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情况?溪水村?刚通知开会就有紧急情况?
何凯心中冷笑,侯德奎这回避的意图也太明显了。
是想给他这个新书记一个下马威,晾着他?
还是不想在第一次党委会上就直面学校的问题?
何凯知道今天的会议没有侯德奎的参加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突然他想起来前面吴慧老师告诉他的事情,侯德奎在溪水村有一个叫肖萍萍的相好的。
何凯恍然大悟,但他并没有继续说什么。
“其他常委呢?”何凯不动声色地问。
“其他常委都在镇上,表示准时参加。”
“好!”
何凯点点头,“五点钟,会议室准时开会,朱主任,你也参加,负责会议记录。”
“好的,何书记,不过侯镇长不在”
“没关系,他会来的!”
何凯叫住正要离开的朱彤彤,“另外,麻烦你把今年以来,镇党委会的会议纪要和相关记录,拿来给我看看,我想了解一下之前的议定事项。”
“好的,我马上整理送过来。”朱彤彤应声离去。
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下来。
何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信息,也为接下来的会议做准备。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振铃响了很久才接通。
电话那边传来了侯德奎慵懒的声音,“何书记,有事吗?”
“候镇长,下午的党委会听说你参加不了了!”
“何书记啊,这不,溪水村有点急事我处理一下!”
“是有关那个肖萍萍的事情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候德奎才说话,不过他的话多少有些尴尬。
“何书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样,我尽可能往回赶,挂了!”
何凯笑了笑,他再次拨通秦岚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传来秦岚带着一丝慵懒和嗔怪的声音,“哟,何大书记还知道打电话啊?上任第一天,感觉如何?昨晚‘接风宴’很精彩吧?”
“我的秦大主任,你就别取笑我了。”
何凯苦笑,压低声音,“昨晚那是没办法,推不掉的鸿门宴,你放心,我清醒着呢。”
“哼,最好是这样。”
秦岚哼了一声,语气转回正经,“说吧,第一天就打电话,肯定没好事,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干不下去了?”
“那倒不至于!”
何凯也严肃起来,“不过确实需要你帮个忙。你……在省里或者市里,有没有关系比较可靠的媒体朋友?最好是做深度调查或者民生报道的。”
“媒体朋友?”
秦岚的声音透出疑惑和警剔,“你要这个做什么?何凯,我可警告你,别乱来!利用媒体施压是很敏感的手段,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我知道轻重。”
何凯沉声道,随即将今天在中心小学的所见所闻,孩子们捡煤取暖、教室危房漏风、教师工资拖欠,以及从吴慧那里听到的一些关于资金挪用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告诉了秦岚。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秦岚略显加重的呼吸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担忧,“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孩子们……何凯,这些情况存在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背后水很深,就算有媒体报道,可能也只是一阵风,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可能让你成为靶子。”
“我明白!”
何凯语气坚定,“我没指望靠一篇报道就能翻天复地,但我需要一股外力,一股能打破这里沉闷僵局、引起更高层面关注的外力。”
“至少,要把问题晒到阳光下,让他们有所顾忌,给我争取一些时间和空间,而且,报道可以侧重反映基层民生疾苦,不一定非要指名道姓揭露黑幕。我相信有良知的记者,知道该怎么把握分寸。”
秦岚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好吧,我确实认识省报一个跑民生线的记者,人很正派,也做过不少有影响的调查报道,我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或者让他以其他方式去暗访。”
她加重语气,“但是何凯,你必须答应我,保护好自己!有任何危险苗头,立刻告诉我!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放心,我的秦大主任,我还等着回去跟你领证呢。”
何凯心中一暖,语气也轻松了些,“我会小心的。谢谢。”
挂了电话,何凯心中稍定。
媒体这把“双刃剑”,必须谨慎使用,但必要时,它可能是一把破开铁幕的利刃。
这时,朱彤彤抱着一摞装订好的文档走了进来,“何书记,这是您要的会议纪要,从今年一月份到现在的都在这里了。”
“好,放这儿吧,谢谢。”何凯接过那摞有些卷边、带着熟悉机关气息的文档。
他摒弃杂念,开始快速翻阅这些会议纪要。
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涉及资金使用、项目安排、民生议题的部分。
从那些程式化的表述、原则性的决定中,他努力捕捉着字里行间隐藏的信息。
哪些议题被反复讨论却无果而终?哪些决定语焉不详?哪些人的发言看似支持实则设限?
时间在翻阅和记录中飞快流逝。
笔记本上又多了几页密密麻麻的要点和分析。
四点五十分,何凯合上最后一本会议纪要,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拿起笔记本和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三楼的小会议室。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除了镇长侯德奎的座位空着,其他党委委员基本到齐了。
副镇长马保山、王增才,纪委书记刘媚,副镇长兼派出所长韩军,宣传委员刘中平,组织委员卢汉成,还有武装部长等。
众人原本还在低声交头接耳,猜测着新书记第一次开会的意图,气氛有些微妙和观望。
看到何凯进来,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立刻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位年轻的“班长”。
何凯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马保山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略显油滑的笑容。
王增才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刘媚低着头,手里摆弄着钢笔。
韩军抱着骼膊,坐得笔直,面无表情,目光锐利。
刘中平和卢汉成则是一副标准的与会姿态,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走到主位坐下,将笔记本轻轻放在面前。
“诸位委员,下午好!”
何凯开口,声音清淅平稳,“今天是我正式上任第一天,也是我们新一届镇党委第一次开会,侯镇长因为临时有紧急工作,晚点来,不过没关系,我们依然按照程序进行,我会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发扬民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转入正题,“今天的会议,我们只集中讨论一件事,一件迫在眉睫、关系到群众切身利益、也关系到我们党委政府形象和公信力的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悬念,看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就是,我们蒙特内哥罗镇中小学校,特别是镇中心小学校舍安全、冬季取暖以及教师待遇保障的突出问题。”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显然,这个话题触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
刘媚抬起头,看向何凯,眼神复杂。
马保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王增才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何凯不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点出最尖锐的部分,“可能有些同志觉得这个问题不够大,那么,我们先从最具体、最危险的谈起,今天中午,我和刘媚同志去了镇中心小学实地查看。”
他看向刘媚,刘媚不得不微微点头。
“我看到的是什么?”
何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沉痛和质问,“我看到的是教室窗户玻璃破碎,用木板和胶带胡乱封堵!我看到的是屋顶瓦片破损,寒风可以直接灌进来!我看到的是取暖炉冰冷,孩子们要靠自己在路上捡拾煤矸石来试图取暖!我看到的是所谓的校长办公室,空调开得温暖如春,而校长本人在工作时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韩有才的丑事,在座的可能早有耳闻,此刻被书记当面点破,不少人脸上都露出尴尬或讥诮的神色。
“这已经不是条件艰苦的问题了!”
何凯的手轻轻拍在桌面上,发出不重却清淅的声响,“这是严重的安全隐患!这是对下一代极度的不负责任!在座的各位,很多已经是为人父母了,将心比心,你们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在那种环境里读书吗?”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让几个有孩子的委员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所以,今天这个会,我们就议一议,中心小学的危房问题,还有其他学校可能存在的类似问题,到底该怎么办?”
何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看向每一个人,“是继续视而不见,用财政困难、历史遗留来敷衍?还是真正把它当成天大的事,想办法,哪怕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尽快解决?”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新书记的第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