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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演戏(1 / 1)

短篇小说

演戏

桂南的夏日,溽热黏稠,连风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傍晚时分,蝉鸣渐弱,梁永昌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回家,裤腿上沾满了泥点。他五十出头,皮肤被日头烤得黝黑,额头上沟壑纵横,那是岁月与土地共同雕刻的痕迹。

还没进门,他就听见屋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那声音沙哑却充满激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牛娘戏》唱段。

“回来了?”妻子阿英从灶间探出头来,“饭快好了,你先洗洗。”

梁永昌应了一声,把锄头靠在墙边,却没有立刻去打水洗脸,而是站在院子里,闭着眼跟着屋里传来的唱腔轻轻哼了起来,手指在腿上打着拍子。

“整天就知道听戏,能当饭吃?”阿英端着菜走出来,叹了口气,却没有真的责怪之意。她早已习惯了丈夫这份痴迷。

晚饭后,梁永昌匆匆扒完最后几口饭,就迫不及待地坐到那台老旧收音机前,调大音量。里面正播放着本地剧团演出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他听得如痴如醉,嘴唇微动,跟着默念台词,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上轻轻敲击。

“明天要去镇上买化肥。”阿英提醒他。

“晓得,晓得。”梁永昌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仍盯着那台发出咿呀声的收音机,仿佛能透过它看见舞台上的生旦净末丑。

阿英摇摇头,不再多说。她知道,丈夫心里装着另一个世界,一个与现实截然不同的戏曲世界。

梁永昌对《牛娘戏》的痴迷,要追溯到三十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村里有红白喜事,常会请戏班子来唱上几晚。第一次看戏,他就被那华丽的戏服、夸张的脸谱和悠扬的唱腔迷住了。台上的人仿佛不是凡夫俗子,而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精灵,他们演绎着悲欢离合,掌控着观众的喜怒哀乐。

那晚,他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戏里的唱段,眼前晃动着演员们的身段。一种莫名的冲动在他心中涌动——他想站上那个舞台,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然而,对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这无异于痴人说梦。父亲一听说他想学戏,勃然大怒:“戏子是下九流!老老实实种地才是正经!”

梁永昌不敢违抗父命,只得把这份渴望深深埋进心底。但他没有放弃,每当村里有演出,他总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个人。他偷偷模仿演员的唱腔和动作,躲在自家后山的竹林里练习。没有观众,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相伴。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也吹进了这个桂南小村。传统戏曲渐渐复苏,《牛娘戏》重新在乡间活跃起来。婚丧嫁娶、新居落成、商业庆典、大小节日,人们又开始请戏班子来助兴。这时,梁永昌已届中年,父母相继离世,儿女长大成人,压在他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我要去学戏。”一天晚饭后,他突然对妻子说。

阿英愣住了,半晌才说:“你都这岁数了,还折腾什么?”

“就因为这个岁数,再不去就真的没机会了。”梁永昌语气坚定。

他找到镇上小有名气的牛娘戏班子“永盛班”,班主陈永强是他多年前就认识的。

“陈班主,我想跟你学戏。”梁永昌开门见山。

陈永强打量着他:粗糙的双手,微驼的背,满脸风霜,怎么看都不像是吃这碗饭的。

“老梁,不是我不收你,可学戏要从小练起,你这把年纪”陈永强面露难色。

“我不要钱,只管吃住就行。我什么都能干,搬道具、搭台子、打扫卫生,我都能做。”梁永昌急切地说,“我就想学戏,跑龙套也行。”

陈永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被他的真诚打动,点了点头:“那你先试试吧。”

就这样,梁永昌开始了他的戏曲生涯。起初,班子里其他演员都笑他“老来俏”,一个农民半路出家学戏,简直是天方夜谭。梁永昌不以为意,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对着河水吊嗓子,在田野里练习身段。他干最累的活,演最不起眼的角色,但只要有机会,他就躲在幕侧仔细观察主要演员的表演,默默记下唱词和动作。

几个月后,班子在邻村演出《穆桂英挂帅》,扮演老兵的李师傅突然腹泻不止,无法登台。

“这可怎么办,他的词虽然不多,可马上就要上场了!”陈永强急得团团转。

“班主,让我试试吧。”梁永昌站出来,“李师傅的台词和走位,我都记得。”

众人惊讶地看着他。情急之下,陈永强只好同意。

梁永昌穿上戏服,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起初有些紧张,但一旦开口,多年的积累仿佛在这一刻爆发。他不仅一字不差地背出了所有台词,还即兴加了几个动作,把一个老兵的形象演绎得活灵活现。

台下掌声雷动。

从那以后,梁永昌在班子里站稳了脚跟。陈永强开始给他更多机会,教他更复杂的唱腔和身段。梁永昌如饥似渴地学习,进步神速。他发现自己尤其擅长演绎底层小人物——农夫、乞丐、小贩,这些角色与他的生活经历如此接近,仿佛信手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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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梁永昌已成为永盛班的台柱子之一,特别擅长演悲剧角色。有人说,是因为他眼里有种与生俱来的忧郁;也有人说,是他的人生经历赋予了他对苦难的深刻理解。

“老梁演苦命人,能把观众看哭了。”陈永强常对别人这么说。

的确,当梁永昌穿上破旧的戏服,抹黑脸庞,扮演那些在命运中挣扎的小人物时,他仿佛不再是演戏,而是与角色合二为一。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饱含情感,让观众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永盛班的名气越来越大,邀请他们演出的地方也越来越多。梁永昌随着班子走遍了桂南地区的村村寨寨,从最初的只有几十个观众的乡村小舞台,到后来能够登上县城剧院的大舞台。

他总是演配角,却常常抢了主角的风头。有一次在县剧院演出《窦娥冤》,他扮演窦娥的父亲窦天章,戏份不多,但那一场含冤离别的戏,他演得撕心裂肺,让台下观众无不动容。谢幕时,掌声如雷,有人甚至高呼他的名字。

“老梁,你今天可把风头全抢走了!”下场后,演窦娥的年轻演员小梅半开玩笑地说。

梁永昌不好意思地擦着脸上的油彩:“哪里的话,是你演得好,把我带进去了。”

这是实话。每次上台,他都感觉不是自己在演,而是角色借他的身体活了过来。那种感觉奇妙而神圣,让他欲罢不能。

随着名气渐长,梁永昌的收入也水涨船高。但他依然保持着农民的质朴,把大部分收入交给妻子,自己只留一小部分买些戏曲相关的书籍和光盘。在村里,他成了个异类——既是面朝黄土的农民,又是受人尊敬的演员。

“梁老师,给我签个名吧!”有一次在镇上,一个年轻人认出了他,激动地掏出本子。

梁永昌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粉丝。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握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然而,成功的背后也有不为人知的艰辛。常年奔波劳累,加上年龄增长,梁永昌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有时演出到一半,他会突然感到头晕;搬道具时,关节隐隐作痛。

“去医院看看吧。”阿英担忧地劝他。

“没事,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梁永昌总是不以为意。他太珍惜站在舞台上的每一刻,生怕一旦停下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农历六月初,永盛班接到一个重要的邀请——县里最大的李氏宗祠重修竣工,要举行三天大庆,请他们去连演三晚《宝莲灯》。这是当地多年未有的盛事,预计会有上千观众。

“这次演出非同小可,县里的领导和文化界的人都会来。”陈永强在排练时严肃地说,“大家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来!”

梁永昌在《宝莲灯》中扮演多个配角,其中最重要的一场是第二幕中饿晕在路边的乞丐。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多,却是全剧的转折点之一——正是这个乞丐告诉了沉香他母亲三圣母被压在华山之下的真相。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梁永昌决定不再用戏班里的戏服,而是向村里真正的老乞丐阿福借了一件破旧不堪的衣服。

“梁老师,您这是何必呢?”助理不解地问,“戏服虽然旧,但至少干净啊。”

“你不懂,”梁永昌摇摇头,“真衣服有真衣服的味道,穿上去感觉都不一样。”

当他穿上那件满是污渍、散发着霉味的破衣服时,众人都笑了:“梁老师可真够拼的!”

梁永昌也笑了,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衣服上的每一处破洞、每一块污渍,似乎都在诉说着主人的故事。他闭上眼睛,努力想象一个饥寒交迫、无家可归的人的感受。

演出前夜,梁永昌感到异常疲惫,心脏不时传来一阵阵紧缩感。他早早睡下,却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他穿着那件借来的破衣服,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又饿又累,最终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个梦告诉妻子。

“要不今天就别去了,在家休息一天。”阿英担忧地说。

“那怎么行!”梁永昌立刻反对,“这么重要的演出,少一个人都不行。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吞了几片止痛药,就匆匆出门了。

第一晚的演出大获成功。梁永昌的乞丐角色虽然出场时间不长,却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当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用沙哑的声音唱出“小兄弟,你可知那华山之下压着谁”时,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他的表演牢牢吸引。

“老梁,今天状态不错啊!”演出结束后,陈永强拍着他的肩膀称赞道。

梁永昌勉强笑了笑,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台上那短短几分钟,他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

第二天下午,离演出开始还有两个小时,梁永昌一个人坐在后台,慢慢化着妆。镜子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特意多打了一些腮红。

“梁老师,您今天来得真早。”年轻演员小林路过,打招呼道。

“人老了,睡不着。”梁永昌笑道,“不如早点来准备。”

其实,他是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想留出足够的时间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化妆完毕,他穿上那件借来的破衣服,静静地坐在角落默戏。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就是一个真正的乞丐,饥肠辘辘,步履蹒跚,最终晕倒在路边

“梁老师,该您上场了!”助理的呼唤把他从冥想中惊醒。

梁永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墙壁。

“您没事吧?”助理关切地问。

“没事,坐久了腿有点麻。”梁永昌摆摆手,强撑着走向舞台侧幕。

舞台上,灯光昏暗,营造出夜晚的效果。梁永昌弯下腰,蹒跚着走上舞台,然后按照剧情设计,缓缓倒在舞台中央。

接下来,他应该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直到沉香扮演者上场,把他唤醒,然后他再唱出那段关键的唱词。

舞台灯光打在他身上,观众席上鸦雀无声。梁永昌感到自己的心跳异常剧烈,像是要跳出胸腔。一阵阵剧痛从胸口传来,蔓延到左臂和后背。冷汗从额头渗出,与脸上的油彩混在一起。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他迷迷糊糊地想,“和一个饿晕的乞丐的感觉差不多吧”

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第一次看牛娘戏的那个夜晚,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舞台梦。这一生,他从一个普通农民,一步步走进戏坛,到各地演出,获得掌声和认可,已经足够幸运了。

台下,观众们屏息凝神,被梁永昌逼真的表演所震撼。他那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嘴唇、额头的冷汗,都完美再现了一个饥寒交迫的乞丐形象。

“梁老师今天演得特别真实啊。”侧幕旁,小林轻声对陈永强说。

陈永强点点头,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梁永昌的表演一向真实,但今天的真实感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剧情继续推进,沉香上场,发现了晕倒在路边的乞丐。按照剧本,他应该蹲下身,轻轻推醒乞丐,然后乞丐缓缓醒来,唱出那段关键的唱词。

然而,当沉香推搡梁永昌时,他却毫无反应。

“梁老师?”扮演沉香的年轻演员小声唤道,手上加了力道。

梁永昌依然一动不动。

观众开始窃窃私语,不明白这是剧情设计还是出了意外。

陈永强在侧幕急得直冒汗,示意乐师重复过门音乐。

音乐再次响起,梁永昌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老梁!”陈永强忍不住喊了一声。

舞台上,梁永昌静静地躺着,面容安详,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那件借来的破衣服穿在他身上,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突然,观众席中有人惊叫:“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晕过去了!”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陈永强和小林冲上舞台,蹲下身查看梁永昌的情况。

“老梁?老梁?”陈永强轻轻拍打着梁永昌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小林颤抖着手探向梁永昌的鼻息,随即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

“班主梁老师他他没呼吸了”

舞台上的混乱与观众席的骚动形成了鲜明对比。梁永昌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保持着那个饿晕乞丐的姿势,仿佛这出戏还没有结束。

医护人员很快赶到,确认了那个令人心碎的事实:梁永昌因突发心肌梗塞,已经去世多时。

“怪不得演得这么逼真”观众席中,有人喃喃低语。

这句话在寂静的礼堂中异常清晰,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消息传开,整个戏曲界为之震动。谁也没想到,这位年过半百才真正踏上舞台的农民演员,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完成他最后的演出。

葬礼上,永盛班全体成员穿着戏服,为梁永昌唱了最后一出《宝莲灯》。当唱到乞丐那一段时,台上台下哭成一片。

阿福,那个借出破衣服的老乞丐,也来到了葬礼现场。他坚持要那件衣服随梁永昌一同火化。

“那件衣服找到了最好的归宿。”阿福红着眼睛说,“梁老师穿着它,演完了人生最后一场戏。”

梁永昌去世后不久,当地戏曲协会为他举办了一场纪念演出。陈永强在台上哽咽着说:“梁永昌老师用他的生命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演员。他不是在演戏,他就是戏。”

如今,在桂南的乡间,仍流传着梁永昌的故事。每当夜幕降临,锣鼓声响,牛娘戏开演,总会有老人指着舞台,对年轻人说:

“知道吗?当年有个叫梁永昌的,就在这舞台上,演着演着就真的去了那才叫演戏啊!”

舞台上的戏一出出上演,人生的戏一幕幕谢幕。而对梁永昌来说,那最后的演出,既是结束,也是永恒。在那一刻,人生与戏,再也分不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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