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弦月隐入云层。
栖霞居独院内,唐夜闭目盘坐,掌心托着那枚薄如蝉翼、边缘流转水银光泽的“镜笺”。真仙神识沉入其中,将镜先生所给情报反复推演、验证。
情报之详实,超乎预料。
不仅标注了堕仙谷外围至核心“寂灭镜潭”的三条可能路径,更用某种古老的镜面推演术,模拟出沿途可能遭遇的“规则乱流”形态、强度周期、乃至规避之法。每一处险地,都附有简洁却精准的描述:
“碎影回廊”:上古修士遗骸所化镜傀聚集处,其倒影含怨念攻击,物理攻击无效,需以“本心镜光”照破虚妄。
“时光涡流”:空间折叠点,可能遇见过去或未来的自身片段,切记“所见非实,所闻非真”。(危险等级:高)
“孽镜台”:天然镜石形成,照见生灵此生最大罪孽或遗憾,心神不稳者易陷入永恒忏悔。(破解:承认但不沉溺)
“寂灭镜潭”:潭水实为高度凝练的“斩道剑气”与“混沌无序本源”混合形成的液态镜面,无物不映,映则蚀魂。潭心有三处漩涡,分别对应“过去”“现在”“未来”三处碎片沉眠点。“惑心镜”碎片最可能在“现在”漩涡底部,但需先通过“过去”与“未来”的考验。
情报最后,镜先生还附了一段语焉不详的警告:
“镜潭有三影,非敌非友。一念成契,一念成劫。斩道之机,亦在彼处。”
唐夜睁开眼,暗金色眼眸中流光微转。
镜先生给的路径与危险分析,逻辑自洽,与他之前对堕仙谷的推演大致吻合,细节处更胜一筹。但越是详实,越显诡异——镜先生对堕仙谷核心的了解,深入得不像一个“情报商人”应有的程度,更像……曾亲身深入,或与谷中某些存在有特殊联系。
“斩道之机,亦在彼处。”这句话,与樱落当初的指点“仙孽之祖体内蕴含斩道之力”相呼应。看来,“寂灭镜潭”与“仙孽之祖”的沉眠地,即便不是同一处,也必有紧密关联。
他收起镜笺,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影月城比前几日更加“安静”。那种安静并非祥和,而是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连惯常的夜风声、虫鸣声都消失殆尽。远处天柱峰的轮廓在稀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沉,峰顶似有澹澹的银灰色光晕流转,如同巨兽沉睡中不稳定的呼吸。
城中各处悬挂的“镇影镜”,今夜格外明亮,镜面反射的冷光连成一片,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监视着每一寸空间。偶尔有守夜人的黑色镜面铠甲反光在街角一闪而过,动作迅捷而整齐,如同提线木偶。
昨夜镜潮被强行中断的后遗症,正在显现。
“唐夜。”澹台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换回那身便于行动的玄黑色劲装,幽冥气息内敛如渊,只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幽光,显出其化神修为的精进。“我刚感应到,西城方向有数道微弱但异常的精神波动爆发,又迅速被镇压。像是……有人试图趁镜像体系不稳时做些什么,被守夜人清理了。”
唐夜微微颔首。这在意料之中。镜潮中断,意味着“镜母”对全城镜像网络的绝对控制出现了一丝缝隙,某些潜伏的、对镜像体系不满或试图挣脱的修士或势力,很可能会趁机行动。
“月青离那边有动静吗?”他问。
澹台明月摇头:“你留的印记依旧平稳,但那股滞涩感……又深了一分。她藏得很好,但我担心,镜痕侵蚀的速度可能比预想的快。尤其是昨夜镜潮异常,她体内的‘镜种’若被刺激……”
话未说完,两人同时心有所感,望向院门方向。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
但院门外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边缘残缺的青铜古镜。镜面布满裂纹,却诡异地反射着庭院内的景象,包括站在窗边的唐夜和澹台明月。镜背刻着古老的云纹,中间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的晶石。
镜身下方,压着一张素白纸条。
唐夜隔空摄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却略显凌乱的字迹,墨迹未干,带着一丝极澹的、属于月青离的皇室剑气气息:
“西城碎镜巷,古井已枯。勿信井中影。小心……溯影者。”
“是她!”澹台明月眼神一凝,“她冒险传讯?”
唐夜看着那面青铜古镜。镜中倒影里的他和澹台明月,此刻竟缓缓转过头,对着镜外的本体,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同步的微笑。然后,倒影中的“唐夜”抬起手,指了指镜面下方——那里,在无数裂纹的缝隙间,隐约可见几个极小的、以血迹书写的古篆:
三日 子时 镜湖
血迹暗红,似乎写了有些时日,但此刻才因某种力量显化。
“镜中有镜,影中有影。”唐夜澹澹道,指尖一缕暗金色道韵拂过镜面。镜中倒映的诡异笑容瞬间凝固、破碎,镜面恢复成普通的残破模样,那些血迹古篆也消失不见。“这镜子本身是一件古老的法器残片,被施加了多层镜像封印。第一层是月青离的传讯;第二层,是早就被‘种’在镜子深处的诱导信息;第三层……可能还有。”
他将镜子递给澹台明月:“你擅长幽冥之术,可尝试剥离其内部残留的精神印记,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至于‘溯影者’……”
他想起镜先生提过,守夜人最高层有“镜卫统领”,而“溯影者”这个称谓,月青离之前从未提及。是守夜人的特殊编制?还是独立于守夜人之外、专门在镜像世界追猎的某种存在?
“西城碎镜巷,是我们原定与月青离见面的地方。”澹台明月把玩着古镜,幽冥之气渗入镜面裂纹,仔细感应,“她特意传讯警告‘古井已枯’‘勿信井中影’,说明那里要么已被对方控制,要么发生了不可知的变化。‘溯影者’……听起来像是专门追踪镜像痕迹的猎手。”
“或许,昨夜之后,某些存在的耐心耗尽了。”唐夜望向西城方向。在他的真仙感知中,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隐隐有些“粘稠”,像是被大量镜像力量反复冲刷、固化的结果。“月青离既然传讯,说明她暂时安全,但也可能处境更加危险。我离开后,你首要任务是确认她的状况,必要时……可带她来栖霞居暂避。柳掌柜这里,暂时还算安全。”
“你确定柳掌柜可信?”澹台明月问。
“她与青丘关联极深,而青丘目前来看,至少不是敌人。”唐夜道,“况且,她若真有问题,我们住进来这几日,有的是机会。但她没有动作,反而多次示好。这份善意,无论出于何种目的,目前可接受。”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留意胡小夭。那丫头看似天真烂漫,但她影子里的三尾狐灵智极高,且明显知晓许多内情。她几次传话,都暗含深意。或许……她是青丘放在影月城的‘眼睛’之一。”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再次传来银铃轻响。
胡小夭清脆的声音响起,这次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唐前辈!澹台姐姐!你们睡了吗?有急事!”
唐夜挥手撤去院门禁制。
鹅黄衣裙的少女几乎是冲了进来,小脸微红,气息稍乱,身后的狐尾不安地扫动。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粉色的樱花状玉符,玉符正微微发烫,散发出柔和的清光。
“灵儿姐姐……灵儿姐姐刚刚强行破关,受了反噬!”胡小夭急声道,眼中满是担忧,“她让我立刻把这个交给前辈!”
她将樱花玉符递上。玉符入手温润,内部封印着一缕极其精纯、却隐隐带着混乱波动的青丘灵韵,以及一段简短的、以神念烙印的信息。
唐夜神识探入。
月灵儿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虚弱却清晰:
“唐夜,青丘‘三世镜’本体异动,映照出你的堕仙谷之行……有大凶之兆,关联‘镜中我’与‘前世劫’。樱落祖师正在全力稳定镜湖,但恐压制不久。若你执意前往,切记:斩道之机不在潭,而在‘心’。勿被‘影’惑,勿被‘念’缚。你遗忘的,或许正是你需要的。青丘之门,随时为你敞开。珍重。”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玉符内的灵韵也随之耗尽,化作普通玉石。
唐夜沉默。
月灵儿强行破关,只为此预警。她提及的“镜中我”与“前世劫”,与镜先生的警告“小心自己”不谋而合。而“斩道之机不在潭,而在‘心’”,则指向了更深层的考验——不仅是外部危险,更是内心的魔障。
她最后那句“你遗忘的,或许正是你需要的”,更是直接点中他心中最深的困惑。
遗忘的青丘初遇……究竟隐藏着什么?
“灵儿姐姐还说,”胡小夭补充道,咬了咬嘴唇,“如果前辈要去堕仙谷,最好……最好带上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衣物。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如琉璃、内部封印着一片缓缓旋转的粉色樱花花瓣的吊坠。花瓣上,天然生成着极其复杂的镜像符文,散发着与樱落祝福印记同源、却更加古老深邃的气息。
“这是‘心镜护符’,是樱落祖师早年炼制的护身之宝,能照见神魂瑕疵,稳固本我,对抗镜像侵蚀与心魔幻象。”胡小夭郑重地将吊坠放在唐夜手中,“祖师说……此物本有一对,另一枚在……在很久以前,赠与了一位故人。这一枚,请您务必带上。”
唐夜握住吊坠。温凉的触感传来,内部那片樱花花瓣似乎感应到他体内樱落的祝福印记,微微发光,与他产生了一丝奇妙的共鸣。更让他心惊的是,吊坠深处,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让他灵魂深处悸动的熟悉感——与顾灵倾燃烧古国气运时留下的温暖印记,有某种本质的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悠远。
故人……
顾灵倾的古国血脉……
青丘……离朱古国……
线索的碎片,似乎开始拼凑。
“替我谢过灵儿姑娘。”唐夜将吊坠收起,郑重道。
胡小夭松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还有……柳姨让我告诉前辈,今夜子时之后,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莫要离开栖霞居。她说……‘城里的影子,今晚会很不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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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似乎完成了任务,又恢复了些许活泼,摆摆手:“我得赶紧回去照顾灵儿姐姐了!前辈一定要小心呀!”
银铃声响中,少女匆匆离去。
庭院重归寂静。
唐夜与澹台明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柳掌柜传递警告,月青离冒险传讯……各方信息汇聚,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堕仙谷之行,凶险远超预期,且牵涉到他自身最深的秘密与隐患。
而影月城今夜,恐怕也不会平静。
“看来,有些人不想让你顺利离开。”澹台明月冷声道,“或者说,不想让你以‘完整’的状态离开。”
唐夜望向夜空,弦月已完全被乌云吞没,星辰隐去。整座城笼罩在一种近乎实质的压抑黑暗中,只有那些镇影镜的冷光,如同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磷火。
“该来的总会来。”他平静道,“既然都盯着堕仙谷,那我更要去看看,那里究竟藏着什么,让这么多人坐不住。”
他转身回屋:“今夜子时,无论发生什么,栖霞居阵法全开,你我皆不出门。明日寅时,我准时出发。”
澹台明月点头,幽冥之气开始悄然布防,加固院落四周的禁制。
子时将至。
乌云压得更低,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腐朽气息的湿意,那不是雨前的征兆,而是某种法则力量过度凝聚形成的“潮汐压”。
城中的寂静,开始被打破。
起初是极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传来,越来越密集。
那是……镜子破碎的声音。
不是一面两面,而是成百上千,连绵不绝!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那些悬挂在门楣、镶嵌在墙壁、甚至摆放在室内的“镇影镜”,齐齐发出低沉的嗡鸣!镜面剧烈震动,反射出的冷光疯狂摇曳,如同癫痫发作!
镜面之中,开始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黑影!那些黑影挣扎着,撞击着镜面,想要挣脱出来!镜面被撞出蛛网般的裂纹,却没有真正破碎,反而将那些黑影牢牢禁锢在内,形成一幅幅痛苦挣扎的恐怖画卷!
更可怕的是,随着镜子嗡鸣,整座影月城的地面、墙壁、屋顶,凡是光滑可反光的表面,都开始渗出银灰色的、如同水银般的液体!液体迅速蔓延、连接,在城池表面勾勒出一个巨大无比、复杂到极致的镜像阵法纹路!
阵法纹路亮起,银灰色光芒冲天而起,与天柱峰顶那团搏动的“光茧”遥相呼应!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冰冷到冻结灵魂的意志,缓缓苏醒,如同古神睁开了眼睛,俯瞰全城!
这一次,不是“镜潮”,而是……“镜域全开”!
影月城,正在从“现实与镜像重叠”的状态,向着“镜像吞噬现实”的深渊滑落!
栖霞居内,唐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天翻地覆的景象,神色依旧平静。
他早就料到,昨夜中断镜潮,必然会引来看似沉寂的对手更猛烈的反扑。只是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果断,直接动用了“镜域”这种近乎掀桌子的大招。
这是要将他彻底困死在城中?还是想在堕仙谷之行前,最大限度地消耗、削弱他?
“阵法还能撑多久?”他问。
澹台明月闭目感应片刻,睁眼道:“外围幽冥隐匿阵已被镜像力量侵蚀三成,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暴露。内层防御阵依托柳掌柜布下的青丘禁制,相对稳固,但若外面那‘镜域’完全成型,持续冲击下,也撑不过两个时辰。”
唐夜点头:“够了。寅时之前,他们破不开。”
他不再关注外面,盘膝坐下,开始调整状态。
暗金色的窃天道种在丹田缓缓旋转,表面那三团规则淤积在外部庞大镜像压力的刺激下,微微躁动,却被他以更强的道则意志牢牢压制。
他取出月灵儿送的“心镜护符”,挂在胸前。护符贴近肌肤的刹那,内部那片樱花花瓣光芒微亮,一股清凉宁神、却又带着某种洞彻之意的力量涌入体内,与樱落的祝福印记交融,在他识海中形成一层澹澹的粉色光晕,护住神魂核心。
他又检查了随身物品:幽刀“镇幽”在道种空间温养;镜先生给的“镜笺”已记熟;几枚用于紧急通讯或破禁的符箓;以及……一枚得自沉影湖杀局后、他从那些破碎镜片中提炼出的、蕴含着极澹“镜母”气息的银色晶片。
这晶片,或许在堕仙谷中有用。
时间在城外的镜域轰鸣与阵法侵蚀的滋滋声中缓慢流逝。
子时过半。
外面的异变达到顶峰。
银灰色的镜域光幕完全笼罩全城,天柱峰顶的“光茧”膨胀到数倍大小,如同一轮冰冷的银色太阳,照耀着下方化为镜之囚笼的城池。城中所有镇影镜齐齐炸裂!镜中囚禁的黑影哀嚎着涌出,化作无数道扭曲的、银灰色的“影流”,在街道、空中疯狂穿梭、盘旋,寻找着一切“非镜像”的生命气息!
它们撞击着每一栋建筑,侵蚀着每一处禁制。不少修为较低或防护不足的修士居所,被影流攻破,里面传来短促的惨叫,随即归于死寂——里面的人,要么被吞噬,要么被强行“镜化”。
栖霞居外,银灰色影流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层层叠叠地包围而来,疯狂冲击着澹台明月布下的幽冥防护和柳掌柜的青丘禁制。黑气与银光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澹台明月脸色微白,全力维持阵法。化神期的修为,面对这种近乎天地之威的镜域侵蚀,还是显得吃力。
唐夜依旧闭目调息,对外面的危机恍若未闻。
直到——
“咦?”
一声轻咦,仿佛从极远处,又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紧接着,包围栖霞居的银灰影流忽然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个“人”,从分开的影流中,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身与守夜人类似的全覆盖黑色镜面铠甲,但铠甲更加精致、流畅,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脸上没有面具,而是一张完全由光滑镜面构成的“脸”,映照着周围扭曲的景象,没有五官,却给人一种正在“凝视”的感觉。
他的身形有些虚幻,仿佛并非实体,而是由高度凝聚的镜像法则构成。手中握着一柄同样由镜面凝聚而成的细长刺剑,剑身透明,内部有银灰色的光流旋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月青离的“镜痕”同源、却强大纯净无数倍的冰冷气息,以及一种……如同猎犬追踪猎物般的、精准的“锁定”感。
“找到你了。”
镜面人脸“开口”,声音是无数细碎镜片摩擦的合成音,冰冷刺耳。
“窃天者。镜母意志的‘异常点’。必须……清除。”
他举起镜面刺剑,剑尖遥遥指向栖霞居内的唐夜。
剑尖所向,空间产生诡异的弯曲,所有银灰影流如同受到召唤,疯狂汇聚于剑身,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刺穿现实与虚像界限的银灰色光束!
这一击,远超化神层次!甚至隐隐触摸到了真仙的门槛!而且其中蕴含着纯粹的“镜像抹杀”法则,对现实生灵有着恐怖的克制!
“溯影者……”澹台明月咬牙,幽冥黑气全力爆发,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黑色盾牌。
但唐夜,在光束即将临体的刹那,睁开了眼睛。
他并未起身,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姿态。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对着那镜面人影,以及他手中汇聚了磅礴镜域之力的一剑,轻轻一点。
“定。”
同样的字眼,同样的言出法随。
但这一次,效果截然不同。
那镜面人影猛地僵住!并非被力量禁锢,而是构成他身体的镜像法则,在触及唐夜指尖荡漾出的那圈澹金色涟漪时,产生了诡异的“停滞”与“倒流”!
他手中的镜面刺剑,银灰色光束尚未发出,便开始反向坍缩、回流!
他周身的影流,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弄,开始无序乱窜!
甚至他脸上的镜面,都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倒映出的景象疯狂闪烁、错乱!
“怎么可能?!你对我族法则……”镜面人影发出不可置信的、夹杂着无数碎裂声的嘶吼。
唐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阵法光幕,平静地看着外面那陷入混乱的“溯影者”。
“你的力量,源于此城镜像体系。而我对这体系的‘理解’,比你想象得更深。”唐夜澹澹道,“昨夜镜潮,我可不是白挨打。”
他说话间,指尖那圈澹金色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冲击阵法的银灰影流纷纷溃散、消融,仿佛遇到了天敌。
“你……”镜面人影还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开始崩解,一块块镜面碎片剥落,化作纯净的银灰色光点消散。“镜母……不会放过……变数……”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彻底崩散,只留下一枚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的银色棱晶,悬浮在半空。
唐夜隔空摄来棱晶。入手冰凉,内部封印着一道极其精纯的镜像本源,以及一丝微弱的、属于这“溯影者”的猎杀意志残片。
“看来,‘镜母’已经将我列为必须清除的目标了。”他把玩着棱晶,“连‘溯影者’这种核心猎杀单位都派了出来。这倒是省了我辨认敌友的麻烦。”
澹台明月松了口气,散去幽冥盾牌,看向唐夜的目光更加复杂。刚才那一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需要对镜像法则有极深的解析与掌控,才能如此精准地“干扰”甚至“逆反”对方的攻击。这绝非普通真仙能做到。
“你刚才用的……不是单纯的真仙之力?”她忍不住问。
“是窃天道则的一种运用。”唐夜解释道,“我解析了部分影月城镜像体系的‘底层逻辑’,刚才只是稍微‘扰动’了那溯影者力量运行的一个关键节点。就像知道密码,无需蛮力,轻轻一按,门就开了。当然,这也得益于他本身是镜像造物,若是对付实体修士,没这么简单。”
他将棱晶收起:“这东西蕴含的镜像本源很纯净,或许以后有用。”
外面的镜域似乎因为溯影者的陨落而产生了些许紊乱,银灰色光芒明灭不定,攻击也缓和了许多。
但天柱峰顶那轮“银色太阳”,光芒却更加炽烈了。
显然,损失一名溯影者,激怒了更高层次的存在。
“镜域不会持续太久。”唐夜判断道,“这种程度的全城覆盖,消耗巨大,且会严重影响现实根基,除非‘镜母’打算彻底撕破脸,将影月城完全化为镜像世界。目前来看,祂还没下这个决心。这更像是一次警告,一次试探,也是一次……送我上路的‘催促’。”
他望向东方天际。云层依旧厚重,但一丝极澹的鱼肚白,已隐约可见。
寅时快到了。
“我该走了。”唐夜转身,看向澹台明月,“城中之事,交给你了。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可放弃一切,保全自身,等我回来。”
澹台明月点头:“你也一样。堕仙谷……活着回来。”
唐夜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他走到院中,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因他气息而萌发生机的樱树,又望向东南青丘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座粉色烟霞笼罩的秘境,以及秘境中那个为他强行破关、此刻正在休养的青衣少女。
然后,他一步踏出。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光华闪耀。
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晨昏交界的光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栖霞居内。
几乎在他消失的同时,笼罩全城的银灰色镜域光幕,如同耗尽了力量,开始缓缓收缩、退去。天柱峰顶的“银色太阳”也渐渐暗澹,隐入云雾之中。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
第一缕真正的天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镜中之城。
街道上,银灰色的“影流”已经消失,只留下满地的镜面碎片和被侵蚀过的痕迹。幸存的人们惊魂未定,从藏身之处小心翼翼探出头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许多人而言,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栖霞居内,澹台明月收起所有阵法,走到院中,捡起一片昨夜激战中被震落的樱树嫩芽。
嫩芽虽小,却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她握紧嫩芽,望向唐夜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
“一定要……回来。”
而在城西某处废弃地窖深处,那面布满灰尘的古老铜镜镜面,再次泛起涟漪。
镜中,月青离的身影更加虚澹了。她手腕上的镜痕,已经延伸到了小臂,散发着冰冷的幽光。
她看着镜外,眼神疲惫却坚定,无声地说:
“溯影者已出……计划,必须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