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深夜,养心殿东暖阁。龙榻之上,元嘉帝萧景琰半倚着明黄缎面的大引枕,脸色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依旧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与灰败,但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略显浑浊的眼睛,却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剧烈的咳血过后,经过太医院院正连续数日的针灸猛药,并辅以百年老参吊命,那股撕心裂肺的咳喘总算被暂时压了下去,只是元气大伤,说话都带着明显的虚浮气短。
曹正淳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榻边,手中捧着一碗刚煎好、温度适中的参汤。
“曹伴伴……”元嘉帝闭目养神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这几日,外间……如何了?”他并未问具体政务,只问“外间如何”,显然心中对朝局变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需要确认。
曹正淳躬身,将参汤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用那平稳无波的嗓音,条理清晰地禀报:“回皇爷,外间……确有些动静。户部右侍郎顾青衫,在文华殿辅政议事时,奏报审计发现江南数家大商号巨额偷漏税赋,并牵涉永嘉侯府。阁老们已命三法司联合查办,永嘉侯现闭门待参。”
元嘉帝眼皮微动,没说话。
曹正淳继续道:“另外,京中有些流言,涉及齐王殿下与江南商贾往来,以及都察院王御史旧年弊案详情……传得有些纷纷扬扬。齐王殿下已上表自陈清白,请求皇爷彻查流言源头。”
“咳咳……”元嘉帝轻轻咳嗽两声,曹正淳连忙递上参汤,伺候他喝了一小口。皇帝缓了缓,才道:“永嘉侯……朕记得,他祖上跟着太祖打过江山。到了他这一辈,文不成武不就,倒是钻营些商贾之事。偷税漏税……可有实据?”
“顾侍郎当庭出示了部分账目副本,阁老们已调阅户部存档及钱庄底账,初步比对,似非空穴来风。且……据说资金往来,与江南那些联名控告辽国公的士绅,也有所勾连。”曹正淳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说死,也不否认。
元嘉帝沉默良久,才叹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李牧还没倒呢,这些人……就迫不及待跳出来了。”这话意味深长,不知是在说永嘉侯及其同党行事急切露了马脚,还是在感慨人心世态。
“江南……市面可还安稳?”皇帝忽然又问。曹正淳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皇帝真正关心的问题之一。皇帝可以容忍朝臣争斗,但绝不能容忍地方动荡,尤其在他病重之时。“回皇爷,江南各府州县,近来确有一些物价波动,粮、布、药等物涨幅明显。据地方奏报及东厂密探所查,似有奸商囤积居奇,借机牟利,并暗中煽动。不过,江南布政使司及几位知府已采取平抑措施,辽国公旧部、富商沈富等人,也联合一些商号平价放货,局面暂时……尚在可控之中。”他斟酌着词句,既点出了问题的严重性(物价涨、有人煽动),又说明了控制努力(官府平抑、沈富等行动),最后给出“尚在可控”的结论,这是最能让病中皇帝安心的说法。
果然,元嘉帝闻言,眉头反而舒展开一些:“沈富……是李牧的人吧?倒还有些担当。”他顿了顿,又问,“李牧……这几日在做什么?”
“辽国公自陛下静养后,便告假闭门,专心照料长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前些日急症,如今在一位女冠和太医调理下,已渐好转,但仍需静养。国公府门禁森严,谢绝访客。”曹正淳如实道。
“文秀那孩子……没事就好。”元嘉帝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关切,随即眼神又变得幽深,“他倒是沉得住气。永嘉侯的事,江南的流言……他就没什么反应?”
曹正淳低头:“辽国公未曾有任何公开举动。只是……据老奴所知,国公府与户部顾侍郎、江南沈富之间,应有秘密联络。顾侍郎在朝上发难,沈富在江南平抑物价,恐怕……皆非巧合。”
元嘉帝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这是……被逼急了,开始还手了。也好,总比一味装傻充愣、任人宰割强。只是这手段……雷霆凌厉,不留余地,倒真像他战场上用兵的风格。”
他闭上眼睛,似乎极为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锦被。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
良久,元嘉帝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传朕口谕:永嘉侯行为不谨,有负圣恩,着即革去所有差事,降为奉国将军,闭门思过,配合有司查清所涉钱粮事宜,不得有误。另,赐辽国公李牧宫中御用安神药材十盒、血燕窝五斤,赏长公主萧文秀东海珍珠百颗、软缎五十匹,以示朕体恤功臣、关怀皇妹之意。旨意明日发下。”
“是,老奴遵旨。”曹正淳应下。这道旨意,申饬永嘉侯(但留了爵位和查清余地),安抚赏赐李牧,姿态鲜明。在皇帝病中发出,无疑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还有,”元嘉帝补充道,“告诉李牧,朕知他委屈。若有何辩白或建言,可上密折直呈朕前。朝廷……不会冤枉一个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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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正淳心中明了,这是皇帝在给李牧一个正式自辩的机会,同时也是在观察李牧接下来的反应和诉求。
永嘉侯府一片哀鸿。虽未削爵下狱,但革去差事、降等、闭门待查,已是沉重打击,政治生命基本宣告终结。侯爷本人接到旨意后,当场昏厥过去。
而辽国公府接到赏赐旨意时,李牧恭敬谢恩,面色平静,并无太多欣喜。他知道,这只是皇帝在病中维持平衡、安抚他的一步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回到书房,李牧召来顾青衫和刚刚能下床稍坐的萧文秀(青薇居士陪在一旁)。他将皇帝的口谕和赏赐旨意的含义分析了一遍。“陛下这是给了我们台阶,也给了我们说话的机会。”顾青衫道,“国公,我们是否要上密折,详陈江南新政之功,驳斥那些污蔑,同时……或许可以借机提出一些要求?”
萧文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她轻声道:“夫君,陛下病中,心思难测。他既示好,我们若一味喊冤诉苦,或提出要求,恐非最佳。不若……以退为进,再退一步?”
李牧看着妻子,眼中露出赞许和心疼。经历了这场生死危机,文秀对政治的洞察,愈发敏锐了。“文秀说得对。”李牧握住她的手,“此时上表自辩,纵然有理有据,在陛下和朝臣看来,也不过是功高之臣在自保反击,难脱党争之嫌。陛下需要的,不是一个咄咄逼人、证明自己全对的李牧,而是一个懂事、能让他放心、不会在他病重时添乱的李牧。”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本空白的奏章专用册页,提笔蘸墨。“我要上一道辞官表。”他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顾青衫和萧文秀都是一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李牧亲口说出,还是感到一阵悸动。
李牧笔走龙蛇,言辞恳切。在表中,他首先感激皇帝天恩厚赏,感念陛下病中仍关怀备至。接着,他简要回顾了在东南推行新政的初衷与成效(列举关键数据),表明自己一片公心,绝无他念。然后,笔锋一转——“然臣自知才疏德薄,行事或有刚愎急切之处,致惹物议,有负圣恩。辽东一役,臣旧伤时发,精力大不如前。臣妻长公主殿下,素体孱弱,近日又染恙在身,需人朝夕照料。臣为人夫、为人父(此处隐晦提及,未直言有孕),未能尽责,常怀愧疚。且东南三省,经数年整顿,新政已入正轨,防务已固,商路已通,实无需臣再尸位素餐。”
“臣每思及此,惶恐无地。伏乞陛下念臣微末之功,怜臣家室之难,准臣辞去本兼各职——太子太傅、兵部尚书、钦差总督江南浙江福建等处军务一应差事,臣皆愿缴还。恳请陛下另选贤能,接掌东南,必能使新政延续,地方安堵。”“臣别无他求,惟愿陛下圣体早日康健。臣愿仅保留辽国公虚衔,携家眷离京,觅一山水清净之地,耕读课子,陪伴妻子,了此残生。如此,既可全臣思归之心,亦可免朝廷议论之烦,使陛下无东顾之忧。臣感激涕零,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通篇奏表,情真意切,姿态低无可低。将辞官理由归结于自身“伤病”、“需照料病妻家小”、“新政已成功可交卸”,完全回避了朝堂争斗,将一个功成身退、顾家念旧的忠臣孝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最后请求“携家眷离京”、“觅清净之地”,更是彻底表明了远离权力中心、不再过问朝政的态度。
这已不是以退为进,而是近乎“金盆洗手”的彻底退隐宣言!
“国公……”顾青衫声音有些发涩。他明白这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想到国公数年心血,想到东南大好局面可能因此人亡政息,心中不免悲凉。
“青衫,不必如此。”李牧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平静道,“我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也是为了我们自己能有一条活路,而非为了那个官位。如今,主动退出来,交出权柄,是对陛下最好的交代,也是对我们自己最大的保护。至于东南……我相信,只要制度根基还在,后来者只要不蠢到家,总会沿用其中有利的部分。我们……该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着想了。”
他看向萧文秀,萧文秀眼中含泪,却是坚定支持的目光。
“这道表,明日一早,通过通政司正常递入宫中。”李牧将奏表装入专用封套,火漆密封。几乎在同一日,舟山基地通过最紧急的信鸽渠道,传来了最后的确认消息:“破浪号”旗舰及两艘经过强化改造的辅助帆船(原大型商船),已全部完成最终调试、补给装载(淡水、食物、药品、备用帆索工具等一应俱全)及人员配置(核心船员、护卫、工匠、医士等共计二百八十人,皆已宣誓效忠,背景干净)。冯匠头表示,船队状态已达最佳,随时可以择机启航,远渡重洋。信中附上了详细的启航预案和数个海外预设目的地的方位(依据那三份海图综合研判)。
李牧看完,心中大石落地。海外方舟,已然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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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李牧的辞官表如同又一记惊雷,在已然暗流汹涌的朝野再次炸响!
反应各异。杨廷仪等政敌第一反应是怀疑——李牧这是以退为进,故作姿态,想要换取更大的利益或博取皇帝同情?但仔细琢磨那份言辞恳切至极、甚至有些“心灰意冷”味道的奏表,又觉得不像作伪。尤其是“携家眷离京”、“觅清净之地”的要求,几乎等同于自我放逐,彻底远离权力场。这对于一个年仅二十八岁、正值巅峰的权臣来说,需要何等的决心?
齐王则是惊疑不定。李牧若真就此退隐,固然去了心头大患,但他总觉不安,怀疑李牧另有图谋。而且李牧此时退去,他之前针对李牧的许多布置就失去了目标,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被动(毕竟永嘉侯案和流言还在)。
大多数中立官员则感慨万千。有佩服李牧急流勇退智慧的,有惋惜国家失一栋梁的,也有暗中嘲笑他“胆小怕事”、“被吓破了胆”的。但无论如何,李牧此举,将他从朝堂争斗的漩涡中心,一下子拉到了边缘地带。
而皇帝元嘉帝在病榻上看到这份辞官表时,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曹正淳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最终,元嘉帝长长叹息一声,对曹正淳道:“他这是……真的心寒了,也是真的想明白了。携家眷离京……他是怕朕将来保不住他,还是怕朕……将来会对他下手?”
曹正淳低头:“辽国公对陛下,始终是忠心的。”
“忠心……是啊。”元嘉帝眼神复杂,“可他这份忠心,如今被朕的猜忌、被朝臣的攻讦、被这无休止的争斗,消磨得只剩归隐田园之心了。也好……也好。他走了,朝中能清静不少,文秀也能跟着他过几天安生日子。只是这东南……”
“陛下,辽国公在表中言,新政已入正轨。或可如他所请,择一稳重能臣接任总督,萧规曹随即可。”曹正淳小心建议。
元嘉帝不置可否,只道:“他的奏请,朕会斟酌。你先拟旨,嘉奖其忠悃,慰留其辛劳,准其卸去兵部尚书及东南总督实职,太傅乃荣衔,可予保留。至于离京之事……容后再议。另外,让太医院再派两名太医,常住辽国公府,为长公主调理。再赐些田庄财物,算是朕……给文秀的嫁妆添补。”
这道旨意,部分批准了李牧的请求(卸去实权),但并未完全答应他离京,似乎还有挽留之意,赏赐也更加丰厚。在外人看来,这依旧是圣眷优隆的表现。
然而,就在这道旨意尚未发出,李牧接到皇帝初步反馈、正与顾青衫商议如何进一步推动“离京”之事时,深夜,养心殿突然传来噩耗——皇帝病情骤然反复,高烧不退,陷入昏迷,太医抢救无效,情况急转直下!
曹正淳连夜派出心腹太监,手持金牌,直奔辽国公府,传达皇帝昏迷前最后的、断断续续的口谕:“急……急召辽国公……李牧……入宫……见驾……”
当李牧被从睡梦中叫醒,听到这个消息和口谕时,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或许真的到来了。这不是简单的病情反复,这很可能意味着,决定他、萧文秀、乃至整个大元未来命运的最后博弈与抉择,就在这个深沉的夜晚,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犹豫,迅速更衣,在亲卫和宫中太监的簇拥下,踏入了笼罩在沉重与不祥气息中的紫禁城。夜空无星,唯有宫灯在风中摇曳,拉长了他沉默而坚定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