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压抑的沉默。
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何凯抛出的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党委委员心头。
但谁也不想、或者说不敢第一个去搬动这块石头。
终于,分管文教卫的副镇长王增才,在何凯目光的无声催促下,硬着头皮打破了僵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推卸责任的无力感,“何书记,各位委员,这个学校的困难,大家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何凯抬起头凝视着王增才,王增才不敢看何凯的眼睛。
“何书记,问题的核心,归根结底还是一个钱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没有钱,校舍怎么修?取暖煤怎么买?教师工资怎么补?”
“王副镇长,那你拿个主意吧!”
“我认为,当务之急,是赶紧以镇党委、政府的名义,向县委、县政府打报告,申请一笔专项救助资金,没有上级拨款,我们在这里讨论再多,也是纸上谈兵,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他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共鸣。
副镇长马保山立刻接话,点头如捣蒜,“王镇长说得对!没钱啥也干不成!我们黑山镇家底薄,这是客观现实,得向上级反映,争取支持!”
其他几位委员也纷纷点头附和,低声议论。
连纪委书记刘媚,也抬起头,看向何凯,语气沉重地补充道,“何书记,虽然虽然有些问题可能不仅仅是钱的事,但眼下要解决孩子们取暖和校舍安全的燃眉之急,确实需要资金支持,没钱,很多事情真的动不了。”
一时间,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看似有理、实则消极的氛围。
“等、靠、要”的思想根深蒂固。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何凯,想看看这位新书记,面对这个“无解”的难题,能有什么高招。
何凯平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脸上没有露出丝毫被难住的窘迫,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冷意的弧度。
他等议论声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一个问题抛回了会场。
“钱的问题?向县里申请?”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
“那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在今年上半年,市财政是不是就已经下拨了一笔针对我们黑山镇基础教育薄弱环节改造的专项资金?数额我记得还不小,这笔钱,当时是明确用于改善镇属学校基本办学条件的。有没有这回事?”
轰!
这个问题,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瞬间在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会议室,刹那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见。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增才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垂下。
马保山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不自然地抽搐。
刘媚猛地抬起头,看向何凯,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不明白何凯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其他委员更是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避开何凯的目光,有人则偷偷看向侯德奎空着的座位,仿佛那里才有答案。
这笔钱,是存在的。
而且,它的去向,在场不少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提。
何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有底了。
他步步紧逼,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逻辑,“既然上面已经拨过一笔专项资金,那么,我们以同样的理由再去申请,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上级会不会问,之前的钱用到哪里去了?效果如何?如果我们自己连已经到手的钱都用不好、说不清,还怎么指望上级继续信任我们,继续拨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神色不自然的委员,声音陡然转冷。
“看来,问题不是没钱,而是钱没了,或者说,钱用到别的地方去了,而根据刚才大家的表态,这笔钱的使用,是集体决策?那么,这是集体的英明决策,还是集体的失职渎职?”
“集体渎职”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这可是极其严重的指控!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温度骤降。
王增才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又无从开口。
马保山更是脸色发白,低头看着桌面,仿佛上面有花。
何凯不再看他们,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主管教育的王增才,“王副镇长,你是具体分管领导,抛开钱的问题不谈,我们就事论事。”
“天气预报说过几天有强冷空气,可能伴随大雪,你告诉我,以中心小学现在的校舍状况,如果下大雪,有没有垮塌的风险?孩子们在里面,安全有没有保障?如果因为校舍安全问题发生任何意外,你这个分管领导,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王增才被问得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
他嚅嗫着,声音几乎带着哭腔:“何书记,我我也没办法啊我就是一个执行者,领导怎么定,我就怎么办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和思考,把皮球又踢回给了何凯。
“我定下来,你们会执行吗?”
何凯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全场,“如果我决定,立刻启动校舍应急加固,立刻筹措资金购买取暖物资,哪怕先借、先垫,也要保证孩子们这个冬天不挨冻、不出事。你们,会执行吗?还是会用各种理由拖延、推诿,最后不了了之?”
他的质问,直指人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无人敢应承,也无人敢直接反驳。一种僵持和对峙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无法收场的关键时刻。
“砰!”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有些用力地推开了!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梳着背头、面容严肃、自带一股官威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扫视着会议室内的众人。
而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和些许得意笑容进来的,正是之前请假的镇长侯德奎!
“张县长!”
“张县长好!”
“领导您怎么来了?”
会议室里的党委委员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和救星,纷纷站起身,脸上堆起恭敬甚至谄媚的笑容,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来人正是联系黑山镇的县领导,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张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