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眼神沉静下来,那股骇人的杀气尽数收敛,化为深不见底的谋虑。
“在我来见你之前,已经和省纪委的国富书记,组织部的春林部长,通过了电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我们一致认为,有必要成立一个省委联合调查组。”
“下到吕州,就这次的舆论事件,以及背后反映出的问题,进行一次全面的、深入的调查。”
联合调查组!
这五个字,让孙连城的心脏骤然停跳半拍。
他清楚,这柄悬在所有干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究还是要落下来了。
调查组,是利刃。
既可以用来斩断对手的黑手,也可以用来束缚自己的拳脚。
关键在于,这柄利刃的剑柄,握在谁的手里;挥舞它的,又会是谁。
“书记,我……”孙连城喉结滚动,正要表态。
沙瑞金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这个调查组,对外,是省委回应社会关切,给全国人民一个交代。这是我们的‘态度’。”
沙瑞金的食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敲打着棋盘上的关键落子。
“对内,它有两个作用。”
“第一,它是你的尚方宝剑。你可以借调查组的势,名正言顺地去查庞国安,去查腾龙集团!把他们的底子,给我彻底掀个底朝天!有省委调查组给你背书,谁还敢在背后说三道四?”
“第二,”沙瑞金的语气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复杂,“它也是一个‘紧箍咒’。”
孙连城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连城同志,你能力很强,但性格也过刚易折。这把‘紧箍咒’戴在你头上,一方面,是做给外面那些人看的。”
“要让他们觉得,省委已经对你进行了约束,甚至批评,从而让他们放松警惕。”
“另一方面,”沙瑞金看着他,“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
“有了调查组在,你接下来的所有行动,名义上,都是在‘配合调查’。”
“这就能最大限度地,把你个人,从这场舆论风暴的中心,摘出来!”
一道电流,瞬间从孙连城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彻底懂了。
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哪里是什么紧箍咒?
这分明是沙瑞金亲手为他披上的一件刀枪不入的“黄金软甲”!
用一个调查组,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麻痹了藏在暗处的豺狼,给了自己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最后,还为自己套上了一层最安全的政治保护色。
这位省委书记的政治手腕,已臻化境!
沙瑞金看着孙连城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明悟,知道他已经领会。
“对于调查组的工作,你的态度,只有八个字:端正态度,积极配合。”
“你要把这次调查,看成一次向组织全面汇报工作,澄清事实,争取支持的机会。而不是一次审查和刁难。明白吗?”
“书记,我明白了!”孙连城猛地站起身,身体绷得笔直,向着沙瑞金,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
他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
“一定端正态度,积极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沙瑞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
“好,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沙瑞金话锋一转,“这个调查组里,不会全是我们的人。为了体现‘公正’,肯定会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你在吕州,要团结大多数,利用好手上的牌,和他们斗智斗勇。”
“记住,最终的调查结论,必须对我们有利。这是底线!”
一句话,便点明了这既是危机,也是转机。
“我明白!”孙连城再次重重点头,“请您和省委放心,我定会实事求是,全力配合!”
“好。”沙瑞金站起身,结束了这次谈话。
“你先回去。第一,稳住吕州,尤其是吕钢职工的情绪,绝不能再出乱子。第二,完善你的能源枢纽设想报告,补充数据和论证,我会派专家组跟进。一旦落实吕煤气田的真实性,马上着手实施!”
“是,书记!”孙连城也站直身体。
“至于那个调查组,”沙瑞金走到门口,最后叮嘱了一句,“他们会联系你的。”
他挥了挥手。
“去吧。”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一个‘正在接受组织调查’的干部。要拿出‘接受调查’的样子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豪情,在孙连城胸中激荡。
他知道,沙瑞金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声誉,为他这员闯将保驾护航。
这份信任,重逾泰山!
“是!书记!”
孙连城转身,迈步。
他的步伐,坚定,沉稳,充满了力量。
办公室的门打开。
门外,秘书小白和吴亮,立刻投来探寻的目光。
孙连城的脸上,进去时的平静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恰到好处的“凝重”,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他对着小白,挤出一个笑容,微微点了点头,便一言不发地带着吴亮,走向电梯口。
看着孙连城那略显“萧索”和“落寞”的背影,白秘书的心,咯噔一下。
完了。
看来,这位锐意改革的孙市长,这次是真的栽了。
汽车驶出省委大院,汇入京州的滚滚车流。
孙连城回头望去,天空依旧阴云密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沙书记最后那句话,绝非虚言。
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正在汉东省委的上空,悄然汇聚。
而他,就是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