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谁害死了我的妈妈
一
我妈摔下去的时候,天上正飘着那种黏糊糊的、让人心烦意乱的雨。不大,但足够把楼下的水泥地洇成一片深黑。警察来了,拉了警戒带,黄色的塑料条子在风里一抖一抖,像谁濒死的神经。他们问了左邻右舍,也问了我,最后在报告上写了“意外坠亡”,或者也可能是“自杀”?措辞很官方,很模糊,反正意思就是,没人推她,是她自己掉下去的。可能是失足,可能是想不开。
我不信。我妈那个人,怕高怕得要命。我们家住五楼,阳台封得死死的,她连晾衣服都只探出半个胳膊,好像外面有只手会把她拽下去。商场那种透明的观光电梯,她宁愿爬十层楼梯也不坐。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到废弃的、连栏杆都锈蚀了的七层老图书馆天台上去?
处理完后事,心里空出一个大洞,风呼呼地往里灌。我开始整理她的遗物,试图从那些带着她气息的物件里,抓住一点什么,或者,找到一点什么。她的东西不多,一个旧式的樟木箱子,里面叠放着些过时的衣服,还有几本相册。
相册大多是记录我的成长,蹒跚学步,戴红领巾,大学毕业……她总是笑着在旁边。翻到后面,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碎花裙子,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的,和后来那个总是带着些许愁容的女人判若两人。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张照片。
它被小心地夹在一本绒面笔记本的扉页里,笔记本是空的,只有这张照片。黑白照,已经有些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是三个年轻女孩,勾肩搭背,头凑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牙齿白得晃眼。中间是我妈,左边那个梳着两根翘辫子的,右边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眼神有点野。背景像是一处河堤,柳树枝条垂下来。
我下意识地把照片翻过来。
心脏好像被人猝不及防地捏了一把,骤然停止跳动。
背面,是我妈那娟秀熟悉的字迹,用的是蓝色钢笔水,写着:
“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
这没什么,毕业赠言或者友谊纪念,常有的句子。
让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住的,是后面的落款日期。
那是我妈去世的前一天。
墨水的颜色看起来很新,绝不是二十多年前的笔迹。她是在去世前一天,写下了这句话。
永远在一起?和谁?
我的目光落回照片上那三张如花的笑靥。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写下这句属于过去的话?
警方那个“意外”或“自杀”的结论,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和可笑。这里一定有别的原因,和这张照片有关,和照片上的人有关。
我把照片抽出来,对着光仔细看。除了那行字,背面再无线索。正面,三个女孩的笑容背后,是模糊的河堤柳树。我试图辨认她们的面容,除了我妈,另外两个,我应该叫阿姨的,小时候或许见过,但印象早已模糊不清。我只隐约记得,好像有一个姓林,有一个姓……林?
二
正当我捏着照片,指尖冰凉,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我的眼睛:
“你妈妈是被推下去的。”
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我猛地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回拨过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冰冷的、机械的女声。
空号?!
我盯着那条短信,又看看手里的照片,背脊上的寒意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这不是巧合。我妈的死,这张照片,还有这条诡异的短信,它们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死死捆在一起。
我必须找到照片上另外两个人。她们是我妈过去最好的朋友,她们一定知道些什么。关于“永远在一起”,关于那个日期,甚至关于……那场“意外”。
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还有从我妈其他一些零散信件、旧通讯录里翻找出的只言片语,我开始了寻找。过程比想象的艰难。毕竟,那是她青春年代的挚友,随着各自成家、搬迁,联系早已稀疏。
几经周折,托了朋友,甚至找了些不太合法的手段查询户籍信息,我终于先后得到了那两个阿姨的消息。
第一个,姓林,叫林静。就是照片上左边那个梳翘辫子的。查询结果显示,户籍注销。原因:病故。时间,一年前。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还不算完全绝望。还有一个。
第二个,姓楚,叫楚岚。右边那个齐耳短发,眼神带着野性的。我对我妈这个朋友的印象最淡,只知道她好像很早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查询结果出来得更慢一些,当屏幕上的信息跳出来时,我感觉房间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楚岚,户籍注销。原因:死亡。死亡时间,二十年前。死亡地点,邻市。详情:在一起火灾中……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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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火灾……
我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照片飘落到地上。我妈在正面笑着,另外两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女孩,陪她一起笑着。
一个死了一年。
一个死了二十年。
那我妈在坠亡前一天,写下“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是写给谁看的?
那天,站在天台上,除了我妈,还有谁?或者说……还有什么?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警方的结论是狗屁,那条短信可能是恐吓,也可能是警告。但此刻,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这张照片本身,是那跨越了二十多年光阴,最终指向死亡的“誓言”。
我弯腰捡起照片,死死盯着背面那行字。“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落款日期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不行,不能停在这里。
我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和照片。林静阿姨一年前病故,时间最近,也许还有亲属在这座城市。我要找到他们,问清楚,我妈和她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那个楚岚,二十年前的火灾,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三个”,必须“在一起”吗?以这种方式?
三
林静阿姨的家在老城区一个还算整洁的小区里。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人,眉眼间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悲伤,他是林静阿姨的儿子,叫赵成。我表明身份,提到我妈的名字时,他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恐惧?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侧身让我进去了。
客厅布置得简单素净,靠墙的柜子上摆着林静阿姨的遗照,照片上的她温和地笑着,已然有了老态,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那翘辫子姑娘的影子。我心头一阵发酸。
坐下后,我直接拿出了那张照片。“赵哥,我这次来,是想问问关于这张照片的事。我妈……她前几天去世了。”
赵成身体震了一下,看向我:“张阿姨她……?”
“意外。”我吐出这两个字,紧紧盯着他,“在她去世前一天,她在照片背面写下了这个。”我把照片翻过来,推到他面前。
看到那行字和日期,赵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沙发扶手。“这……这不可能……”
“赵哥,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我逼问,“求求你告诉我!我妈死得不明不白,警方说是意外,但我不信!我收到匿名短信说她是被推下去的!现在,这张照片……她们三个……”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赵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匿名短信?你也收到了?”
“也?”我捕捉到这个字眼。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干涩而压抑:“我妈……她去世前一段时间,精神状态就很不好。总是做噩梦,说胡话。有一次,我听见她对着这张老照片喃喃自语……”他顿了顿,脸上血色尽失,“她说……‘时候到了’,‘楚岚来催了’……”
楚岚!
那个二十年前就葬身火海的名字!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楚岚……她不是二十年前就……”我艰难地开口。
赵成重重地点头,眼神涣散,像是陷入了可怕的回忆:“是的,死了二十年了。据说是家里电线老化,半夜起的火,没跑出来……烧得……很惨。我妈和你妈,当年一起去处理的后续。回来之后,两人都大病了一场,后来就很少往来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妈病重那段时间,总反复说一句话,说她们三个年轻时候发过誓,要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能抛下谁……她说楚岚死得冤,魂儿不安生,在下面孤单……她说楚岚怪她们,没有遵守誓言……”
“所以,‘永远在一起’是这个意思?”我感到一阵反胃,“死后也要在一起?”
赵成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我妈临死前,抓住我的手,眼睛瞪得老大,指着窗户外面……她说……她说她看见楚岚了,就站在楼下,浑身焦黑,朝她招手……她说,‘静,时候到了,该团聚了’……”
四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壁上挂钟滴答作响。遗照上林静阿姨的笑容,此刻看来无比诡异。
“然后……没过多久,我妈就……”赵成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浑浑噩噩地离开赵成的家,他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楚岚来催了”。
如果林静阿姨的病故,在某种程度上是源于这种无法解释的精神折磨和恐惧,那我妈呢?她也是被“催”走的?被一个二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好友的……鬼魂?
不,这太荒谬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里一定有人为的痕迹。那条短信是谁发的?他(她)怎么知道我妈是被推下去的?如果是楚岚的鬼魂索命,难道鬼魂还会发短信不成?
还有,那张照片。我妈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写下那句话?是预感?还是……某种提示?
楚岚死了二十年,线索几乎渺茫。但我不能放弃。第二天,我直接开车去了邻市,根据户籍信息上模糊的地址,寻找二十年前那场火灾的痕迹。
那片区域已经几经改造,当年的老房子早就没了踪影。我跑了好几个相关部门,查阅旧档案,费尽周折,才在一个堆满灰尘的档案室里,找到了一份已经泛黄变脆的火灾事故报告复印件。
报告上的记载很简单:xx路xx巷xx号,民宅火灾,起火原因疑似电线老化,遇难者一人,楚岚(女,22岁)。现场勘验记录……我的目光扫过那些潦草的字迹和简图,心脏猛地一跳!
报告末尾的备注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现场发现少量助燃剂残留,性质待查。”
助燃剂?!
不是意外?是纵火?!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二十年前,楚岚的死,可能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那么,是谁?
报告里没有结论,只有这孤零零的一句存疑。当年的调查显然没有深入下去,或许是因为证据不足,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我的脑海:如果楚岚是被谋杀的,而我妈和林静阿姨,是知情人?甚至……
不,不可能!我妈绝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永远在一起”的誓言,楚岚“不安生”的魂魄,林静临终前的恐惧,我妈诡异的坠亡……还有那场被怀疑是纵火的火灾……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
我站在档案室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二十年前的旧案,唯一的疑点锁在尘封的档案里。而眼前的危机是,那个“催命”的楚岚,下一个目标会是谁?照片上的三个人,两个已经“团聚”了。
等等。
照片上是三个人。
我妈,林静,楚岚。
如果楚岚的鬼魂回来索命,要兑现“永远在一起”的誓言,她带走了林静,带走了我妈,那么……这张照片,现在在我手里。
我算不算……也间接被卷入了这个诅咒?
或者,更直接一点——那个推下我妈的“东西”,或者“人”,会不会也找上我?
五
这个念头让我如坠冰窟。
我必须知道真相。楚岚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妈和林静阿姨,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个发匿名短信的人,是谁?他(她)知道内情,他(她)在引导我,还是也在警告我?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疯了一样,一边试图联系可能知道当年旧事的人(但时隔久远,收获寥寥),一边警惕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那条空号发来的短信,我再也没有收到过,但它像一把悬在我头顶的剑。
晚上,我反复端详那张照片,三个女孩的笑容越是灿烂,我心底的寒意就越重。我妈写下那行字时,到底是什么心情?是忏悔?是恐惧?还是……诀别?
一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睡着后,做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梦。梦里我站在那废弃图书馆的天台上,四周雾气弥漫。我看见我妈背对着我,站在天台边缘。然后,浓雾中缓缓走出两个人影,一个穿着病号服,脸色青白,是林静阿姨;另一个,浑身焦黑,只能勉强看出人形,每走一步,就有黑色的碎屑簌簌落下,带着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那个焦黑的人影,朝着我妈,伸出了碳条般的手。
我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解脱?然后,她向后一仰,坠入了无边的雾气中。
“不——!”
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窗外,天色微明,一片死寂。
我大口喘着气,摸索着打开台灯。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梦里那焦糊的气味,还有我妈最后那个眼神,真实得可怕。那不是梦,那简直是一场亲临其境的恐吓。
不能再等了。被动地等待未知的恐惧降临,或者等着那“东西”找上门,我会先疯掉。我必须主动出击,回到一切的起点——我妈坠亡的那个天台。
也许在那里,警察遗漏了什么,或者,那个推她下去的“存在”,留下了痕迹。
天刚蒙蒙亮,我就开车到了那座废弃的图书馆。七层的老楼,孤零零地矗立在晨雾中,墙皮剥落,窗户大多破损,像一只瞎了眼睛的怪兽。警戒线还残留着几段,在风中飘摇。
楼门被木板钉死了,但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被流浪汉或者探险者撬开的缺口,侧身钻了进去。里面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光线昏暗,脚下的杂物和碎玻璃嘎吱作响。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布满涂鸦的楼梯,一步步往上爬。
心跳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回荡着。每上一层,寒意就加重一分。我总觉得,在那些黑暗的拐角,或者破损的门洞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我。是楚岚焦黑的亡魂?还是那个发短信的匿名者?
终于爬到了七楼,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锁早就坏了。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六
一股强劲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天台很空旷,地面堆积着一些垃圾和枯叶。边缘处,警方当初画的白色人形轮廓还在,虽然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刺眼。
我强迫自己走过去,站在那个轮廓旁边,向下望。一阵眩晕袭来,我妈就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我闭上眼,稳住心神,开始仔细检查天台边缘。
水泥护栏很低,只到膝盖,而且有多处开裂锈蚀。我蹲下身,用手电筒一寸寸地照看地面,特别是轮廓线的附近。除了灰尘、落叶,还有一些杂乱的、无法分辨的脚印(可能是警察的,也可能是之前上来的人留下的),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不甘心,扩大搜索范围。在天台靠近水箱的一个角落里,堆积的枯叶似乎有被 recent 翻动过的痕迹。我走过去,用脚拨开落叶。
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反射了一下手电光。
我弯腰捡起来。是一枚很普通的银色金属纽扣,上面有一些划痕,看不出什么特别。可能是以前维修工人或者什么人掉落的。我有些失望,但还是把它放进了口袋。
继续寻找。在另一处相对干净的水泥地上,我注意到了一小片不明显的、深色的污渍。已经干涸了,颜色接近暗红。我心头一紧,是血?我妈的?但位置离坠楼点有点远。我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点,包好,准备之后想办法化验。
除此之外,再无收获。
我直起身,环顾这个吞噬了我母亲生命的地方,一种巨大的无力和愤怒涌上心头。难道就真的找不到任何线索了吗?难道我只能接受那个灵异而恐怖的“诅咒”解释?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在手心里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是电话!
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深吸一口气,接通,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的,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传了过来:
“照片好看吗?”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你是谁?!”我厉声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
“她们违背了誓言,都要受到惩罚。”
“你到底是谁?!楚岚?是不是你?!你他妈是人是鬼?!”我失控地大吼。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冷笑,像毒蛇滑过皮肤。
“下一个,轮到你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猛地回拨过去,和上次一样,空号!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她)知道照片!他(她)知道我在查!他(她)就在暗处看着我!甚至可能……刚才就在附近!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惊恐地环顾四周。空旷的天台,破损的水箱,呼呼的风声……每一处阴影都仿佛潜藏着那双恶毒的眼睛。
下一个,轮到我了。
这句话像丧钟一样在我耳边敲响。
七
我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逃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大楼。回到车上,锁死车门,我才敢大口喘气。恐惧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不是在查一个过去的谜团,我是被拖进了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致命的漩涡!
对方不是鬼魂!鬼魂不会打电话!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知道所有内情,并且正在执行某种“惩罚”的人!
他(她)是谁?和二十年前的楚岚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替楚岚“复仇”?
我掏出那枚在天台找到的纽扣和包着污渍的纸巾。纽扣很普通,但那污渍……如果这不是我妈的血,那会是谁的?凶手的?
还有那个电话,那个声音……虽然处理过,但总感觉有点……不对劲。不是年轻的声音,那种沙哑,像是年纪比较大,或者嗓子受过伤?
我必须弄清楚这污渍是什么。我联系了一个在医学院工作的老同学,借口说帮忙化验点东西,把纸巾交给了他。等待结果的时间里,我坐立难安,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我惊跳起来。“下一个轮到你了”,那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纽扣和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楚岚那双带着野性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时光,冷冷地注视着我。
等等!
我猛地坐直身体,把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着楚岚的衣着。她穿着的,像是一件……衬衫?样式很旧,看不太清细节。但是……纽扣?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我立刻打开电脑,搜索二十年前的服装款式,尤其是那种带有金属纽扣的衬衫。但范围太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几个小时后,老同学的电话来了。
“喂?那东西我给你看了。”他的声音有些严肃,“不是血。”
我心里一沉:“不是血?那是什么?”
“是一种……植物汁液和某些矿物颜料的混合物,具体成分比较复杂,有点像……嗯,有点像以前那种便宜油画颜料的底料,或者某种手工染料的成分。而且里面检测到少量松节油残留。这东西年头不短了。”
油画颜料?松节油?
我愣住了。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天台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道凶手是个画家?或者,这和楚岚有关?楚岚……我好像听我妈隐约提起过,楚岚年轻时很有艺术气质,喜欢画画?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但更加扑朔迷离。
颜料、纽扣、匿名电话、二十年前的纵火疑云、三个女人的誓言……
我盯着照片上楚岚那双眼睛,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假设,逐渐在我脑海中成形。
如果……如果二十年前,死在火里的,根本不是楚岚呢?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却又无法抑制地疯长。
那场火灾,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当年恐怕也只是凭借一些随身物品或者体型大致确认的身份。如果楚岚没死,她隐姓埋名二十年,现在回来复仇……因为她认为另外两人背叛了“永远在一起”的誓言?林静病故,也许并非自然,而是她动了手脚?我妈,则是被她推下天台?
八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是“推下去”,为什么会有那个电话,为什么她熟知过去的一切!
而且,她学过艺术,懂颜料,完全合理!
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推断让我激动得浑身发抖。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个方向。楚岚,一个本应死去二十年的复仇幽灵,从地狱爬回来了!
接下来几天,我动用所有能想到的关系和手段,试图追查那个“空号”的来源,以及寻找任何与楚岚可能有关的、擅长绘画的踪迹。但对方显然极其谨慎,号码经过层层伪装,根本无法追踪。而楚岚的社会关系早已随着她的“死亡”而中断,无从查起。
就在我一筹莫展,几乎要再次被绝望吞噬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的、每次都不一样的号码!
我立刻接通,按下录音键。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对着话筒低吼。
那个沙哑的声音沉默了片刻,这次,似乎少了一丝刻意,多了一丝……疲惫?
“你想知道真相吗?”
“废话!告诉我!你是谁?是不是楚岚?!”
“明天下午三点,旧港区,三号码头,第七号仓库。”那个声音报出一个地址,“一个人来。你会知道一切。”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来。”声音冷冷地说,“但真相,和你母亲的死因,会永远石沉大海。”
电话再次被挂断。
旧港区,三号码头,第七号仓库……那是一片早已废弃的港区,荒无人烟。
这明显是个陷阱。
但我有选择吗?
没有。
我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但这是我唯一接近真相的机会。我给我那位当警察的表哥发了条定时短信,说明了情况和地点,如果我明天晚上六点前没有联系他,就让他带人去找我。
然后,我找出我爸生前留下的一把小型瑞士军刀,揣进口袋。我能做的准备,只有这些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旧港区。这里到处都是锈蚀的龙门吊、废弃的集装箱和破败的仓库,海风带着咸腥和铁锈的气味。我在远处观察了很久,七号仓库静悄悄的,周围没有任何人影。
两点五十分,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巨大的、生锈的铁门。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昏暗,只有高处的破窗透进几缕光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仓库内部空间极大,堆放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废弃机器和杂物。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军刀,一步步走进去。
“我来了!”我喊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只有我的回声,和海风穿过破窗缝隙的呜咽声。
我警惕地环顾四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突然,在我侧后方的一堆废弃木箱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我猛地转身!
一个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光线昏暗,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出那是一个女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色的、带有帽兜的外套,帽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停在那里,离我大约十几米远。
“你是谁?”我死死盯着她,手心里全是汗,“楚岚?”
九
她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地,抬起了手,掀开了帽兜。
当看清那张脸时,我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时间,在她露出全貌的这一刻,凝固成了坚冰。
帽兜落下,露出一张遍布烧伤疤痕的脸。那些疤痕像扭曲的蜈蚣,爬满了她大半边脸颊,甚至牵扯着眼角和嘴角,让她的表情显得异常诡异和僵硬。但即便如此,那双眼睛——照片上那个带着野性、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的眼睛,尽管如今只剩下沧桑、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我还是认出来了。
楚岚。
她真的没死。
二十年前那场火,她没有逃出来,但她活了下来,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你……你真的没死……”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楚岚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因为疤痕的牵扯而显得格外狰狞。“死?呵……是啊,他们都以为我死了。那场火……烧掉了一切。”
她的声音,就是电话里那个沙哑的声音,只是此刻没有了电子设备的处理,更加真实,带着一种被烟火灼烧过的破碎感。
“为什么?”我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和恐惧,向前一步,“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林静阿姨,我妈……她们是你最好的朋友!”
“朋友?”楚岚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发出嗬嗬的、难听的笑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怨毒,“最好的朋友?对,最好的朋友!我们发过誓,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她激动起来,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可是她们呢?!林静嫁了人,生了孩子,有了她幸福美满的家庭!你妈妈也是!她们都抛下了我!抛下了我们的梦想!我们说好要一起离开这里,一起去画画,一起去追求自由的生活!可她们都背叛了誓言!她们成了庸俗不堪的家庭主妇!”
我震惊地看着她近乎癫狂的样子:“就因为这个?就因为她们选择了正常的生活,你就要杀了她们?!”
“正常的生活?那是堕落!是背叛!”楚岚嘶吼着,脸上的疤痕因为激动而泛红,“那场火……那场火本来是我们三个说好要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去往永恒净化的仪式!可她们临阵脱逃了!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那里!她们把我一个人扔在了地狱!”
仪式?自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二十年前的火灾,不是意外,不是简单的谋杀,而是她们三个约定好的……集体自杀?而林静和我妈,最后时刻害怕了,反悔了,抛下了楚岚?
“她们看着我点燃了那些画,看着火势起来……她们跑了!把我一个人锁在了里面!”楚岚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我喊她们,求她们……她们头也不回!我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我在黑暗里像老鼠一样活了二十年!每一天,我都在想着她们!想着她们违背的誓言!”
所以,她回来复仇。用她们当年“永远在一起”的誓言,作为索命的枷锁。
十
“林静……是你杀的?”我颤声问。
“病?”楚岚嗤笑一声,“是我让她‘病’的。一点点她察觉不到的东西,让她精神恍惚,让她产生幻觉……看着她一天天衰弱,看着她恐惧而死……这是她应得的惩罚!”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我妈呢?是你把她推下天台的?”
楚岚盯着我,那双疯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有快意,也有一种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东西。“是。我约她去的天台。我告诉她,时候到了,该兑现我们的誓言了。她害怕,她想跑……我就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她做了一个推的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
恶魔!这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愤怒瞬间压倒了恐惧。“就因为你那扭曲的、可笑的执念?!因为你被抛弃了,你就要拉上所有人陪葬?!”
“执念?可笑?”楚岚一步步向我逼近,眼神危险,“那是我们的誓言!是神圣的!她们背叛了,就必须付出代价!现在,只剩下你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毒蛇的信子。“你长得真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特别是这双眼睛。看到你,我就想起她的背叛……”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少量无色液体。
“现在,该你了。‘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了,你也该去陪你妈妈了……让背叛者的血脉,彻底终结……”
她拧开了瓶盖。
我浑身汗毛倒竖,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猛地向旁边一闪,同时掏出军刀打开。
“你别过来!”
楚岚看着我手里的刀,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和不屑,继续逼近。
仓库里光线昏暗,我和她对峙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我必须想办法制住她,或者……逃跑!
就在我寻找机会的时候,楚岚突然猛地将手里的玻璃瓶朝我掷了过来!我下意识地侧身躲闪,瓶子擦着我的肩膀飞过,砸在后面的木箱上,碎裂开来,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
是汽油!她拧开瓶盖不是为了泼我,是为了让气味挥发!
紧接着,她手里多了一个打火机!
“一起下地狱吧!”她狞笑着,打着了火苗。
我瞳孔骤缩,转身就想往仓库门口跑!
但已经晚了!
轰——!
被她扔出的汽油瓶碎裂的地方,猛地窜起一道火舌,瞬间引燃了干燥的木箱和地上的油污!火势蔓延得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形成了一道火墙,封住了我最近的去路!
浓烟开始弥漫。
“咳咳……”我被浓烟呛得直流眼泪,只能捂着口鼻,朝着记忆中大门口的方向冲去。
楚岚在火光的映照下,发出疯狂的大笑,她没有跑,反而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烈焰。“来了……终于来了……永恒的净化……”
这个疯子!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里变成第二个火葬场!拉我一起陪葬!
视线被浓烟模糊,高温炙烤着皮肤。我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仓库里堆放的杂物成了最好的燃料,火势越来越大,四面八方似乎都开始被火焰吞噬。
十一
我能听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楚岚那越来越微弱、却依旧癫狂的笑声。
出口!出口在哪里?!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扇透进些许光线的铁门!它就在前面!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过去,猛地撞开铁门,扑倒在仓库外的空地上,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仓库,烈焰冲天,黑烟滚滚。
楚岚……她还在里面。
我没有回头,连滚带爬地远离那片火海,直到确认自己安全,才瘫倒在地,望着那冲天的火光,大脑一片空白。
消防车和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我表哥带着人赶到了。他们把我扶起来,询问情况。
我看着那片被火焰彻底吞噬的仓库,喃喃地说:“楚岚……她在里面。”
“楚岚?”我表哥一脸震惊和疑惑,“哪个楚岚?”
“就是……照片上那个,二十年前就应该死了的……楚岚。”我疲惫地闭上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楚岚和她扭曲的执念,连同她背负了二十年的仇恨和秘密,一起葬身火海。以一种她所追求的、“永恒净化”的方式。
我妈和林静阿姨的仇,算是报了吗?我不知道。我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无。
警方后续的调查,在仓库废墟中找到了一具严重碳化的尸体,经过dna比对,确认属于一个身份不明的女性,其生物信息与二十年前楚岚火灾案现场提取到的、原本被认为属于楚岚的生物样本高度吻合——这证实了她当年确实借助那场火灾伪造了死亡,隐姓埋名。
案件就此了结。
我拿回了那张泛黄的照片。三个女孩的笑容依旧。
我在我妈的墓前,烧掉了这张照片。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儿,消散在空中。
“永远在一起”……以这样一种惨烈而诡异的方式,实现了。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我开始尝试回归正常的生活,尽管夜晚依然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总有冲天的火光和楚岚那双疯狂的眼睛。
几天后,我收到一个快递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我颤抖着手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本旧的素描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熟悉的、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对不起,阿岚。我们背叛了你。”
是我妈的笔迹。
我猛地合上素描本,心脏狂跳。这是楚岚寄来的?她在死前就寄出了?她想说明什么?
我强迫自己再次翻开,一页页看下去。
里面大多是些风景和人物速写,笔触稚嫩,是她们年轻时的习作。直到翻到后面几页。
上面的画风变了,变得阴郁,扭曲。画的是三个抽象的人影,被火焰包裹。还有一张,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天台边缘,下面是无尽的深渊。
我的目光凝固在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小片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已经发黄的新闻,关于二十年前那场火灾的简短报道。
而在新闻报道的空白处,有人用红色的笔,狠狠地、疯狂地写满了重复的字句:
“背叛者死!”
“永远在一起!”
“下一个……”
那红色的笔迹,刺目惊心。
但让我浑身冰凉的,不是这疯狂的字句。
而是那红色笔迹的颜色——那是一种特殊的、暗沉的红色。
和我之前在天台上找到的,那片污渍的颜色,一模一样。
那片被化验出含有植物汁液、矿物颜料和松节油的……污渍。
我的呼吸停止了。
楚岚是个画家,她用的颜料……
可是,那天在天台上,我和她对峙时,她身上并没有沾染颜料的痕迹。那个仓库里,除了灰尘和锈迹,也没有任何与绘画相关的东西。
那片污渍,不是楚岚留下的。
那天在天台上,除了我和我妈,还有第三个人!
那个推下我妈的人……
不是楚岚?!
那会是谁?!
楚岚在最后一刻,给我寄来这本素描本,是想告诉我什么?她想说,她不是真凶?还是想暗示,还有另一个“背叛者”?
“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
照片上的三个人,我妈,林静,楚岚。
林静一年前“病故”。
楚岚刚刚葬身火海。
我妈“被推下”天台。
如果推她的不是楚岚……
一个让我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我的脑海。
难道……
我猛地抓起手机,找到赵成的号码,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赵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沙哑,或者说……另一种我此刻才察觉到的、刻意压抑的平静。
我的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
“赵哥……”
“你妈妈……”
“她一年前,真的病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