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翡翠之泪山谷笼罩的那片灵雾区域,如同从一个湿润、温暖、充满生机的梦境,一步踏入冰冷、坚硬、充满现实棱角的现实。环绕山谷的陡峭岩壁隔绝了大部分灵雾的渗透,外界的空气立刻恢复了高山地带的凛冽与干燥。风从西北方向的群山垭口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碎石和沙尘,发出呜呜的尖啸,温度也比谷内低了许多。
李牧紧了紧身上用兽皮和树皮草草缝制的“外套”,这简陋的衣物在灵雾谷内尚可御寒,到了这里却显得单薄不堪。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
石虎的状态最好。经过灵湖泉水的滋养和一夜休整(在石窟内),他的外伤恢复神速,左臂虽然还固定着,但已经可以轻微活动而不感到剧痛,胸腹的伤口结了痂,脸色恢复了往日的红黑。他背负着大部分行囊(主要是剩余的物资和工具),步伐稳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嶙峋的山石和稀疏的针叶林。
荆云则走在中间。他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甚至因为灵湖精粹的洗礼和血脉的初步苏醒,步伐比以往更加轻盈,对环境的感知也似乎敏锐了许多。但他的眉头时常微蹙,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恍惚,仿佛有一部分心神还沉浸在那些刚刚触及的、零碎而古老的“记忆碎片”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存放那几片青蓝色翎羽的地方,指尖传来温润的能量波动,似乎能帮助他稳定心神,梳理那些纷乱的画面和感触。那支碧水角鹿小角被他用细藤穿起,挂在颈间,紧贴胸膛,散发着稳定而微弱的淡蓝光晕,如同一盏不会熄灭的灵魂提灯。
“感觉怎么样?能跟上吗?”李牧放缓脚步,等荆云走近。
荆云抬起头,眼神恢复焦距,点了点头:“还好,公子。就是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声音,感觉很古老,很模糊有时候是巨大的树,有时候是流淌的光河,还有一种很悲伤,又很悠远的鸣叫,和青冥大人(他们为那只巨鸟起的代称)的叫声有点像,但又不同。”他揉了揉太阳穴,“不过,摸着这些羽毛,会好很多,它们好像在帮我整理这些东西。”
“记忆传承”李牧若有所思。老萨满和青冥都提到荆云的“沉眠古血”,这显然是一种古老而强大的血脉传承。遗迹中的经历,加上灵湖的刺激,可能意外地提前触发了这种传承的初步显现。这对荆云是福是祸还难说,但至少现在,他似乎能从中获得一些好处,比如增强的体质和感知。
“不必强迫自己去理解所有。”李牧安慰道,“顺其自然,让它们慢慢沉淀。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不适,立刻告诉我。”
“嗯。”荆云应道,眼神中多了一丝依赖和信任。
三人沿着环形山崖的外缘,向西北方向跋涉。按照青冥的指引,“沿着山脉的脊梁”行进。这并非一条现成的路,而是需要他们在崇山峻岭间,自行辨认和开辟路径。
最初的地段还算好走,是相对平缓的山脊斜坡,覆盖着低矮耐寒的灌木和地衣,视野也相对开阔。可以俯瞰到左侧下方,翡翠之泪山谷那片被灵雾笼罩的区域,如同大地上一块氤氲的玉璧;右侧则是更加深邃、连绵起伏的墨绿色林海,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但随着他们深入,地形开始变得险峻。山脉的“脊梁”并非一条平滑的弧线,而是由无数陡峭的山峰、深切的峡谷、裸露的巨石和冰川侵蚀形成的刃脊交错构成。他们时常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或者战战兢兢地走过仅容一人通过的、两侧都是万丈深渊的狭窄山脊。狂风毫无遮挡地肆虐,卷起的沙石打得人脸生疼,有时甚至需要趴下躲避。
气候也变幻莫测。前一刻还是阳光穿透稀薄云层,下一刻就可能被突如其来的浓雾笼罩,能见度骤降至几步之内;或者毫无征兆地飘起细密的、冰冷刺骨的雨夹雪,瞬间将岩石和地面变得湿滑无比。
生存的挑战无处不在。食物再次成为紧迫问题。高海拔地带植被稀少,动物也多是机警敏捷的高山羊、雪鸡或岩兔,极难捕捉。李牧只能依靠之前储备的一点烤鱼干和浆果干(在翡翠湖畔制作的),配合偶尔采集到的、确认无毒的耐寒地衣和菌类(数量极少),以及融化雪水,勉强维持三人的基本消耗。体力在严酷的环境和匮乏的营养下,缓慢而持续地流失。
但并非全是坏消息。随着他们不断向西北方向前进,李牧手中那支碧水角鹿小角,以及荆云身上的翎羽,偶尔会传来一些奇异的感应。
有时,当他们路过某些特定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山坳或岩石时,鹿角的光芒会微微增强,内部的光丝指向地下或岩壁深处,仿佛那里有微弱的、与灵湖同源的“灵”力脉络通过。荆云也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或温暖,仿佛触及了某种熟悉的、却更加稀薄分散的“场”。
“这些山脉好像也有‘灵’在流淌,只是非常微弱,而且似乎被引导向某个方向。”李牧在一次休息时,观察着鹿角微弱的光晕变化,若有所思地说。
“青冥大人说,这里是大地‘节点’的方向。”荆云接口道,他闭着眼,似乎在感受着什么,“我感觉越往前走,这些分散的‘线’,好像越集中空气里,那种‘干净’的味道(指纯净的灵力气场),虽然还是很淡,但比刚出山谷时明显了一点。”
石虎听不懂这些关于“灵”、“节点”的玄奥话语,但他有猎人的直觉:“公子,您有没有发现,这附近几乎看不到大型猛兽的踪迹?连狼粪和熊的爪印都很少。倒是有不少飞鸟,而且都不怎么怕人。”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岩石上,几只羽毛鲜艳、体型比寻常山雀大上一圈的不知名鸟儿,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李牧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按理说,这种原始山林应该是猛兽的天堂。但自从离开翡翠之泪山谷范围,进入这条西北走向的山脊线后,确实很少见到大型掠食者的活动痕迹。偶有看到的动物,也多是一些性情相对温和或机警的食草动物和小型鸟类,而且它们似乎对人类并无太大的恐惧,只是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或许这条‘脊梁’,真的是某种特殊的‘路径’或‘庇护带’。”李牧猜测,“被‘灵’的力量无形中影响着,使得凶猛的‘浊’性生物不愿靠近?”
这个猜测在当天傍晚得到了一次意外的“验证”。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准备宿营。李牧正在尝试用燧石点燃收集来的、半潮湿的枯枝(极其困难),荆云在附近警戒,石虎则用黑曜石刀处理最后一点烤鱼干,准备煮汤。
突然,荆云的身体猛地绷紧,低声道:“公子,有东西靠近!很多!从下面上来的!”
李牧和石虎立刻抓起武器,凝神望去。只见下方山坡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细足在快速移动!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的影子,从灌木中涌出,朝着他们宿营的岩石平台蔓延过来!
是虫群!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指甲盖大小、甲壳黝黑发亮、复眼猩红、口器锋利的甲虫!数量成千上万,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浪潮,所过之处,低矮的植物瞬间被啃噬一光,露出光秃秃的地皮!
“食肉甲虫!”石虎脸色一变。他在丛林中也遇到过类似的虫群,一旦被包围,顷刻间就能将大型动物啃成白骨!
“上岩石!快!”李牧厉声喝道,三人立刻向身后那块高大的岩石顶部攀爬。
虫群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就涌到了岩石下方,开始沿着岩壁向上攀爬!它们尖锐的足肢扣在粗糙的岩石上,发出密集的“咔嗒”声,黑色的虫潮如同逆流的瀑布,迅速蔓延上来!
李牧用短矛横扫,将一片爬上来的甲虫扫落,但更多的立刻补上。石虎用长矛猛戳,效率也不高。荆云手中没有长兵器,只能捡起石块投掷,效果甚微。
眼看虫群就要爬上平台,将他们淹没——
嗡!
一声轻微的、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嗡鸣,突然从荆云胸前响起!是那支碧水角鹿小角!它仿佛感受到了外界的威胁和“浊”性生物的浓烈恶意,自主地散发出一圈柔和的、淡蓝色的光晕,将荆云笼罩在内!
光晕扫过最近的几只甲虫。那几只甲虫如同被滚烫的油泼中,猛地僵直,甲壳上冒出细微的青烟,然后直挺挺地掉了下去,摔在虫群中,瞬间被同伴分食。
但这光芒的范围太小了,只能护住荆云周身不到三尺。李牧和石虎还在外侧,虫群依旧汹涌。
就在这时,荆云似乎福至心灵,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胸前,不仅仅按住了鹿角,也按住了那几片青蓝色的翎羽。他闭上眼睛,努力去回忆那种在灵湖石窟中,与“灵”力共鸣、水乳交融的感觉。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从翎羽和鹿角中同时涌出,流入他的手臂,流向他的全身。他感到自己的精神仿佛被拔高了一瞬,以一种模糊的方式,“看”到了周围空气中流淌的、极其稀薄的、淡蓝色的“光点”——那是分散在山脉中的、微弱的“灵”力尘埃。
他无师自通地,尝试用意念去“呼唤”、去“牵引”这些光点。
奇迹发生了。
以荆云为中心,周围数丈范围内的空气中,那些原本散乱飘浮的、肉眼不可见的淡蓝色灵力气场微尘,仿佛受到了某种纯净同源力量的吸引,开始缓缓地、向着他的方向汇聚、流动!虽然数量稀少,远不足以形成实质的能量流,但当它们流过李牧和石虎身边时,那些疯狂扑来的黑色甲虫,动作明显一滞,复眼中流露出本能的厌恶和恐惧,攻势为之一缓!
李牧和石虎立刻抓住了这短暂的喘息之机!李牧将短矛插在地上,飞快地从行囊中抓出一把干燥的、富含树脂的松针和地衣,用燧石拼命敲击溅出火星!火星落在松针上,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周围“灵”力微尘的汇聚带来了一丝奇异的“活性”,又或者是生死关头激发了潜能,一点火苗竟异常顺利地燃起!
“火!用火!”李牧低吼,将燃起的火种猛地投向岩石边缘堆积的、相对干燥的枯枝和苔藓!
轰!一小片火焰迅速燃起,并开始沿着岩石边缘蔓延,形成了一道虽然薄弱、却暂时有效的火墙!
虫群对火焰有着天生的畏惧。黑色的潮水在火墙前停滞、翻滚,发出更加尖锐嘈杂的嘶鸣,却不敢越过。部分冲得太前的甲虫被火焰燎到,瞬间蜷缩焦黑。
趁此机会,李牧和石虎迅速将更多可燃物投到火中,加宽火墙。荆云也停止了那无意识的牵引,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汗,刚才那一下似乎消耗了他不少心力。但他胸前的鹿角和翎羽,光芒却似乎更加温润内敛,仿佛与他建立了更深的联系。
火墙阻隔了虫群的主力,但仍有一些零散的甲虫从侧面或上方绕过火焰,继续袭来,但数量已经大大减少,被李牧和石虎轻松解决。
僵持了大约一刻钟,或许是觉得猎物难啃,损失又不小,虫群如同来时一般突兀,潮水般退去,消失在下方山坡的黑暗中,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植物残骸和少量焦黑的虫尸。
三人背靠背坐在岩石顶端,喘息良久,才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缓过神来。火墙渐渐熄灭,夜色彻底笼罩群山,星光黯淡,只有呼啸的山风带来刺骨的寒意。
“刚才多谢了,荆云。”李牧看向荆云,眼中带着赞许和一丝探究,“你好像能引动周围环境里的某种力量?”
荆云也有些不确定:“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到公子和石虎大哥有危险,心里一急,就想着能不能用鹿角和羽毛‘帮帮忙’然后好像就感觉到了周围有一些很淡的、和灵湖水很像的‘光点’,就想把它们拉过来”
“是‘灵’力。”李牧肯定道,“虽然非常稀薄,但确实是同源的力量。你的血脉,加上灵湖的馈赠,让你开始能感知甚至轻微地影响环境中游离的‘灵’了。这是好事,但也要小心,不要过度消耗,感觉不对立刻停止。”他提醒道,血脉觉醒和能力掌控需要过程,冒进可能反噬己身。
荆云认真点头。
石虎则心有余悸地看着虫群退去的方向:“这些虫子好像特别凶,而且数量太多了。这山里果然不太平。”
“但我们也验证了一件事,”李牧望向西北方向的黑暗,“这条‘脊梁’或许能一定程度上让大型猛兽忌惮(可能是灵力气场的排斥),但对于一些灵智低下、纯粹依靠本能和数量行事的‘浊’性虫群,效果有限。我们得更加小心,尤其是夜晚。”
这次遭遇让三人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他们轮流守夜,篝火不敢完全熄灭,保持着微弱的火苗驱寒和警示。
后半夜,轮到李牧守夜时,他坐在岩石边缘,望着西北方向深邃的夜空和群山剪影,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龙纹玉佩。玉佩依旧温凉,但在这条奇异的山脊线上,似乎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有规律的脉动?像是某种遥远的共鸣,或者回应?
青冥所说的“星界之钥”大地“节点”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最终会找到什么?是归途的线索,还是更深不可测的漩涡?
他无从得知。
但手中玉佩那微弱的脉动,荆云刚刚展现的潜力,以及这条似乎指引着特定方向的山脉脊梁都在告诉他,他们走的路,或许是对的。
只是前路,注定更加艰险,也更加超越想象。
他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火堆旁熟睡的石虎和闭目调息的荆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无论如何,他们必须走下去。
夜风吹过山脊,带来远方的寒意和隐约的、不知是野兽还是其他什么的低鸣。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充满神秘与危险的山脉脊线上,三个孤独的旅人,正朝着未知的“节点”,一点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