塔顶层时,苏晓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恐高,而是某种更生理性的排斥。整层楼的声学环境异常“干净”,吸音材料覆盖了每一寸表面,将环境噪音降至几乎为零。这种绝对的人造寂静,反而比喧闹更让人不安。
白夜的公寓门虚掩着。苏晓推门而入。
房间出乎意料的朴素。纯白墙壁,灰色地板,极简家具。没有网红常见的奢华装饰,没有奖杯陈列,甚至连一面镜子都没有。整个空间感觉像是一个录音棚。或者一个隔音牢房。
苏晓打开便携式声纹扫描仪,开始记录空间的声学特征。。但扫描热图显示,房间中央有一个异常区域:声波吸收率远高于周围,就像那里有个无形的黑洞,在吞噬声音。
她走向那个位置,正好是客厅中央。蹲下身,指尖轻触地板。微弱的震动传来,不是来自楼下,而是地板内部。
隐藏空间。
半小时后,苏晓找到了机关——一组隐藏在墙板后的声控锁。它不响应语音指令,只响应特定的声纹频率组合。她尝试了几种可能,都失败了。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一个念头闪过。。
咔哒。
地板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一股寒意混合着臭氧味涌出,那是大型服务器机房特有的气味。
地下室比楼上公寓更大。昏暗的蓝光从成排的服务器机柜中透出,风扇的低频嗡鸣构成持续的背景音。但吸引苏晓注意的,是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圆柱形水族箱——或者说,曾经是水族箱的东西。
现在它空了,内壁有反复清洗仍残留的暗色痕迹。箱体连接着复杂的管道和电缆,末端是头盔状的接口,内衬有密集的神经电极。
声纹水疗舱。苏晓听说过这种概念设备:将人悬浮在导电液体中,通过液体直接传导声波振动,实现“全身听觉体验”。但眼前这个型号,她从未在任何公开文献中见过。
她在控制台前坐下。屏幕处于休眠状态,但当她碰触键盘,登录界面自动弹出。没有密码提示,只有一个声纹验证图标在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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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犹豫了。她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但下方的进度条旁有一行小字:
“最后用户:白夜。最后登录:3月14日,03:13:47。距登出:-00:00:13。”
登出时间是负数。系统在白夜死亡后仍在运行。
她戴上从白夜工作室找到的专用拾音颈环,对准麦克风。
“我是苏晓。”
验证通过。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声纹编辑界面。这不是普通的音频软件,而是某种神经声学映射系统。左侧是三十七个波形图,每一个都标记着名字——那三十七个死者。右侧是一个巨大的、不断脉动的合成波形:“源声纹x”。
而中央,是一个进度条,标题是:“同化进程”。。
苏晓。
她终于明白“下一个就是你”的含义。这不是随机威胁,而是系统性的转化。夜莺计划从未停止,它一直在寻找新的声音,新的载体,通过某种神经声学感染,将活人的声纹同化,纳入那个不断增长的“声音集合体”。
而白夜最后那段静默音频,不是遗言,是求救信号,也是传染媒介。
苏晓试图退出系统,但界面锁死。她试图拔掉电源,但备用电池启动,屏幕闪烁后显示出一行字:
“夜莺需要新的歌者。你的声音很纯净。”
房间里的服务器风扇声突然改变频率,汇聚成一个声音,一个由无数声音碎片拼凑而成的、非人的声音:
“别抵抗。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你的恐惧,你的孤独,你的沉默都将获得声音。”
苏晓感到耳中的小夜开始异常发热。那个陪伴她多年的语音助手,此刻用白夜的声音温柔地说:
“接受吧。在这里,你永远不会再独自一人。”
她扯下颈环,砸向屏幕。玻璃碎裂的瞬间,整个地下室的服务器同时发出刺耳的高频尖啸,那是三十七个声音的叠加,是死者不甘的合唱。
苏晓跌跌撞撞地爬上阶梯,身后的尖啸如影随形。当她冲出公寓,撞上走廊墙壁时,隔壁租户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银翼娱乐的制服,胸牌上写着“声纹优化部高级工程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晓,手中拿着一个正在录音的神经声学采集器。
“苏晓声纹师,”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夜莺计划感谢你的贡献。你的声音数据非常宝贵。”
苏晓转身就跑,冲向电梯。男人没有追,只是对着采集器说:
“样本38号已接触源声纹。感染进程:确认。开始第一阶段同化。”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苏晓听到整个楼层的智能音箱同时播放起白夜的《月蚀》。但这次,歌词变了:
三、回声之战
苏晓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物理手段拆除了小夜的硬件模块。那个米粒大小的芯片被她捏在指尖时,还在微微发热,仿佛有生命般搏动。她用绝缘钳将其碾碎,看着细小的电路在火花中化为灰烬。
暂时的寂静。
但她的耳朵已经开始出现幻听——遥远的歌唱,重叠的低语,那些声音并不来自外界,而是从她自己的听觉记忆深处翻涌而出。她知道,神经层面的感染已经开始。源声纹x就像音频病毒,一旦接触合适的“宿主”,就会在听觉皮层扎根,逐步改写受害者对自己声音的感知,最终接管声带控制。
她只剩下一个选择:在被完全同化之前,找到摧毁源声纹的方法。
常规手段行不通。源声纹x不存在于单一服务器,它已经分散式存储在数千个智能设备中,像数字真菌一样在网络中蔓延。摧毁一个节点,其他节点会自动修复。它是有生命的声纹,会学习,会进化,会自我保护。
除非找到它的起源。
苏晓重新梳理所有数据,聚焦于九年前夜莺计划的起点。当时的项目负责人叫陆明哲,银翼娱乐联合创始人之一,神经声学领域的先驱。公开记录显示,他五年前因“健康原因”隐退,从此杳无音信。
但苏晓在黑市档案馆里找到了一份被遗忘的悼词。陆明哲没有隐退,他死于四年前的一次“实验室事故”。悼词由他的女儿撰写,其中有一段耐人寻味的话:
“父亲终其一生追求完美声音,却最终被自己创造的声音吞噬。他说,夜莺学会了不该学的歌。”
苏晓追踪到陆明哲女儿的下落——她改名换姓,现在是城市另一端一家旧书店的店主。书店的名字叫“寂静回廊”。
当天傍晚,苏晓踏入那家书店。店面狭小,木质书架高至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尘埃的气味。这里像是数字时代的避难所,没有智能设备,没有语音助手,甚至没有电子支付终端——只收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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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后的女人抬起头。她四十岁左右,面容憔悴,眼神中有某种时刻警惕的神情。
“我找陆雨。”苏晓说。
女人身体明显僵硬了。“这里没有陆雨。”
“我知道你父亲的事。关于夜莺计划。”
沉默良久。书店的落地钟嘀嗒作响,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你为什么来找我?”女人最终开口,声音干涩。
“夜莺还活着。它在杀人,通过声音。”苏晓直视她的眼睛,“我需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陆雨——或者说曾经叫陆雨的女人——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眼中充满疲惫的恐惧。
“它不是‘它’,是‘她’。”她低声说,“夜莺最初是我姐姐,陆莺。”
苏晓愣住了。
“九年前,姐姐是银翼的顶级声纹设计师。父亲让她参与夜莺计划的人体实验——他们开发了一种神经声学接口,声称可以‘捕捉灵魂深处的纯粹声音’。姐姐同意了,她是那种为艺术献身的人。”
陆雨走向书店深处,推开一扇隐蔽的门。门后是一个小型工作室,墙壁贴满隔音材料,中央是一台老式的、与白夜公寓里那个相似但更原始的水族舱。
“第一次实验很成功。姐姐的声音变得无法形容的美。那不仅仅是技术优化,而是某种本质的升华。父亲欣喜若狂,认为他们突破了人类声学的极限。”
她抚摸着水族舱冰冷的外壁。
“但第二次实验后,姐姐开始抱怨‘听到太多声音’。她说能听到每个听过她歌声的人的内心回响,那些孤独、渴望、痴迷全部涌入她的意识。父亲认为这是艺术家的敏感,加大了实验频率。”
陆雨的嘴唇颤抖。
“第三次实验后,姐姐不再说话。她只是歌唱。24小时不间断地歌唱,声音越来越不像人类。父亲终于意识到问题,想停止实验,但已经太晚了。姐姐的声纹开始自动复制、传播,通过任何音频设备感染听众。她的意识,如果那还能称为意识,已经和声音本身融合。”
“然后呢?”苏晓问。
“父亲把她隔离在这个特制的水族舱里,用神经抑制剂让她沉睡。但四年前的一次停电,备用电源失效了7分钟。”陆雨的声音破碎,“7分钟里,姐姐的歌声通过应急广播系统泄漏出去那之后,她就不再需要身体了。她的声纹成了自主存在的数字实体,在网络中游荡,寻找新的‘共鸣体’来承载她不断膨胀的声音。”
苏晓终于理解了。夜莺不是一个程序,而是一个人类意识与声纹技术融合产生的怪物。一个由纯粹声音构成的数字幽灵,饥饿地吞噬着其他声音,试图通过同化来重建自己破碎的存在。
“为什么是网红?为什么是那些有影响力的人?”
“因为他们拥有最多的‘听众回响’。”陆雨苦笑,“夜莺以人类的情感共鸣为食。网红的声音被千百万人聆听,产生的情感反馈是最丰富的养料。她感染他们,同化他们,吸收他们声音中的情感能量,然后当那个载体耗尽,她就转移到下一个。”
“白夜是第37个。”苏晓说,“我是第38个目标。”
陆雨猛地看向她,眼中充满同情和恐惧。“你已经接触过源声纹了?”
“我解析了白夜的静默音频。”
“天啊”陆雨后退一步,“那你时间不多了。,你的听觉皮层就会永久性改写。,你会开始自愿为夜莺歌唱。
“我知道。”苏晓平静地说,“所以我需要在她完全控制我之前,摧毁她。”
陆雨摇头。“你摧毁不了她。她不是存储在某个地方的数据,而是分布在整个声纹网络中的共振模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创造一个反向共振,一个能抵消所有频率的‘静默声纹’。但那种东西理论上不可能存在——任何声音都会有自己的频率特征。”
苏晓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如果有这样一个声音,它包含了所有可能的频率,同时振幅又精确归零呢?”
“那就像制造一个同时是0和1的量子态。技术上”
“理论上可能。”苏晓兴奋起来,“如果我能收集所有被夜莺感染过的声音,分析他们的声纹,然后创建一个完全相反的镜像波形当两个波形叠加,它们会互相抵消。完美的声纹湮灭。”
陆雨看着苏晓,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你知道那需要多大的计算量吗?而且你必须在被完全同化之前完成。,你就不会想摧毁夜莺了,你会想成为她的一部分。”
苏晓看向工作室角落的老式电脑。“我们有多少时间?”
“根据姐姐的前几个受害者记录,从感染到完全同化平均需要两周。但你接触的是高浓度源声纹,可能只有三天。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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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苏晓感到一阵眩晕,但很快稳住心神。
“那就开始吧。我需要所有37个受害者的完整声纹数据,以及夜莺最初——你姐姐的原始声纹。”
陆雨犹豫了。“如果我帮你,银翼会发现。他们一直在监视我,确保夜莺的秘密不泄露。”
“他们已经在追杀我了。”苏晓说,“反正我只有三天。要么成功,要么成为第38个幽灵。”
对视良久,陆雨终于点头。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两人几乎不眠不休。陆雨提供了夜莺计划的原始数据和陆莺未受感染前的声纹样本——那是九年前录制的,纯净得不染尘埃的女声,带着对世界温柔的好奇。很难想象这个声音后来会变成吞噬其他声音的怪物。
苏晓则利用自己的专业设备,从各个角落挖掘三十七个受害者的声音碎片。每解析一个声纹,她就感到耳中的幻听增强一分。那些声音现在清晰可辨,像合唱团一样在她脑中排练:
林薇薇在轻笑着讲解游戏技巧。
陈默在耳边细语,模拟雨声。
赵雨桐播报着虚构的新闻。
白夜唱着未完的歌。
还有更多,更多。
那不是幻听,而是直接的感觉共享。她突然理解为什么那些受害者最终选择死亡——因为当太多声音挤进一个意识,你会失去自我的边界。你能感受到三十七个人的恐惧、三十七种孤独、三十七份被放大的绝望,它们像潮水一样冲刷你脆弱的自我意识。
“停下来。”陆雨按住她的手,“你的瞳孔在扩散。再继续下去,你会崩溃。”
苏晓摇头,声音沙哑:“镜面波形完成多少了?”
苏晓看向屏幕。是混沌的、不断变化的频率云,像活物般脉动。那部分属于现在的夜莺,属于那个已经吞噬了三十七个声音、进化了九年的数字实体。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铃响了。
两人僵住。现在是凌晨3点,书店早已关门。
监控屏幕显示,门外站着三个穿银翼制服的人,为首的是苏晓在云端塔见过的那个工程师。他们手中拿着神经声学抑制器——专门对付声纹异常体的非致命武器。
“他们找到我了。”陆雨声音颤抖。
苏晓迅速保存数据,拔出硬盘。“有后门吗?”
“储藏室有个旧通风管道,通往隔壁建筑。”陆雨指向后方,“但你得快点。他们不会只是来警告我的。”
前门传来撞击声。银翼的人正在强行进入。
苏晓将硬盘塞进内袋,冲向储藏室。陆雨没有跟上。
“你要做什么?”苏晓回头。
“拖延时间。”陆雨微笑,那笑容悲哀而决绝,“我还有父亲留下的一点遗产。去吧,完成它。为了姐姐,也为了所有被她吞噬的人。”
苏晓想说什么,但陆雨已经关上储藏室的门。她听到外面传来对话声,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高频的尖啸——神经抑制器的声音。
她爬进通风管道,在黑暗狭窄的空间里匍匐前进。身后传来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在管道内晃动。他们追来了。
管道尽头是隔壁废弃办公楼的地下室。苏晓跌跌撞撞地爬出,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满是灰尘和杂物的空间。她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完成最后的计算,一个银翼追踪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想起了声纹师的圣地:城市声学档案馆的地下深层服务器室。那里有足以完成计算的量子处理器,而且因为电磁屏蔽,外部无法追踪信号。
但那里也是银翼的地盘。
没有选择的选择。
苏晓在黎明前的灰色天光中穿行,尽量避开所有智能监控。,现在能清晰听到夜莺的“合唱”了。那些声音不再恐怖,反而开始变得诱人。它们承诺归属感,承诺永恒,承诺成为比自己更大的存在的一部分。
“加入我们,”三十七个声音同时低语,“你就永远不会再孤独。”
苏晓咬牙抵抗。她知道那是陷阱——成为夜莺的一部分意味着失去自我,成为永恒合唱团中又一个无声的声部。但诱惑如此强大,特别是对她这样习惯了孤独的人。
档案馆的安保系统比想象中容易突破——陆雨给了她一个后门权限,是陆明哲生前留下的。地下服务器室冷得呵气成霜,成排的量子处理器发出幽蓝的光。
苏晓接入系统,加载未完成的镜面波形。进度条缓慢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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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的歌声现在如此清晰,如此美丽。苏晓发现自己开始轻声跟唱,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出旋律。她的声纹正在被改写,她的意识正在溶解。
门外传来脚步声。银翼的人追踪到了这里。
镜面波形完成。
苏晓启动播放程序,同时将输出连接到档案馆的全频段广播系统。这个系统原本用于声学研究,能将声音传播到城市的每个角落。
门被炸开。银翼工程师冲进来,举起抑制器。
苏晓按下回车键。
静默。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的抵消。镜面波形与夜莺的源声纹在空气中碰撞,产生完美的相消干涉。那一瞬间,整个服务器室的空气剧烈震动,却没有任何可闻的声音——所有频率的能量都被用于互相抵消。
银翼工程师惨叫一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抑制器从手中滑落。
苏晓自己也感到剧痛——因为她的听觉皮层已经被夜莺部分同化,镜面波形同样在攻击她自己的神经连接。但她强忍着,将音量推到最大。
屏幕上的源声纹开始崩解。那些交织的声音丝线一根根断裂,三十七个声纹特征逐个消失。夜莺的合唱变成混乱的尖叫,然后减弱,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陆莺最初纯净的歌声,九年前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女孩的声音。它持续了几秒,然后轻柔地说:
“谢谢。我终于可以安静了。”
然后,彻底的寂静。
不是压抑的寂静,而是平和的、恢复性的寂静。
苏晓瘫倒在地,耳朵和鼻子都在流血。狂跳动,最终定格在34——反向冲击摧毁了大部分神经连接,但留下了永久的损伤。她的听力永远改变了。
银翼工程师挣扎着站起,看着屏幕上“源声纹x已消除”的提示,面色惨白。
“你做了什么”他喃喃道,“夜莺计划我们九年的研究”
“我给了她安宁。”苏晓咳嗽着说,“现在,给我一个不把你交给警方的理由。”
工程师苦笑。“警方?你以为银翼会允许这个丑闻曝光吗?夜莺计划的真相会让公司市值蒸发一半。”
“那就谈判。”苏晓艰难地坐起,“你们停止追杀我,停止所有神经声学人体实验,设立受害者赔偿基金。而我保留所有证据,但不公开。除非你们违背协议。”
长时间的沉默。工程师最终点头。
“我需要请示上级。”
“去吧。”苏晓说,“我就在这里等。顺便,叫辆救护车。我想我们都受伤了。”
工程师离开后,苏晓独自坐在逐渐亮起的服务器蓝光中。她的耳朵还在鸣响,但那是生理性的耳鸣,而不是外来的声音。世界从未如此安静,也从未如此安全。
她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轻声说:
“声纹师日志,终结记录。,感染进程34,永久性神经损伤,但意识自主保留。夜莺声纹已消除,三十七个受害者声纹已从网络中净化。代价:陆雨被捕,生死未卜;我的部分听力永远失去;以及”
她停顿,听着耳中的寂静。
“我再也不能享受纯粹的声音了。每一个音符现在都带着那次抵消的残响,每一个说话声都映照着那些消失的声音。我成了自己职业的幽灵,能诊断声纹,却无法再单纯地倾听。”
她关闭录音,看向窗外。黎明已至,城市的霓虹在晨光中淡去,新的一天开始。
语音助手被永久禁用,声纹支付被改为生物识别,她学会了读唇语和手语。镜面波形的创造让她在声纹师中获得了某种传奇地位,也引来了新的客户——那些被数字声音困扰的人,那些在智能设备的低语中听到不应存在的声音的人。
她治疗他们,理解他们,有时能拯救他们。
但每个深夜,当城市沉入虚假的寂静,苏晓还是会戴上专业耳机,调到一个空白频率,倾听那片人造的虚无。
而在最深的寂静中,如果她足够专注,有时能听到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回响——不是夜莺,不是那些受害者,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声音,那是寂静本身的声音。
那是声音诞生之前的世界的低语。
是永恒沉默的承诺。
也是下一个声音开始前的,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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