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望海屿,主峰方向的灵雾比往日更加浓郁,乳白色的雾霭如同有生命的巨兽,缓缓吞吐着,将半山腰以上的区域完全吞没。阳光洒在雾霭表面,折射出迷离的七彩光晕,美丽却透着令人不安的神秘。
观景台旁的议事厅内,气氛严肃。龙夫人、李牧、司徒文远、以及潜龙会另外两位负责防卫和勘探的执事——铁战和一位名叫墨渊的老者(据说精通堪舆古物),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摊开着简陋的望海屿地形图,以及昨日从古老帛书上临摹下来的部分图案。
“灵雾的浓度和流动规律,每七日会有一次相对减弱,持续时间约两个时辰。”墨渊执事声音苍老但清晰,手指在地图上主峰某处画了个圈,“根据先辈笔记和近年观测,这个区域是雾气相对最薄、且下方有天然孔洞通往山体内部的地方。今日午时三刻,正是窗口期。”
“内部情况不明,先辈亦未深入。此次探索,以勘测为主,绝不可冒进。”龙夫人看着李牧和司徒文远,“文远熟悉会中事务,李公子见识非凡,或能辨识我等不识之物。铁战率十名‘龙牙卫’精锐随行护卫。一切以安全为重,若遇不可解之险,立刻撤回。”
李牧点头:“明白。我们只为确认此地与‘天工阁’或更古老文明是否有关联,不会冒险。”
“另外,”龙夫人看向厅外,“刚接到鹞鹰传书,搜救队已与沈娘子所乘受损船只汇合,人员无恙,船只正在修补,预计三日后可抵达望海屿。”这消息让李牧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沈富和其他同伴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午时将至,探索队在泻湖边的集结地准备出发。除了李牧、司徒文远、铁战及十名浑身散发着剽悍气息的“龙牙卫”,墨渊执事也坚持同往,还带了两名年轻助手,背着沉重的测量工具和拓印用具。众人皆穿着利落的劲装,外罩防潮的油布披风,携带了绳索、钩镰、强弩、短铳、以及足够三日用的干粮清水和急救药物。
在墨渊的指引下,他们并未从岛屿外围向上攀登,而是沿着一条隐秘的、被藤蔓和灌木半掩的峡谷向内深入。峡谷两侧岩壁高耸,植被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弥漫着浓郁的泥土和腐殖质气息。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行进艰难。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加浓厚的白色雾气所笼罩。他们已经来到了灵雾区域的边缘。这里的雾气不像远处看着那般柔和,而是带着微凉的湿意,能见度急剧下降,超过十步便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跟紧,注意脚下和两侧岩壁标记。”铁战沉声下令。龙牙卫迅速散开,两人在前探路,两人断后,其余人将李牧、司徒文远、墨渊等人护在中间。岩壁上,果然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潜龙会先辈留下的、不甚明显的刻痕记号。
进入雾区,世界仿佛瞬间被剥离了色彩和细节,只剩下无边的白和脚下湿滑的石径。声音也变得怪异,远处同伴的脚步声和低语被雾气扭曲、吸收,显得空旷而失真。最令人不安的是,墨渊助手携带的罗盘,指针开始毫无规律地乱转,时而疯狂旋转,时而剧烈抖动。
“地磁异常强烈。”墨渊低声道,示意助手收起罗盘,改为依靠岩壁刻痕和记忆中的方位前进。
又深入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似乎略微变淡了一些。前方探路的龙牙卫忽然停下,低呼一声:“这里有东西!”众人围拢过去。只见在岩壁一侧,雾气稍散处,赫然露出一截巨大的、非金非石的黑色柱状物,斜插在泥土和破碎的岩石中,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有近一人高,直径超过三尺!表面布满奇特的、如同电路板般的规整纹路,但材质似玉似铁,触手冰凉坚硬,绝非任何已知的天然岩石或这个时代能冶炼的金属。
“这是……”李牧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纹路,心头巨震。这纹路的风格,与他穿越前在博物馆见过的某些精密仪器内部构造,或者科幻电影中的外星造物,有种诡异的相似感!绝非手工雕刻能及!
墨渊和他的助手更是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连忙取出工具进行测量和拓印。“不可思议……这材质,这工艺……闻所未闻!绝非本朝乃至前朝任何技艺所能为!”
继续前行,类似的残骸越来越多。巨大的弧形金属板(或类似金属的物质)半埋在岩层中,边缘整齐如刀切;奇形怪状的管状物扭曲断裂,内部中空,截面光滑;还有一些更小的、如同零件般的碎块,散落在草丛和石缝里。整个区域,就像某个庞大而精密的机械造物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狠狠砸碎、遗弃在此,历经无数岁月,仍未被完全掩埋。
“这些残骸的分布……似乎有某种规律。”司徒文远观察着四周,“像是沿着一条……撞击或者坠落带散开的。”
李牧点头,他的目光被前方一处格外高大的岩壁吸引。那岩壁下方,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雾气正从中缓缓涌出。而洞口周围的岩石上,布满了更加密集和清晰的人工开凿痕迹,以及一些已经风化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奇特符号——与帛书上的图案风格一脉相承!
“就是这里了。”墨渊指着洞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先辈笔记中提到过这个‘雾眼’,但从未敢深入。里面……或许有更多保存完好的东西。”
洞口不大,仅容两人并行。铁战命令两名龙牙卫点燃特制的、能驱散部分雾气且燃烧稳定的气死风灯,率先进入。灯光刺破洞内的黑暗和稀薄的雾气,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开阔,显然是经过精心开凿和修整。洞壁平滑,有明显的工具痕迹。更令人震撼的是,在洞穴深处的石壁上,保存着大片大片的彩色岩画!虽然历经岁月,色彩已不再鲜艳,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图案。
众人屏住呼吸,凑到近前。岩画的内容光怪陆离,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第一幅,描绘的是浩瀚的星空,但星图的排列方式与中原传统的二十八宿或西方星座截然不同,其中几颗星辰被特别放大和点亮,有光线连接,构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
第二幅,似乎是在表现某种“航行”。画面中央,是数艘形状奇特的“船”,它们没有帆,也没有桨,船体呈流畅的纺锤形或圆盘状,表面有发光的线条。这些“船”航行在星空背景下,或者是在某种发光的“河流”(能量流?)之中。其中一艘最大的“船”似乎发生了故障或爆炸,碎片四溅。
第三幅,最为诡异。画面上方是那座最大的“船”(或者说是它的核心部分)坠落在一座岛屿上(岛屿的形状与望海屿有几分神似!),船体深深嵌入山体。画面下方,则是一些渺小的人形生物,正在从破损的船体中搬运出各种发光的方块、柱状物,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器具。还有一部分人形生物,似乎在对着天空(或船体)跪拜。
第四幅,则表现了这些先民(假设他们是)利用从“船”中获得的知识和技术:他们建造了高大的、结构复杂的塔楼(风格与中原及南洋任何已知建筑都不同),塔楼顶端有能量汇聚的光束射向天空;他们制造了能够自动行动的机械(画面上有类似人形但关节奇特的造物在搬运石块);他们甚至……似乎在进行某种生命形式的改造或融合(画面一角,一个人形生物的肢体变成了类似机械的结构)。
“这……这画的是什么?神仙洞府?天外飞舟?”一名年轻的龙牙卫忍不住低呼,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墨渊和他的助手已经完全沉浸在狂热的研究中,不停地测量、临摹、低声讨论着那些符号的含义。
李牧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鼓。这些岩画,几乎印证了他最大胆的猜想——望海屿,在极其久远的过去,真的是一处“天外来客”的坠落或停留之地!那些先民(可能是更早的土着,也可能是随着飞船坠落而来的幸存者?)接触并部分掌握了超越时代的技术!而“天工阁”的先祖,很可能就是这些先民的后裔,或者后来发现了此地的秘密并继承了部分知识!
“公子,你看这里。”司徒文远指着第三幅岩画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用更细的线条,刻画了一个特殊的符号——一个被圆圈环绕的、扭曲的蛇形图案,蛇头处有一颗星。
李牧瞳孔一缩!这个符号,与巴伦那块黑色骨牌上的核心图案,以及龙夫人密信中描述的、“尊者”可能使用的“天工阁”标识之一,何其相似!
难道,“尊者”一脉,不仅继承了“天工阁”的知识,他们的源头,甚至可以追溯到这些岩画所描绘的、接触过“天外来客”的先民?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那雾气更浓重、灯光几乎无法穿透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声!那声音并非持续不断,而是有节奏地、如同心跳般搏动着。与此同时,众人手中的火把和灯笼的光焰,开始不规律地跳动、摇曳,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干扰。地面也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
“不对劲!”铁战瞬间拔刀,挡在众人身前,厉声道,“所有人,慢慢后退!离开这里!”
那低沉的嗡鸣仿佛被惊动,骤然加剧了一瞬,又缓缓平复,但并未消失。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古老、威严与淡淡威胁的气息,从洞穴深处弥漫开来。
无需多言,探索队立刻循着来路,以最快速度但又不失谨慎地向洞口退去。墨渊虽万分不舍那些岩画,但也知道轻重,被助手搀扶着迅速离开。
直到重新沐浴在(相对)正常的山间雾气和天光下,众人才感觉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减轻了一些,但心头的震撼与惊悸,却久久无法平息。
返回营地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着,消化着这次短暂却冲击力巨大的探索所带来的信息。
然而,当他们即将走出峡谷,回到泻湖边的安全区域时,外围警戒的一名龙牙卫匆匆赶来,向铁战和司徒文远低声汇报:“执事,大人!外围第三哨点报告,一个时辰前,在环礁东北方向约十五海里处,发现一艘形迹可疑的快船,形制与之前描述的‘雾龙船’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小,涂装几乎与海水同色,极难发现。它在那里徘徊了约两刻钟,似乎在观察或记录什么,随后迅速离开,方向不明。”
“果然还是被盯上了吗……”司徒文远眉头紧锁。
李牧望向主峰方向那依旧翻涌的灵雾,又想起洞穴深处的嗡鸣和那些超越理解的岩画。望海屿的秘密,恐怕远不止他们今日所见。而觊觎这些秘密的眼睛,已经出现在了家门口。
回到议事厅,众人还未来得及详细汇报探索发现,又有一名负责通讯的潜龙会成员疾步而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将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文抄件递给龙夫人。龙夫人快速浏览,一向从容淡定的面容,也罕见地浮现出凝重与震惊。她将电文递给李牧。
电文是用某种复杂的商用密码加密后,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最新的、实验性的远程无线电设备发送的,接收方是巴达维亚总督府。潜龙会的破译专家耗费了巨大精力才成功破解。内容如下:“致总督阁下及‘十字星’特别顾问团:关于‘周期性星象能量潮汐’(代号‘洪流’)与‘南海古代超文明遗迹’(代号‘方舟’)关联性研究,已取得突破性进展。卢教授团队计算,及参考教会秘密档案室‘禁 section vii’部分抄本,下一次‘洪流’峰值窗口,确认为三十四天后(即公历x月x日),最佳观测及潜在‘共鸣点’,经三角定位法交叉验证,高度集中于以下坐标区域(附加密坐标,破译后对应位置——正是望海屿及周边海域!)。‘方舟’如存在,其‘核心’或‘能源接口’可能在此期间呈现周期性活跃或‘可接触’状态。建议:立即增派‘科学勘探’舰队及‘安保’力量前往该区域,并做好与可能存在的‘本地守护者’或‘竞争对手’(暗指‘蔷薇十字会’潜在关联势力及华人秘密组织)接触/对抗准备。‘钥匙’(意义不明)的搜寻工作需同步加速。‘vv’(签名,疑似范德维尔)。”
电文内容不长,但信息量爆炸!荷兰人不仅知道“星象能量潮汐”这种超自然(或超时代)概念,知道“古代超文明遗迹”(方舟),甚至已经将目标精准锁定到了望海屿!他们提到的“钥匙”、“核心”、“能源接口”,显然对遗迹的性质有相当深入的了解!更可怕的是,他们提到了“教会秘密档案室”和“蔷薇十字会”,证实了龙夫人之前的猜测——欧洲的隐秘势力也深度卷入了这场跨越时空的追寻!而“三十四天后”这个时间点,恰好与顾青衫之前推算出的、“尊者”可能进行下一次“补给”或“启动”的星象窗口期,以及飞龙涧那边荷兰人反常举动的时间点,隐隐吻合!
所有的线索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操控,正迅速拼凑成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完整图景:一场围绕着望海屿(及其隐藏的超古代秘密)的、涉及多方势力(荷兰殖民者、欧洲秘密结社、神秘的“尊者”、潜龙会、李牧团队)的终极角逐,即将在三十四天后,达到高潮!
龙夫人缓缓放下电文,看向李牧,目光前所未有的锐利:“李公子,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还是保守了。望海屿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也更危险。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李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他想起洞穴中的嗡鸣,想起那些描绘着星空巨舰和能量传输的岩画,想起荷兰人电报中提到的“核心”、“能源接口”和“钥匙”。
“夫人,”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恐怕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尽快整合所有力量,弄清望海屿到底隐藏着什么,那‘钥匙’又是什么。然后……决定我们是守护它,利用它,还是……在敌人到来之前,彻底毁掉它。”
“还有,”他望向厅外,那是沈富即将归来的方向,“等沈富他们一到,我们必须知道,他们在海上失散期间,到底还遭遇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每一份信息,都可能关乎生死。”
雾锁重山,遗秘初现。但随之而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加深邃的迷雾和迫在眉睫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望海屿的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