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德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看见韩军这个人。
他径直越过韩军,大步走到何凯面前,脸上迅速调整出一副混合着歉意、无奈和长辈般包容的表情,未语先笑。
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何书记!哎呀,真是对不住,对不住!犬子无状,喝多了几口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竟然冲撞了您!我这个做父亲的,教子无方,在这里,我先代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向您郑重道歉!”
说着,他还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低,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静,观察着何凯的反应。
何凯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没有接他道歉的话茬。
“侯镇长,道歉解决不了问题。令郎今晚的行为,不仅仅是冲撞我那么简单,挟持在校未成年女学生,非法持有并开枪使用自制枪支,暴力袭击……这些,桩桩件件,性质恶劣,证据确凿,侯镇长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
侯德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但笑容依旧挂在他脸上。
侯德奎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何书记,您说的是,这混帐东西确实无法无天,该教训!”
“不过……话说回来,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又喝了酒,一时糊涂,做出些出格的事,这事呢,说大也大,说小……也就是个治安案件,教育为主,惩罚为辅嘛。”
他顿了顿,看向韩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韩副镇长!”
“在!”韩军一个激灵。
“你马上把侯磊,还有这几个混帐东西,都给我带回派出所!给我关起来!好好清醒清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该做的笔录,该走的程序,一样都不能少!一定要让他们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侯德奎这番话听起来义正辞严,仿佛要大义灭亲。
然后他转向何凯,笑容更深了些,“何书记,您看这样处理行不行?先拘他几天,杀杀他的威风,让他吃点苦头。”
“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回头我再让他亲自登门,向您和那位女同学负荆请罪,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一定让各方面都满意!咱们关起门来,内部教育处理,毕竟……闹大了,对咱们蒙特内哥罗镇的形象,对您何书记刚来就遇到这种事,影响都不太好,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绵里藏针,既给了何凯台阶,又暗示内部处理,试图将刑事案件降格为内部纠纷。
何凯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怒火都压下去。
随即,他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没有看侯德奎,也没有看韩军,目光投向饭店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侯镇长,怎么处理,是法律说了算,是纪律说了算,不是你我两个人关起门来能商量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第一次锐利地直视侯德奎那双试图掩饰情绪的眼睛:
“我就说一句话——”
“老百姓的眼睛,都在看着我们呢。”
“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何凯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侯德奎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也没有理会韩军手足无措的窘态,更没在意侯磊眼中重新燃起的怨毒。
他径直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蒙特内哥罗饭店,将一室的尴尬、算计和尚未消散的戾气,统统抛在了身后。
陈晓刚愣了一下,连忙抓起何凯的外套和自己的包,小跑着跟了出去。
回到下榻宾馆那间简朴的房间,何凯看着桌上还没来得及吃的、已经泡得有些发胀的桶装方便面。
他苦笑了一下,对跟进来的陈晓刚说,“晓刚,看来今晚只能委屈你,跟我一起吃这个了。”
陈晓刚关上门,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场冲突的馀悸和兴奋。
他摆摆手,“何书记,这算什么委屈,倒是您……今晚可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一丝忧虑。
两人默默泡好面,坐下吃起来。
房间里一时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了大半,陈晓刚终于忍不住,放下叉子,压低声音问,“何书记,您……真打算继续追究到底?那个侯磊,可是侯德奎的独苗,心头肉,侯德奎在蒙特内哥罗镇经营这么多年,树大根深,您今天当众打了他的脸,又扣了他儿子……”
“难道因为他是镇长的儿子,犯了法就能逍遥法外?”
何凯打断他,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陈晓刚叹了口气,摇摇头,“何书记,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您指望侯德奎真能大义灭亲,把他那宝贝儿子送进监狱?”
“我敢打赌,韩军现在肯定已经把侯磊请到某个有沙发有电视的特殊单间去了,说不定好酒好菜伺候着压惊呢。”
何凯头都没抬便随口问,“然后呢?”
“过不了几天……一堆理由就出来了,最后大概率就是个治安拘留几天,罚点款,不了了之,侯德奎刚才那话,就是给双方留台阶呢。”
何凯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眼神深邃,“他怎么办,是他的事。我怎么办,是我的事,法律和纪律的底线在那里,他敢明目张胆地践踏,就要承担后果,至于结果如何……且看吧。”
“何书记,我还是得提醒您!”
陈晓刚神色严肃起来,“侯磊那小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睚眦必报,还有他身边那帮混混,都是亡命徒,您今天彻底得罪了他们,我担心……他们会报复,您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可得千万小心!晚上锁好门,出门也留点神。”
“报复?”
何凯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化为冷冽的嘲讽,“他们敢这么无法无天?”
“何书记,您别不信!”
陈晓刚重重地点点头,语气肯定,“这帮家伙,在蒙特内哥罗镇就是土霸王,欺男霸女,强买强卖,都不是一次两次了,特别是看上的女孩,几乎没有能逃掉的,威逼利诱,不择手段。”
“好些人家受了欺负,敢怒不敢言,报案也没用,最后都是不了了之,甚至可能遭到更狠的报复,侯磊就是他们的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