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从灵雾之海深处传来的、仿佛跨越了亘古时空的“呼吸”,悠长,空灵,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沧桑,直接涤荡在灵魂最深处。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递的声音,而是一种超越了物理界限的精神共鸣,一种浩瀚意志苏醒时自然而然的“存在宣告”。
李牧和石虎瞬间僵立在原地,仿佛连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石虎本能地挡在了李牧和荆云身前,完好的右手握紧了黑曜石长矛,尽管面对这种层次的存在,凡铁毫无意义,但战士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反应。李牧则强压住灵魂的战栗,目光死死盯着石窟外那翻涌的灵雾之海,同时用余光密切关注着荆云的变化。
荆云的恢复过程并未被这声“呼吸”打断,反而似乎加速了。碧绿泉水中升起的、凝练如实质的光晕,如同找到了归宿,更加迅速地融入他的身体。他额头上那支碧水角鹿小角,此刻光芒已经炽烈到近乎透明,内部的淡蓝色光丝欢快地奔流着,与荆云身体表面重新焕发出的、纯净而稳定的银蓝色光泽交相辉映。他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恢复,甚至带上了一丝健康的红润,呼吸变得悠长平稳,胸膛有力地起伏着。身上那些顽固的深灰色纹路,此刻只剩下心口最核心处还有淡淡的一抹影子,而且这影子也在迅速变淡、消散。
最惊人的变化是他的眼睛。
就在那一声“呼吸”余韵未消之际,荆云紧闭了近三日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起初,眼神是茫然的,没有焦距,映照着石窟顶壁发光苔藓和水潭的碧绿波光。但仅仅一息之后,那茫然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深邃、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的复杂眼神。这眼神,不再完全是那个少年郎荆云的眼神,仿佛在昏迷的深处,他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或者承载了某些本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荆云!”石虎第一个发现,惊喜交加地低呼一声。
荆云的瞳孔微微转动,视线聚焦在石虎那布满血丝、激动得有些扭曲的脸上,然后又缓缓移向旁边同样难掩激动的李牧。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干涩的、近乎叹息的气音。他想撑起身体,但手臂酸软无力。
“别动!”李牧连忙上前,按住他,“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感觉怎么样?”
荆云眨了眨眼,似乎是在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片刻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似乎对自己现在的状态也感到有些陌生。他抬起一只手,看向手背上已经完全褪去灰色、只剩下淡淡银蓝底色的皮肤纹理,眉头微蹙。
“公子石虎大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沙哑干涩,却清晰可辨,“我好像睡了很久?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有光,有水,还有鸟鸣?”
他提到了鸟鸣。萝拉小税 庚辛罪筷李牧和石虎心中同时一动。
就在这时——
石窟外,那浩瀚灵雾之海的上空,浓稠如实质的乳白色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拨开、抚平。一个庞大而优雅的阴影,如同破开云层的明月,缓缓从雾海深处升起。
正是那只青蓝色巨鸟!
但与之前两次惊鸿一瞥不同,此刻它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下方翻滚的灵雾表面滑翔。它那丈余宽的、流淌着青金石光泽的羽翼每一次扇动,都带起肉眼可见的、青白色交织的能量涟漪,搅动着下方的灵雾,使其如同活物般起伏涌动。修长的、末端碧绿如翡翠的尾羽,在灵雾中拖曳出梦幻般的光痕。它周身萦绕的那层光晕,此刻明亮而柔和,如同神只的光环。
巨鸟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石窟飞来!速度并不快,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威严和审视。
随着它的靠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浩瀚自然之威与纯净灵性之美的庞大“灵”压,如同温和却无可抗拒的潮水般,笼罩了整个石窟。这压力并非恶意,更像是某种高等存在不经意间散发出的“场”,让李牧和石虎感到灵魂仿佛被置于清冽的山泉中洗涤,既感到自身的渺小,又有一种奇异的、被净化的舒适感。连刚刚苏醒、还有些虚弱的荆云,在这股“灵”压下,呼吸反而变得更加顺畅,眼神也更加清亮。
巨鸟最终悬停在石窟外的半空中,与洞口保持着数丈的距离。它微微侧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般的瞳孔,平静地凝视着洞内的三人。目光首先扫过石虎(带着一丝审视),然后是李牧(停留时间稍长,似乎蕴含深意),最后,落在了刚刚苏醒、正撑着身体半坐起来的荆云身上。
当它的目光落在荆云身上,尤其是荆云额头那支依旧散发着微光的碧水角鹿小角,以及他眼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时,巨鸟的瞳孔,似乎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唳”
一声低沉、舒缓、如同长者叹息般的鸣叫,从它喉中发出。这鸣叫不再具有穿透云层的尖锐,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韵律,直接响彻在三人的精神层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伴随着这声鸣叫,巨鸟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几片边缘流转着淡淡光华的、青蓝色的修长翎羽,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缓缓飘落,精准地飞入石窟,落在了荆云的身边。
翎羽入手温凉,质地轻盈却坚韧无比,表面天然生长着玄奥而美丽的纹路,内部隐隐有光晕流转。它们散发出的气息,与碧水角鹿角、翡翠之泪湖水同源,但更加精纯、更加古老、也更加“上位”。
这显然不是无意的脱落。这是馈赠?或者说,是某种认可的象征?
荆云下意识地伸手,触碰了一下其中一片翎羽。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痒和暖意,仿佛有微弱的电流流过。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又混杂着更多的困惑。
巨鸟做完这一切,再次将目光投向李牧。这一次,它的意念,不再是模糊的情绪传递,而是清晰、直接、如同清泉流响般的话语,在李牧的脑海中响起:
“外来者身负‘星界之钥’的回响,携带着‘沉眠古血’的传承者,来到‘灵湖’之畔”
它的“声音”苍老、平和,带着跨越岁月的悠远感,使用的并非大元官话,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接近精神本质的“通用”意念,让李牧能够毫无障碍地理解其含义。
“‘星界之钥’?”李牧心中剧震,立刻想到了龙纹玉佩。“沉眠古血”?是指荆云身上龙夫人的血脉?还是指碧水角鹿血脉?他压下惊疑,尝试用意念回应(他不知道如何主动进行精神沟通,只能集中思想):“尊贵的存在,我们无意冒犯。我的同伴身负重伤,需要‘灵湖’之力救治。感谢您的指引和馈赠。”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翎羽。
巨鸟的意念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遵循古老的‘守望之契’,回应纯净‘古血’的呼唤,指引迷途者至此,是‘灵湖’的职责。”它微微昂首,目光似乎穿透了石窟的岩壁,望向更遥远的天空和群山,“‘碧水之灵’你们是这样称呼‘灵湖’的意志凝聚体之一。它已沉眠太久,今日因‘古血’的共鸣与‘星钥’的微光,得以短暂苏醒一隙。”
李牧抓住了关键词:“守望之契”?“古血”?“星钥”?还有,“灵湖的意志凝聚体之一”?难道“碧水之灵”并非唯一的特殊存在?这个“翡翠之泪”湖泊,本身就是一个庞大而古老的意识聚合体?而碧水角鹿,甚至眼前这只神骏的青蓝色巨鸟,都是其意志或力量的某种化身或眷属?
信息量巨大,冲击着他的认知。
“我的同伴”李牧再次将意念集中在荆云身上,“他体内有一种混乱的侵蚀力量,来自一个破碎的遗迹。‘灵湖’之水净化了它。他现在感觉如何?是否完全康复?”他需要确认荆云的状态,尤其是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沧桑和提到“奇怪的梦”。
巨鸟的目光再次落在荆云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灵魂本质的洞察。“‘沉眠古血’已经初步苏醒,并得到了‘灵湖’精粹的滋养。外来的‘混沌之蚀’已被驱散。但他的‘灵’在对抗侵蚀与接受滋养的过程中,触及了‘古血’深处封存的些许记忆碎片。这无关好坏,是他血脉觉醒道路上必然会经历的。”它的意念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他需要时间适应,消化。‘灵湖’的馈赠(指翎羽)会帮助他稳固‘灵’基,厘清自我。”
记忆碎片?血脉觉醒?李牧和石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荆云的身世,恐怕比龙夫人透露的还要复杂神秘。
荆云自己似乎也听到了巨鸟的精神传音(或许是直接对他说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努力回忆和分辨着什么。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李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找到了“翡翠之泪”,荆云伤势好转,甚至因祸得福,但他们的处境并未根本改变。他们依然是流落异界的闯入者,身后可能还有部落的追兵(虽然可能性随着深入山脉而降低),前方是更加未知的世界。
巨鸟沉默了片刻,它的意念扫过李牧,扫过石虎,最后再次定格在荆云身上。“‘星界之钥’的持有者,你的道路与这个世界的‘变数’交织。‘古血’的传承者,你的苏醒或许预示着某些古老约定的重启。”它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灵湖’的苏醒是短暂的,它将重归沉眠,积蓄力量,以应对未来可能到来的‘暗潮’。”
“暗潮?”李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平衡正在倾斜。‘混沌’的低语在遥远的角落再次响起。‘星界’的壁垒也出现了不应有的涟漪。”巨鸟的意念变得有些缥缈和深远,“这不是你们现在需要担忧的。离开吧,带着‘灵湖’的祝福和馈赠。沿着山脉的脊梁,向西北而行。在群山尽头,大地的‘节点’之处,或许有你们寻找的答案,或者通往你们来处的线索。”
它给出了一个方向,但也留下了更多谜团。“星界壁垒的涟漪”?是指他们穿越而来的那场能量大冲撞吗?“混沌的低语”?是遗迹中那种侵蚀力量?还是指魔鬼三角的邪恶存在?
“感谢您的指引。”李牧压下心头的重重疑惑,郑重地用大元礼仪,向空中的巨鸟躬身一礼。无论对方是何种存在,它给予了救治,指明了方向,这是恩情。
石虎也紧跟着行礼,他虽然不完全理解巨鸟的话语,但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和强大。
荆云挣扎着,在李牧的搀扶下,也向着巨鸟的方向,微微低头致意。他的动作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只是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思索。
巨鸟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们的礼节。然后,它再次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双翼猛地一振,卷起强劲却温和的气流。它那庞大的身躯优雅地转身,朝着灵雾之海的深处滑翔而去,速度越来越快,最终重新没入那翻涌的乳白色雾气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随着它的离去,笼罩石窟的庞大“灵”压也如潮水般退去。但石窟内那种纯净、充满生机的气息并未减弱,水潭依旧碧绿,泉水叮咚。
一切重归平静,只有地上那几片青蓝色的翎羽,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公子我们现在”石虎看向李牧,等待指示。
李牧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他首先检查了荆云的身体状况。荆云除了还有些虚弱,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恍惚(可能是在消化“记忆碎片”),身体已无大碍,甚至感觉比受伤前更加轻盈、充满活力。那支碧水角鹿小角的光芒已经内敛,变成了一种温润的、持续散发微光的护身符般的存在。
“收拾东西,带上这些。”李牧指了指地上的翎羽,“按照那位存在的指引,向西北,沿着山脉脊梁走。”
他帮助荆云将几片翎羽小心收好,贴身存放。翎羽一接触荆云的身体,便微微发热,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温和能量,帮助他快速恢复体力和稳定精神。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神奇的、治愈了荆云并给予他们新指引的石窟和碧绿水潭,然后毅然转身,沿着来时的岩缝,开始返回。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顺畅了许多。也许是因为荆云苏醒,减轻了心理负担;也许是因为巨鸟的“祝福”或“灵湖”气息的残留影响。他们很快回到了那个位于环形山崖中上部的岩洞出口。
站在出口,再次俯瞰下方那浩瀚无边、灵雾翻腾的“翡翠之泪”山谷,三人的心情与来时已截然不同。少了对未知的恐惧,多了对神秘的敬畏和对前路的审慎希望。
“西北”李牧望向群山连绵的远方,那里云雾缭绕,山势更加险峻巍峨,“群山尽头,大地的‘节点’”
那里有什么?是通往这个异界其他区域的通道?还是可能联系回大元王朝的线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必须去。
回头看了一眼下方逐渐被上升灵雾重新笼罩、恢复神秘平静的谷地,李牧转身,带头向着西北方向,那更加深邃未知的群山,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石虎护卫在侧,荆云紧随其后,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逐渐变得坚定。
新的征程,已然开启。
而在他们身后,那浩瀚的灵雾之海深处,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温柔而睿智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三个渺小却坚韧的灵魂,渐渐消失在群山峻岭的轮廓线之中。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一声若有若无的、饱含期许与警示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