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帝萧景琰“辍朝静养”的谕旨，如同一层薄纱，暂时掩盖了紫禁城下汹涌的暗流。然而，这层薄纱之下，却是双方紧锣密鼓、剑拔弩张的最终准备。帝国的命运，悬于一线，只待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 永定侯府，地下密室内。烛火将赵擎苍那张因野心与焦虑而扭曲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面前站着他的长子赵元昊，以及几位全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冷的身影，那是“黑渊”派来协助此次“大事”的核心使者。
“皇上突然称病，龙鳞卫活动异常，我们在宫里的几个钉子也断了联系……”赵元昊语气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父亲，会不会是李牧那厮的密信已经到了？皇上他……他是不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赵擎苍眼中闪过一丝戾色，但很快被强行压下的疯狂所取代：“知道又如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布局多年，联络北疆，蓄养死士，疏通关节，为的就是这一天！皇上此时‘病’了，正好！说明他心虚了，他怕了！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他猛地看向那几位“黑渊”使者：“贵使，王大将军那边，何时可以动手？”为首的黑袍人声音沙哑，如同金石摩擦：“王将军已准备就绪。只待侯爷京城火起，信号发出，‘黑云骑’便会以‘清君侧’之名，控制北疆要塞，截断漕运，兵锋直指京畿！届时，河西、陇右的几位镇守，也会同时响应！”
“好！”赵擎苍一拍桌案，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既如此，我们便抢先动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元昊，你立刻去联络我们在五城兵马司和京营的人，按计划，于明晚子时，同时发动！首要目标，控制九门，包围皇城！‘黑渊’的各位，皇宫大内的硬骨头，就拜托你们了！”
“侯爷放心。”黑袍使者阴恻恻地笑道，“皇宫内的影卫，自有我‘黑渊’精锐应对。只望侯爷大事已成之后，莫要忘了承诺。”“那是自然！将来这大元天下，必有‘黑渊’一席之地！”赵擎苍许下空头支票，眼中尽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谋划，早已通过无数双忠诚的眼睛和耳朵，汇入了养心殿那间密室里。元嘉帝面前巨大的沙盘上，代表叛军势力的黑色小旗已被精准地标注在京城布防图的各个关键节点上。
“陛下，永定侯府与‘黑渊’逆贼，已定于明晚子时动手。”龙鳞卫指挥使玄武如同鬼魅般出现，禀报了最新也是最致命的情报。元嘉帝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封的杀意。他缓缓拿起一枚代表着绝对忠诚力量的赤金龙旗，重重地插在皇城的位置。“传朕旨意，收网！”
是夜，月黑风高。京城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在寂静中压抑着躁动。子时将至，一些阴暗的角落里，开始有黑影幢幢，兵甲碰撞之声轻微可闻。
永定侯府大门悄然洞开，一身戎装的赵元昊在数百名家将死士的簇拥下，正欲冲出，按照计划前往接管最近的德胜门。突然！“咻——啪！”一道刺眼的红色焰火，猛地从皇城方向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而又致命的信号花！紧接着，仿佛地动山摇般，原本寂静的京城各处，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与兵刃交击之声！无数火把瞬间点亮，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不好！中计了！”赵元昊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然而，为时已晚。早已埋伏在侯府四周的大批禁军精锐，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弓弩齐发，箭矢如雨点般倾泻向侯府门前的人群！“保护世子！”家将们嘶吼着举起盾牌，但仓促之间，如何抵挡得住早有准备的皇家禁军？瞬间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几乎在同一时间，五城兵马司和京营中那些试图响应永定侯的叛军将领，也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他们刚刚聚集起部下，尚未走出营门，就被更加精锐、数量也更多的忠诚部队团团包围。有些甚至还在睡梦之中，就被破门而入的龙鳞卫高手直接拿下！
皇城之内，战斗尤为激烈。数十名“黑渊”杀手，凭借着诡异的身法和狠辣的招式，突破了外围防线，试图直扑养心殿。但迎接他们的，是影卫中最顶尖的高手，以及层层叠叠、悍不畏死的大内侍卫。刀光剑影在宫殿的飞檐斗拱间闪烁，鲜血染红了汉白玉的台阶。元嘉帝萧景琰身披金甲，亲自立于养心殿高阶之上，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厮杀。帝王之威，混合着冲天的杀气，令人不敢直视。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一方是蓄谋已久、但已被洞悉先机的叛党；另一方则是以逸待劳、布下天罗地网的皇权力量。胜负，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永定侯府内，赵擎苍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越来越近的兵甲声，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全完了。他瘫坐在太师椅上，眼神空洞，口中喃喃：“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李牧……都是那个李牧！”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想要自我了断。但一道黑影更快！龙鳞卫玄武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手腕一抖，一枚乌黑的细针已没入赵擎苍的后颈。赵擎苍身体一僵，匕首“当啷”落地，整个人软倒下去，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龙鳞卫死死按住。
“留活口。”玄武冰冷地吩咐道，“陛下要亲审。”
京城这一夜，血流成河。叛乱在爆发后不到两个时辰内，就被迅速平定。永定侯赵擎苍、其长子赵元昊等核心党羽悉数被擒，参与叛乱的军官、官员被清洗无数。“黑渊”潜入京城的杀手，大部分被当场格杀，少数重伤被俘。一场足以倾覆王朝的祸乱，在元嘉帝的雷霆手腕下，被扼杀于萌芽之中。
当黎明的曙光再次照亮紫禁城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但秩序已然恢复，皇权的威严，在这一夜之后，变得更加不容置疑。
天刚蒙蒙亮，一道道加盖了皇帝玉玺和兵部大印的八百里加急文书，便从京城四门飞驰而出，携带着平定叛乱的消息和最新的旨意，奔向帝国的四面八方。其中最快的一路，自然是直奔北疆，旨在抢在王镇岳得知京城变故、狗急跳墙之前，完成权力交接与镇压。另一路重要的，则是前往江南，宣示皇帝权威，并指导李牧下一步的行动。
……
就在京城血雨腥风的同一个夜晚，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也并不平静。铁战从松江传回了更确切的消息：经过连续数日的严密监视，他们基本摸清了徐氏货栈的守卫换岗规律，并且确认，那批弩炮零件，就存放在货栈最深处的甲字三号库房内。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每隔两日，便会有一名身份特殊的青衫文士，在几名精锐护卫的陪同下进入货栈，似乎是在检查进度或进行指导。根据沈文渊的远程辨认，那名文士，极有可能就是杨廷和当年最为倚重的幕僚之一，号称“算无遗策”的鬼才——慕容白！
“慕容白……”李牧得到这个消息时，眼中寒光爆射。此人是杨廷和智囊团的核心，精通谋略、工械、乃至奇门遁甲，若他亲自坐镇松江，负责组装这批弩炮，那其威胁程度将直线上升！必须尽快动手，绝不能让他将弩炮成功组装起来！
“时机到了。”李牧看向侍立一旁的王老五和刚刚被紧急召回合兵一处的顾青衫，“京城局势瞬息万变，我们必须抢在可能的巨变发生之前，清除江南的隐患。铁战那边已经准备就绪，我们这边，也要动起来了。”
他沉声下令：“青衫，你立刻以钦差行辕的名义，起草一份公文，指控松江徐氏勾结匪类，私藏违禁军械，意图不轨。请求松江府衙及水师予以配合，查封徐氏货栈，捉拿相关人等。记住，公文措辞要严厉，但暂时不要提及永定侯与慕容白，只针对徐氏。”
顾青衫愣了一下：“大人，不调动我们自己的人马吗？松江府衙和水师……恐怕与徐氏关系匪浅，未必靠得住。”
李牧冷冷一笑：“我本就没指望他们能真心配合。这份公文，一是师出有名，占据大义；二来，正是要打草惊蛇！徐氏在松江经营多年，府衙和水师中必有他们的眼线。公文一到，他们必然惊慌，要么转移弩炮，要么加强守卫，甚至可能……对慕容白采取保护或灭口措施。无论他们做何反应，都会露出破绽！”
他看向王老五：“老王，你亲自带队，率领‘外勤组’最精锐的力量，携带强弓劲弩以及我特批的‘掌心雷’（简易手榴弹），即刻出发，昼夜兼程赶往松江，与铁战汇合！一旦徐氏货栈因公文而出现混乱，或者慕容白试图逃离，不必等待我的后续命令，立刻发动强攻！首要目标，夺取或摧毁弩炮零件，擒拿慕容白！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得令！”王老五兴奋地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姑爷您就瞧好吧！保证把那些破铜烂铁都给您扬了，把那个什么慕容白捆成粽子带回来！”
“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不必顾忌地方官府的反应，一切后果，由我承担！”李牧最后叮嘱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王老五领命而去，点齐近百名最彪悍的“外勤组”好手，携带精良装备，如同出闸猛虎，直奔松江。
正如李牧所料，顾青衫以钦差行辕名义发出的公文，以最快速度递送到松江府衙后，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知府吓得面如土色，一边不敢公然违抗钦差命令，一边又畏惧徐氏在地方的庞大势力，只得采取拖延策略，准备先行文询问细节，同时暗中派人给徐氏报信。
然而，这短暂的拖延，已经足够。徐氏家主接到报信，又惊又怒，一方面紧急调动族中私兵和江湖亡命徒前往货栈加强守卫，另一方面，则立刻通知了隐藏在货栈内的慕容白，建议他立刻从秘密水道撤离。
货栈内的慕容白，闻讯后那张总是智珠在握的脸上，也首次露出了凝重与一丝不甘。他深知这批弩炮的重要性，也明白自己身份暴露意味着什么。他看了一眼那些已经完成部分组装的巨大弩臂和扭力弹簧，咬了咬牙：“再给我两个时辰！只需两个时辰，第一具弩炮便可调试完成！有了它，我们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他选择了冒险留下，争分夺秒地进行最后的组装调试。同时命令所有护卫和徐氏私兵，不惜一切代价，死守货栈，拖延时间。
这个决定，无疑给了王老五和铁战最好的机会。
当王老五率领大队人马与铁战汇合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发现货栈果然守卫大增，灯火通明，气氛紧张。而从潜伏哨传回的消息，慕容白并未离开，货栈内还传来了金属构件组装特有的撞击声。
“他娘的，还想垂死挣扎？”王老五狞笑一声，抽出了背后的厚背砍山刀，“弟兄们，姑爷有令，格杀勿论！给老子冲！铁战，你带人从侧面翻墙进去，直扑那个甲字三号库房！老子从正面给你们开路！”
“行动！”铁战言简意赅，一挥手，数十道黑影如同狸猫般，借助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货寨高墙摸去。
王老五则深吸一口气，举起他那标志性的砍山刀，对着严阵以待的货栈大门，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钦差办案！挡我者死！兄弟们，随我杀！”
下一刻，他如同人形巨兽，率先冲向大门！身后近百名“外勤组”精锐齐声怒吼，如同决堤洪流，汹涌而上！
“敌袭！放箭！”货栈墙头，徐氏的护院头目声嘶力竭地喊道。箭矢呼啸而下，但“外勤组”的成员个个身手不凡，或用盾牌格挡，或凭借灵活身法闪避，速度几乎未受影响。王老五更是彪悍，挥舞着砍山刀泼水不进，将射向自己的箭矢纷纷磕飞，几个呼吸间便已冲到大门前！
“给老子开！”他吐气开声，凝聚全身力气，一刀狠狠劈在厚重的包铁木门上！“轰！”木屑纷飞，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不等里面的人反应过来，王老五又是一脚狠狠踹出！“砰！”大门洞开！
“杀！”王老五如同煞神，一马当先冲入货栈院内，砍山刀左右翻飞，当者披靡！身后的“外勤组”成员如同猛虎入羊群，与仓促迎战的徐氏私兵和江湖亡命徒绞杀在一起。一时间，院内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铁战率领的突击小队，也已成功从侧面翻越高墙，潜入了货栈内部。他们目标明确，避开混战的人群，直扑最深处的甲字三号库房！
库房门口，聚集着慕容白最核心的几名“黑渊”护卫，以及徐氏重金聘请的几名高手。这些人显然得到了死命令，誓死守卫库房。没有任何废话，铁战一马当先，手中横刀化作一道冷电，直取为首那名“黑渊”护卫的咽喉！他身后的队员也各自找准对手，悍然扑上！这里的战斗，比前院更加凶险、更加激烈，每一招都是搏命之术，稍有不慎便是生死道消！
库房内，慕容白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搏斗声，额头沁出冷汗，手下组装的动作更快，几乎是凭借本能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只差最后几个关键部件的固定了！“快了！就快了！”他心中狂吼。
然而，就在他拿起最后一把特制扳手，准备拧紧那根粗大的扭力轴时——“轰隆！”库房那厚重的大门，连同门框，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整个撞得粉碎！木屑烟尘弥漫中，铁战那染血的身影，如同地狱归来的杀神，一步步踏了进来。他手中的横刀，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鲜血，冰冷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库房正中，那具已经初具雏形、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巨大弩炮，以及弩炮旁，脸色煞白的慕容白。
“慕容先生，”铁战的声音，不带一丝人类情感，“游戏，结束了。”慕容白看着铁战，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如狼似虎、浑身煞气的“外勤组”队员，脸上露出一丝惨然，手中的特制扳手，“当啷”一声，掉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知道，他精心策划、寄予厚望的江南杀招，尚未发出，便已彻底夭折。
松江徐氏货栈的战斗，在天色大亮时，彻底平息。负隅顽抗的徐氏私兵和“黑渊”护卫被尽数歼灭，重要头目徐氏家主之子被擒，鬼才幕僚慕容白在试图引爆身上携带的毒烟弹自尽时，被铁战闪电般制服，打断四肢，卸掉下巴，成了废人一个，被严密看管起来。那批珍贵的弩炮零件，除部分在最后抵抗中被破坏外，大部分被完整缴获。
王老五和铁战不敢耽搁，留下部分人手清理现场、看押俘虏，带着慕容白和关键证据，迅速撤离松江，返回扬州。当李牧在钦差行辕，看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确系慕容白无疑的俘虏，以及那缴获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弩炮关键部件时，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江南的毒牙，被他亲手拔除了。
也就在这时，一骑来自京城的快马，携带着皇帝平定叛乱、褒奖李牧、并命令他稳定江南、静候下一步指示的明发谕旨，以及一道更详细的、关于京城惊变与北疆后续安排的密旨，踏着清晨的露水，驶入了扬州城。李牧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望向北方，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即将开启。而他，已然站在了这新时代的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