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当罗明宇再次踏入红桥医院的大门时,他感觉自己像是换了个人。
身体因为十二个小时的高度专注而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世界在他眼中,已经完全不同。
他能看到导诊台那位年轻护士脸上因为熬夜而浮现的淡淡的黑眼圈,能从她略显烦躁的语气中,听出她与男友吵架后的情绪残留。
他能看到走廊里行色匆匆的家属,他们眉宇间凝聚的忧虑之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这就是“望气术”升级后的效果。
不再是模糊地看出“有病”,而是能更清晰地分辨出一个人情绪、健康、乃至运势的细微变化。
当然,他现在没心思当半仙给人算命。
他满脑子都是12床的陈大爷。
“罗哥,你昨晚没睡好?看着怎么这么累?”张波打着哈欠从值班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
罗明宇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径直走向了住院病房。
病房里还是一股沉闷的、混杂着药味和病人身体发出的味道。
陈大爷依旧蜷缩在床上,呼吸微弱,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
罗明宇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去看监护仪,而是仔细地观察著陈大爷。
在他的新视野里,他能看到老人身上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尤其是在胸肺部,那股死气浓郁得如同墨汁。
但在那片浓重的死气之中,还有一缕微弱得如同烛火般的生气,在心脏的位置顽强地搏动着。
这就是西医仪器检测不出来的“生机”。只要这缕生机不灭,人,就还有救。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老人枯瘦的手腕上。
寸、关、尺。
浮、沉、迟、数。
在记忆药水的作用下,陈家那几代人积累的脉诊经验,此刻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指尖。
他的手指就像最高精度的感测器,清晰地感受着那微弱脉搏下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脉象沉细而数,沉主里病,细主气血两虚,数主虚热内扰。
左寸(心)虚浮,左关(肝)弦细,右寸(肺)微弱欲绝
结合舌象——舌质暗红,苔黄腻而干。
四诊合参,所有的信息在他脑海中迅速汇总、分析。
“正虚邪实,气阴两虚,痰瘀互结于肺,肺肾阴虚,虚火上炎”
系统给出的辨证结果,与他自己的判断完全一致。
再结合西医的诊断——肺癌晚期,伴恶性胸腔积液、心包积液,导致心肺功能严重受损。
中西两种理论,在这一刻完美地对应了起来。
“罗医生”旁边的小护士看他把脉把了快五分钟,一动不动,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下。
罗明宇回过神,松开了手。
他心里已经有了方子。
扶正,以补气养阴,固护住那最后一丝生机。
祛邪,以化痰散结、泻水逐饮,给心肺腾出一点喘息的空间。
以攻为主,以补为辅。
用虎狼之药,行雷霆手段,死中求活!
他脑海里,系统“方剂智能推荐”功能已经罗列出了好几个方案。
但他没有完全采纳,而是结合陈家手札里一个类似的病例,对其中一个方子进行了微调。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
沙参、麦冬、玉竹,养肺阴。
黄芪、党参,补肺气。
葶苈子、大枣,泻肺逐水,同时护胃。
再加一味半夏。降逆化痰。
还有
“罗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张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在想,这个病人,也许还有别的办法。”罗明宇收回思绪,淡淡地说。
“别的办法?”张波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罗哥,别想了。这种病人,神仙来了都没办法。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走的时候,别那么痛苦。”
这就是现代医学的无奈。
当所有的技术手段都穷尽时,医生能做的,就只剩下姑息治疗和人文关怀。
但罗明宇现在不想认命。
他转身走出病房,径直走向了中药房。
中药房里,陈师傅正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用一杆小铜秤称著药材。
看到罗明宇进来,他有些意外。
“小罗医生,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是哪里不舒服,想抓两副药?”
“陈师傅,想请您帮个忙。”罗明宇开门见山,把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纸条上,是他刚刚拟好的方子。
陈师傅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就闪过一丝惊异。
他扶了扶老花镜,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最后化为一丝难以置信。
“沙参麦冬汤合葶苈大枣泻肺汤加了半夏、瓜蒌、浙贝这是这是要攻补兼施,泻肺水,化痰结?”陈师傅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方子是你开的?”
这方子,君臣佐使,配伍严谨,用药大胆又不失精妙。
尤其是葶苈子这味泻水猛药,和黄芪、党参这些补气药一起用,既要泻去肺中积液,又要防止正气耗伤太过,其中的分寸拿捏,没有几十年的功力,根本不敢这么开。
眼前这个才二十多岁的西医博士,怎么可能开出这种水平的方子?
“我最近看了您给的那些书,自己琢磨的,不知道对不对,想请陈师傅您给参谋参谋。”罗明宇半真半假地解释道。
“琢磨的?”陈师傅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他妈是琢磨出来的?这要是琢磨出来的,那他那几十年药材就算是白闻了。
这小子,难道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昨天才说要看《周易》,今天就能开出这种水平的方子?
他突然想起自己祖父说过的话:医之一道,存乎一心。有的人皓首穷经,也只是个药铺先生;有的人触类旁通,一夜之间就能顿悟玄机。
难道这小子就是后者?
“这方子是给谁用的?”陈师傅压下心头的震惊,沉声问道。
“12床,那个肺癌晚期的老人。”
“他?”陈师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那身子骨,能受得住葶苈子这种猛药吗?万一泻得太过,人直接就虚脱了。”
“所以我用了大剂量的黄芪和党参固本。而且,他现在就是一脚踩在鬼门关里,不用猛药,根本拉不回来。搏一把,还有一线生机。不搏,就是等死。”罗明宇的语气异常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陈师傅沉默了。
他看着罗明宇。眼前的年轻人,眼神清澈而坚定,身上散发著一种他只在自己父亲和祖父身上见到过的气质。
那是对医术的绝对自信,和对生命的绝对敬畏。
“好小子。”半晌,陈师傅吐出三个字,“你有种。”
他把药方拍在桌子上:“这药,我给你抓。但是,你怎么给他用?你没有中医执业证,开了中药方子,就是违法行医。出了事,你这辈子就完了!”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罗明宇看着陈师傅,笑了笑:“陈师傅,我没打算从医院开药。我想自己去外面药店抓药,自己熬。就说是老家一个亲戚给的偏方,给大爷补补身子。这样,就算出了事,也跟医院,跟你,跟我,都没有关系。”
他早就想好了退路。
陈师傅愣住了,他没想到罗明宇心思如此缜密。
这小子,不仅有技术,有胆魄,还有脑子。
他深深地看了罗明宇一眼,点了点头:“行。我这药房里,药材都是炮制好的,品质比外面那些药店好得多。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按你的方子,给你配好。钱,就算我这把老骨头,为那个可怜人尽的一点心意。”
罗明宇心中一暖。
“陈师傅,钱我必须给。这是规矩。”他顿了顿,又说道,“而且,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我总不能一直白嫖不是?”
陈师傅听他用了个“白嫖”的词,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骂道:“你这小子,从哪儿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词!行,你要给就给。不过我这儿的药,可不便宜。”
“再贵,也比命贵。”
罗明宇说完,对着陈师傅,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为了感谢他的信任,也是为了感谢他愿意陪自己,走上这条荆棘丛生的野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