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跳楼的女生
毕业照洗出来的那天,所有人都吓疯了——
本该空着的后排角落,赫然站着穿校服的林小雨。
她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腐烂的婴儿。
更恐怖的是,照片背面有一行血字:
“猜猜看,我们之中谁才是真正的爸爸?”
一
雨开始下了,就在晚自习第二节课间。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砸在芭蕉叶上的急雨,是黏腻的,冰冷的,一丝一丝,缠缠绕绕,混着初冬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濡湿了青城二中每一寸空气。教学楼灯火通明,像个巨大的、发光的囚笼,把几百号青春躁动的灵魂困在方格里。走廊上倒是挤满了放风的人,吵闹,推搡,隔着雨幕看远处宿舍楼的轮廓在水汽里模糊。
只有高二(七)班靠窗那个位置是空的。
林小雨的座位。
没人往那儿看,或者说,所有人都刻意地不去看。那座位空了快一个月了,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还停留在她最后离开的那一页,角已经卷了。关于她为什么消失,班里有几种心照不宣的流言,像暗处滋生的霉菌,在交头接耳间悄然蔓延。有人说看到她晚自习躲在厕所隔间里干呕,有人说注意到她总是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遮得严严实实,还有人说,几个月前,看见她被班上那个有名的混混赵强,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学校后巷废弃的器材室……
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藏不住,带着点猎奇的、鄙夷的,甚至隐秘兴奋的光,扫过那空荡荡的座位,再心满意足地移开。
“喂,看群!看群!”一个男生挤眉弄眼地捅了捅同桌,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迅速锁上。那是班级匿名群,几张角度刁钻、画面模糊的照片正在刷屏——照片里,林小雨低垂着头,侧影在宽大校服下,确实能看出一点不自然的、圆润的轮廓。配着几个匿名的贱笑表情和意有所指的猜测。
“真的假的啊……”
“还能有假?你看她那样子……”
“谁搞的啊?赵强?”
“嘘——小声点!”
议论声嗡嗡的,混在雨声和走廊的喧闹里,像一群嗜血的飞虫。
第三节课的预备铃尖锐地撕破了这片嘈杂。人流涌回教室。班长李娜走到窗边,想把窗户关严实些,视线无意中往下瞥了一眼——宿舍楼那边,八楼,靠近楼梯口的那个窗户,好像……有个人影?
雨丝太密,灯光太暗,看不清。只觉得那影子单薄得像片纸,贴在漆黑的窗口,一动不动。
李娜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那里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大概是错觉吧。她心里莫名有些发毛,赶紧拉上了窗户。
上课铃正式响起。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教室里暂时恢复了秩序,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
没人知道,就在几分钟后,或者说,就在李娜瞥见那个模糊影子的瞬间——
一声沉闷的、巨大的撞击声,穿透雨幕,砸在了宿舍楼下坚硬的水泥地上。
声音并不响亮,甚至被雨声掩盖了大半,但那种实心的、肉体与硬物猛烈接触的钝响,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怖质感,让靠近窗户的几排学生心里齐齐一悸。
笔尖顿住了。
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教室里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短暂的真空。
“什么声音?”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好像……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是轮胎爆了吧?”前排一个男生试图给出合理的解释。
没人动。大家都竖着耳朵,但窗外只有哗哗的雨声。一种不安的、冰冷的预感,像湿透的蛛网,悄悄缠上了每个人的后颈。
数学老师皱了皱眉,走到窗边往外看。宿舍楼那边似乎有些骚动,隐约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夜里乱晃,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安静!继续做题!”老师回过身,敲了敲讲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教室重新陷入沉默,但那种沉默是浮着的,底下涌动着无数猜测和恐惧。再也没有人能真正专注于眼前的试卷。
下课铃像救赎一样响起。学生们几乎是冲出了教室,挤在走廊上,不顾冰冷的雨丝,拼命朝宿舍楼方向张望。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保安和老师的身影在雨中忙碌,手电光集中照射着地面某一处,那里,一块深色的、不规则的区域正在雨水的冲刷下缓慢洇开、变淡。有人用那种厚重的、深蓝色的防水布盖住了什么,布的边缘,露出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手腕上戴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在积水里微微晃荡。
“死……死人了?”
“是谁啊?”
“好像是……八楼跳下来的……”
“女生宿舍八楼……我的天……”
消息像带着瘟疫的风,瞬间传遍整个楼层。
“听说是……是林小雨!”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那个名字。
嗡的一声,高二(七)班所在的区域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那个靠窗的空座位。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是隐秘的鄙夷或好奇,而是纯粹的、赤裸的恐惧。
她真的不见了。用最决绝的方式。
那个匿名群里,之前刷屏的照片和污言秽语被飞快地撤回、删除,留下一片死寂的空白。发过照片、传过谣言的人,脸色惨白,手指冰凉。
赵强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习惯性地下撇,试图维持他那副混不吝的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刻意避开众人视线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他旁边站着他的死党张浩,一个戴着眼镜、平时看起来有些懦弱的男生,此刻更是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
“看什么看!都他妈滚开!”赵强恶声恶气地吼了一句,推开挡路的人,拉着张浩快步离开了走廊。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冲刷着楼下的血迹,也冲刷着这个夜晚所有的声音和痕迹。但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
比如恐惧。
比如罪恶。
比如……怨念。
二
林小雨的死,官方结论是“因个人原因自杀”。
学校迅速封锁了消息,安抚家长,加强了宿舍管理,甚至在出事的那扇窗户外加装了坚固的铁栏杆。时间像是最高效的漂白剂,试图将那晚的惨烈和最初的恐慌一并洗去。
表面的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周。
最先不对劲的,是女生宿舍408,也就是林小雨生前住的寝室。
先是夜里总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像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又像是直接响在枕边,声音飘忽,捉摸不定。起初,舍友们以为是隔壁或者楼上传来的,没太在意。但接连几个晚上,那哭声都在凌晨两三点准时出现,带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阴冷,搅得人心神不宁。
接着,是气味。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铁锈混着某种腐败的甜腻,总在夜深人静时弥漫在寝室里。开窗通风也没用,那味道仿佛是从房间本身散发出来的。
然后,是门上的抓痕。408寝室那扇老旧的木门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不知何时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暗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擦过,用水擦不掉,用力抠,指尖会留下一种奇怪的、粘腻的触感。
“是……是血吗?”一个胆小的女生带着哭腔问。
没人回答。寝室长王琳咬着嘴唇,用抹布蘸了消毒液,拼命擦拭那些痕迹,擦得门板吱呀作响,那暗红色却仿佛渗进了木头纹理里,顽固地残留着。
恐惧开始在408生根发芽。舍友们晚上不敢单独上厕所,睡觉时用被子蒙住头,寝室里弥漫着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怪事很快蔓延开来。
隔壁寝室报告,夜里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光着脚在走路,走到408门口就停了。对门寝室则信誓旦旦地说,某天凌晨起夜,透过门上的猫眼,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穿校服的身影,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就一动不动地杵在408门口,吓得她差点瘫软在地。
流言再次疯传,这一次,带着森森的鬼气。
“是林小雨……她回来了……”
“冤魂不散啊……”
“听说跳楼死的人,魂魄会困在死的地方,不停地重复死亡的过程……”
宿舍楼人心惶惶。晚上熄灯后,走廊上空无一人,胆子再大的女生也不敢轻易出门。408寝室更是成了禁忌,舍友们想尽办法换寝室,甚至有人宁愿走读,每天往返两小时,也不愿再踏进去一步。
这股阴风,也吹到了教室里。
那个靠窗的空座位,成了全班默认的禁区。没人愿意从旁边经过,更别说坐在那里。即使白天,那个角落也似乎比其他地方更阴暗,更冷。
有一次下午大扫除,一个男生不小心把林小雨的桌子撞歪了,那本摊开的练习册滑落在地。他弯腰去捡,手刚碰到书页,教室的灯管忽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几下,啪地灭了。虽然是白天,但阴天教室光线昏暗,这一下让所有人都吓得惊叫起来。那男生更是像被烫到一样甩开练习册,连滚带爬地跑到教室中央。
灯很快又亮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份寒意,已经深深刻进了每个人心里。
关于林小雨肚子里的孩子,以及孩子父亲的猜测,在恐惧的发酵下,变得更加诡谲离奇。赵强和张浩,这两个曾经与林小雨有过不明不白牵扯的男生,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赵强变得更加暴躁易怒,眼神凶狠,像只随时准备咬人的困兽。他不再参与任何关于林小雨的讨论,谁在他面前提,他就跟谁急眼。有人看见他放学后,独自跑到学校后山,对着空气疯狂地挥舞拳头,嘴里不清不楚地咒骂着什么。
而张浩,则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眼神躲闪,整天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他上课走神,下课就缩在座位上,有人稍微大声说话都能把他吓一跳。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夜里在宿舍尖叫惊醒,同宿舍的人问他梦到什么,他只是拼命摇头,浑身冷汗,一个字也不肯说。
死亡的阴影并未随时间流逝而消散,反而被这接二连三的怪事滋养着,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每一个相关者的心脏,越收越紧。
三
时间在压抑和恐惧中蹒跚前行,晃眼就到了高三毕业季。
高考结束那天,整个高三都陷入了一种解脱般的狂欢。试卷抛向天空,欢呼声响彻走廊,仿佛要将过去一年里所有的阴霾都彻底驱散。对未来的憧憬,暂时压倒了盘踞在心底的恐惧。
“拍毕业照了!各班按顺序到操场集合!”广播里传来通知。
高二(七)班的学生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互相打闹着,说笑着,涌向操场。阳光有些刺眼,主席台被布置成了拍照的背景。摄影师已经架好了机器,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们穿着正装,脸上带着勉强的、复杂的笑容,在前排坐下。
学生们按照高矮个儿排队,登上木质阶梯站架。吵吵嚷嚷,互相整理着衣领,试图在最后的时刻留下最光鲜的形象。空气中弥漫着青春即将散场的感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终于要摆脱什么的轻松。
没有人注意到后排角落那个空位。
站架一共四排。前三排很快站满了人,最后一排因为视角高,通常安排个子最高的学生。班长李娜清点着人数,协调着位置。一切都井然有序。
“后排靠边那个位置空着,谁过去一下?”李娜指着最右边那个角落。
几个高个子男生互相推诿了一下,最后体育委员挠挠头,无所谓地站了过去,填补了那个空缺。
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光斑跳跃。
“好了好了,大家看镜头!保持微笑!”摄影师在镜头后着,“一、二、三!”
咔嚓!
白光一闪。
“好了!再来一张保底!”
咔嚓!
又一道白光。
拍照结束,人群一哄而散,嬉笑着讨论晚上的聚餐,讨论漫长的假期,讨论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那短暂的、凝固的瞬间,连同过去三年所有的沉重与不堪,似乎都被封存在了那张即将洗印出来的相纸里。
没有人回头去看一眼那空无一人的站架后排。
直到三天后,毕业照洗印出来,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起初是兴奋的传阅,指认着照片上的每一个人,回忆着三年的点滴。笑声不断。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将目光投向了照片的最后排,最右边那个角落。
空气瞬间凝固了。
传阅的动作停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笑声,议论声,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死寂,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照片上,后排那个本该由体育委员站着的角落……
站着林小雨。
她穿着和大家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但那校服破破烂烂,沾满了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干涸血迹,尤其是腹部的位置,颜色深得发黑,布料黏连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诡异而刺眼的轮廓。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照片上留下模糊的痕迹。她没有看镜头,头微微低着,眼神从额前湿发的缝隙间穿透出来,空洞,死寂,却又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直勾勾地“看”着照片外的每一个人。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一个用同样沾满血污的破布包裹着的婴儿。那婴儿极小,皮肤是那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褶皱,脑袋歪向一边,五官模糊不清,透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它安静地蜷在林小雨血迹斑斑的臂弯里,像个人偶。
林小雨……和她的孩子。
他们就在那里,站在毕业照的人群里,站在阳光灿烂的背景下,站在每一个笑容凝固的同学身后。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了教室的宁静,也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强撑的镇定。
照片被惊恐地扔在地上,像甩掉一块烧红的烙铁。
更多的人看到了,瞬间,恐惧如同瘟疫般炸开。女生们吓得瘫软在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嚎。男生们也是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撞翻了桌椅,发出乒乓乓乓的巨响。
李娜浑身发抖,强忍着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弯腰,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捡起了那张掉落在地的照片。
照片的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不是墨水,是一种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像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歪歪扭扭地写着:
“猜猜看,我们之中谁才是真正的爸爸?”
字迹狰狞,仿佛带着无尽的恨意和诅咒。
李娜的手一抖,照片再次飘落在地。
她猛地抬头,惊恐万状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教室里那几个脸色煞白、抖如筛糠的男生——赵强、张浩,还有其他几个曾经或多或少与林小雨有过接触,或是在她死后传播过谣言的男生。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崩溃。
是谁?
照片在人们脚下被无意间踢来踢去,那后排角落,林小雨抱着死婴的恐怖影像,和背面那行血红的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每个人的眼底,心里。
阳光依旧从窗外照进来,明亮得晃眼,却再也驱不散这教室里弥漫的、来自地狱深处的寒意。
真正的恐惧,现在才刚刚开始。
那血字的质问,如同丧钟,在每一个可能相关的男生耳边,轰然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