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孙连城的潜台词。
如果不是以余乐天为首的汉大帮,和以庞国安为首的本土派系,对他孙连城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孙连城又何至于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得不提前掀开这张惊天底牌!
从这个角度看,这场看似汹涌的舆论风暴,反而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它让沙瑞金看清了吕州问题的根源,更让他看清了孙连城这个干部的真正成色!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彻底扭转。
之前那种审讯般的压抑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级别战略会议特有的,凝重与兴奋交织的氛围。
“连城同志,你这个构想,非常好!非常及时!”
沙瑞金语气里的赞许,再也无需掩饰。
“这为我们汉东省的能源结构调整和经济转型,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极具想象力的破局方向!”
“这件事,省委会全力支持你!”
得到省委一把手的金口承诺,孙连城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谢谢沙书记的信任和支持!”他由衷地说。
然而,沙瑞金的话锋,却毫无征兆地一转,表情也再次严肃起来。
“但是,连城同志,我对你的工作,还是要提出批评。”
孙连城立刻挺直了脊背,神情肃然。
“你的战略眼光,你的担当精神,值得肯定。”
沙瑞金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不疾不徐。
“但是,你的工作方式方法,太硬,太急。”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激赏,反而带上了一丝长辈提点晚辈的意味。
“改革,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你不能把自己当成孤胆英雄,单枪匹马往前冲。”
“你要学会团结大多数,要学会做思想工作,要学会用更柔和、更智慧的方式,去化解矛盾,争取支持。”
沙瑞金的目光变得锐利。
“就拿吕钢这件事来说。”
“如果你在常委会上,不只是简单粗暴地否定庞国安,而是更有策略,哪怕只透露一丝一毫你对吕州未来的长远构想,去撬动那些中间派,局面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你能早一点,和吕钢的职工代表坐下来,把你的难处,你的规划,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取得他们的理解和信任,庞国安和姚远之流,还有煽动人心的土壤吗?”
每一句话,都像是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孙连城在此次事件中的失误。
孙连城猛地站起身,脸上是真切的愧色。
沙瑞金的批评,字字都打在了他的软肋上。
“沙书记,您的批评我全部接受。”
孙连城的声音无比诚恳。
“这次事件,给我敲响了警钟。我在基层工作的方式上,确实存在简单化、一刀切的毛病。今后,我一定吸取教训,改进作风,在坚持原则的同时,更注重方式方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看到孙连城这个虚心受教的态度,沙瑞金的眼神柔和了些许,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有能力、有担当,还能听得进批评的下属,千金难换。
“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很好。”
沙瑞金语气缓和下来。
“这次的事,就当是给你交了一笔昂贵的学费。”
“引以为戒。”
沙瑞金顿了顿,神情倏然又变得凝重。
果然,下一句话,就印证了孙连城的预感。
“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背后牵扯的能量,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孙连城刚刚落地的石头,又一次悬在了嗓子眼。
“在你来之前,我的办公室,电话就没停过。”
沙瑞金的视线投向窗外,声音低沉。
“有京城打来的。”
“也有省里几位老同志打来的。”
“内容,都一样。”
“都和吕州有关,都和你孙连城有关。”
这几句话,让办公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孙连城的心,也跟着直往下沉。
他知道,无论是汉大帮,还是盘踞吕州的本土派,其根系早已在省里,甚至京城,盘根错节。
再加上姚远的腾龙集团,以及那个代表京城赵家的白手套刘新建。
这些人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现在,这张网正朝着他这个共同的敌人,当头罩下。
网络上的舆论攻击,仅仅是第一步,是用来造势的号角。
真正的杀招,是通过舆论撬动上层的政治力量,对他进行降维打击!
现在看来,对方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了。
“他们的能量,比我们预想的要大。”沙瑞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告诫孙连城。
“一篇看似普通的稿子,几个小时内,就能发酵成全国性的舆论事件,背后没有强大的资本和权力在亲自下场推动,绝无可能!”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内部舆情监测报告,扔给了孙连城。
“你自己看。”
孙连城接过报告,只扫了一眼,瞳孔就骤然一缩。
报告上,赫然罗列着今天上午参与转发和评论“吕州事件”的媒体与大v名单。
其中,几家由京城部委主管的行业报,名字醒目刺眼。
还有几个在财经圈呼风唤雨,一言能定股价涨跌的所谓“专家学者”!
这些人,早已超出了“网络水军”的范畴。
他们的每一句发声,都代表着某种风向,释放着某种信号。
他们的介入,让这件事的性质,瞬间从地方改革的争论,升级了!
“看到了吗?”沙瑞金的语气冷得像冰。
“他们这是要把吕州一个地方性的国企改革问题,炒作成一个全国性的,关于‘国进民退’、‘营商环境’的政治议题!”
“他们是想借你的手,把这把火,烧到我们整个汉东省委的身上!”
“烧到我沙瑞金的身上!”
“砰!”
一声闷响!
沙瑞金一拳狠狠砸在办公桌上。
那套名贵的紫砂茶具,被震得剧烈一跳,茶水四溅。
这是孙连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位省委书记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他知道,沙瑞金是真的动了杀心。
“书记,这件事因我而起,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孙连城沉声说道。
“责任?”
沙瑞金扫了他一眼,怒气稍敛,眼神却依旧如刀。
“现在不是追究谁责任的时候!是我们要如何应对这场风暴,如何化危为机的时候!”
他重新坐回沙发,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平复着情绪。
“我的态度,非常明确。”
沙瑞金的目光,死死盯住孙连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沙瑞金,一如既往地,支持你的工作!”
“你提的三步走计划,我原则上同意!吕州这盘棋,必须由我们自己来主导,绝不能让那些心怀叵测的豺狼,牵着鼻子走!”
“尤其是天然气项目!”
“这是天大的事!是关系到汉东未来几十年发展根基的头等大事!”
“在这件事上,谁敢伸手动脚,谁敢阻挠破坏,谁就是汉东六千万人民的罪人!我沙瑞金第一个不答应!”
这番话,无异于一道免死金牌,更是一张最高级别的授权书。
孙连城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然而,沙瑞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再度悬紧。
“但是,连城同志,斗争要讲策略。”
“现在风口浪尖,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吕州,盯着你。我们如果在这个时候表现得过于强硬,反而会坐实对方的指控,给他们递刀子。”
“有时候,适当的退一步,是为了将来能进十步。”
孙连城沉默着,他知道,沙瑞金最终的决定,要来了。
“所以,对于网络上的舆论,我们暂时不作正面回应。你说的三方座谈会,可以筹备,但要缓一缓,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当务之急,是灭火。”
沙瑞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先给各方,一个‘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