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岛外,万里碧波,海天一色。
夕阳西下,将天边云层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也给波光粼粼的海面镀上了一层碎金。
归巢的海鸟鸣叫着掠过天际,远处岛屿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然而,在这片宁静的黄昏海景中,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却滞留在盘龙岛外围海域上空,踌躇不前,正是左护法陈玄。
他脚踏一道黯淡的蓝色遁光,眉头紧锁,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阴郁与尴尬,再无往日那沉稳自若,胸有成竹的气度。
他已在岛外徘徊了足有半个时辰。
去时意气风发,自诩与封尘子有救命之恩,定能请动这位阵法宗师出山,为海龙殿解决黑水岛遗府的大患。
为此,他还夸下海口,在殿主与凤三娘面前打了包票。
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棋矶岛之行,并非不顺,封尘子对他确实礼遇有加,提及当年救命之恩,也感慨不已。
但当陈玄说明来意,恳请他前往海龙殿,出手布置大阵封印一处上古遗府入口时,封尘子脸上却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
“陈兄,非是老夫薄情寡义,不愿偿还当年恩情。”封尘子抚着花白长须,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忧虑与疲惫,“实是……实是老夫如今有不得已的苦衷,难以离岛远行。”
“小女……小女身染怪疾,沉疴难起,老夫需日夜在身边看护,以阵法与丹药为其续命,实在分身乏术啊!”
陈玄初时不信,以为只是托词,但当他亲眼见到封尘子那躺在寒玉床上,脸色青黑,气息奄奄的独女时,才知对方所言非虚。
那女子看样子年岁不大,修为约在筑基中期,此刻却昏迷不醒,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灰气。
若非有数道柔和的光阵将其笼罩,不断注入生机,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封尘子老来得女,视若珍宝,此事陈玄也略有耳闻。
见此情形,他心中也是一沉。
但海龙殿之事同样紧急,他尝试提出可以海龙殿之力,广寻名医丹药,或可两全。
封尘子却只是苦涩摇头,言道其女之症非寻常伤病,似是中了某种奇诡之毒,他钻研许久,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更不敢假手他人,尤其不能远离。
话已至此,陈玄纵有千般说辞,也难再开口。
他最终只能留下一句若有需要,海龙殿愿尽力相助的客套话,带着满腹郁闷与尴尬,灰溜溜地离开了棋矶岛。
一路回返,越是接近盘龙岛,陈玄心中那份难堪就越是沉重。
当初信誓旦旦,如今铩羽而归,岂不是又落了下乘?
他陈玄一生要强,何曾这般丢过脸面?
就在他于岛外海域犹豫不决,不知是硬着头皮回去,还是再想想有无他法之时,远处一道淡青色的遁光不快不慢地朝盘龙岛飞来。
遁光收敛,现出一名身着青袍,面如冠玉,手持一柄玉骨折扇的中年文士。
正是海龙殿长老之一的玉面生。
此人掌管殿中部分庶务与对外联络,常需外出。
“嗯?左护法?”柳文轩远远看到陈玄,遁光加速靠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拱手道,“左护法这是……刚从外面回来?怎的在岛外驻足?”
陈玄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了,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有些悻悻然:“是玉长老啊。”
“不错,老夫刚办完事回来,见此处夕阳甚好,驻足观赏片刻。”
“玉长老这是外出公干回来了?”
玉面生何等精明之人,见陈玄神色有异,不似平常那般渊渟岳峙,心知必有内情。
但他素来圆滑,深知上位者之事不宜多问,便顺着话头笑道:“是啊,去了趟东面的琉璃岛,处理了些交易上的琐事。”
“左护法在此独赏夕阳真是好雅兴,不过眼下马上结束了。”
“左护法与我不如一同回岛?属下正好也有些事务,需向殿主和两位护法禀报。”
陈玄点了点头,知道再徘徊也无用,终究要面对,便道:“也好,一同回去吧。”
当下两人便并肩朝着盘龙岛护岛大阵的入口飞去。
一路上,玉面生识趣地只谈些坊间见闻,东海趣事,绝口不问陈玄此行细节,倒是让陈玄紧绷的心神稍松了些。
…………
潜龙殿,陆凛平日处理事务的偏殿中。
陆凛正与凤三娘商议着岛上几处受损阵法修复的物资调配事宜。
经过前次那番亲密,两人之间虽未明言,但相处时气氛已大为不同。
凤三娘坐在下首,手中拿着一份玉简,轻声细语地说着,偶尔抬眼看向陆凛,眼波温柔。
陆凛端坐主位,静静听着,不时颔首,目光偶尔与凤三娘交汇,也平和自然。
就在这时,殿外值守弟子通报:“启禀殿主,左护法与玉长老在外求见。”
陆凛抬眼:“请他们进来。”
凤三娘也放下玉简,姿态端庄地坐好,只是脸颊微微有些泛红,不知是方才议事所致,还是因与陆凛独处。
陈玄与玉面生一前一后进入殿中。
陈玄一眼便看到上首并坐的陆凛与凤三娘,见两人神色平和,凤三娘气色红润,眉眼间少了些往日锋芒,多了几分润泽,心中不由一动,隐隐有所猜测,但此刻也无心细究。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殿主。”
玉面生也紧随其后行礼。
“左护法也回来了?一路辛苦。”陆凛抬手虚扶,目光落在陈玄脸上,见他眉宇间似有郁色,心中已猜到了几分,但依旧温言问道,“此行前往棋矶岛,结果如何?封尘子大师可愿前来?”
陈玄闻言,脸上愧色更浓,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抱拳深深一礼:“老夫……有负殿主所托,未能将封尘子请回,请殿主治罪。”
一旁的玉面生闻言,连忙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言。
凤三娘也没多说什么,十分平静地看向陈玄。
陆凛问道:“哦?发生了何事?左护法与封尘子大师不是有旧吗?可是酬劳方面未能谈妥?”
“非是酬劳之事。”陈玄摇头,脸上满是无奈,“封尘子起初倒也客气,提及当年之恩,也颇多感慨。”
“但一听要请他离岛布阵,便立刻推脱,起先老夫还以为他是不愿沾染是非,故意推诿。”
“后来才知,是他那独生女儿身染怪疾,沉疴不起,他需日夜守在身边,以阵法和丹药为其续命,实在无法离开棋矶岛。”
“独女生病?”凤三娘插言道,“可请名医诊治?或是需要何等灵药?我海龙殿或可相助。”
陈玄苦笑:“老夫也是如此说,但那封尘子言道,其女之症非比寻常,不似寻常伤病,倒像是……中了某种极为古怪的奇毒。”
“他钻研多年,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
“老夫亲眼所见,那女娃躺在寒玉床上,面泛青黑,气息奄奄,周身有灰气萦绕,确非作假。”
“封尘子老年得女,此等情形下,莫说当年那点恩情,便是天大的好处,怕也难让他离岛半步。”
“中毒?”陆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陈玄点头,沉声道:“不错,老夫虽不精毒道,但观其女气色与那灰气,绝非寻常病症。”
“而且封尘子提及此事时,眼神躲闪,言语间似有难言之隐。”
“老夫琢磨着,恐怕不止是生病中毒那么简单,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只是他讳莫如深,不肯多言,老夫……实在无能为力。”
殿内一时沉默。
玉面生更是大气不敢出。
凤三娘看向陆凛,柔声道:“殿主,如此一来,封印遗府之事是不是另寻……”
陆凛沉默片刻,忽而抬眸,眼中已有了决断:“既然封尘子大师因爱女之故无法前来,那我便上门助其解决后顾之忧。”
“解决了此事,再请大师出手,想必他便再无推脱之理。”
陈玄一愣:“殿主的意思是,您要亲自前往棋矶岛?”
“不错。”陆凛站起身,“黑水岛遗府关乎我海龙殿安危,不容有失。”
“封尘子大师是眼下最合适的阵法宗师,必须请动。”
“其女之疾,便是关键,我亲自走一趟,看看究竟是何等奇毒,或许能有解决之法。”
“即便不能,亲自出面,以示诚意,再商议其他条件,也更为妥当。”
凤三娘闻言,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殿主,那棋矶岛虽无太大风险,但路途遥远……你只身前往着实令人难以放心。”
陈玄也劝道:“殿主,右护法所言有理,不若让老夫跟随再去一趟……”
陆凛摆摆手,打断他们:“此事关乎重大,我单独前往,方显诚意,至于安危……”
“我自有分寸,此行乔装改扮,隐匿身份前往,不会引人注目,面对海兽我亦有自保之力。”
他看向两人:“你们二人,一者坐镇盘龙岛,处理殿中事务,安抚人心。”
“一者驻扎黑水岛,虽然遗府入口暂时封闭,但难保没有异动,需一人亲自坐镇监察,以防万一。”
凤三娘还想再说什么,但见陆凛心意已决,只得将嘴边的话咽下:“妾身……遵命,还请殿主务必万事小心。”
陈玄肃然抱拳:“请殿主放心,盘龙岛与黑水岛,有老夫与右护法在,必不有失,只是殿主此行,定要谨慎。”
“事不宜迟,我稍作准备,今夜便出发。”陆凛雷厉风行,当即定下行程。
是夜,一道毫不起眼的灰色遁光悄然离开盘龙岛,融入茫茫夜色与浩瀚东海之中,朝着棋矶岛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