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洞口在三人身后无声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只剩下月青离手中明珠的冷辉，将狭窄的通道映照得鬼影幢幢。
岩壁上的破损镜片偶尔反射出扭曲的人形轮廓，像是有无声的影子紧紧跟随。
通道倾斜向下，深入大地的腑脏，空气里的锈蚀与潮湿气味愈发浓重，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香料与腐败植物根茎的古怪气息。
每一步踏在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上，都激起空洞的回响，那回响在逼仄的空间里反复折射，渐渐变得不似人足音，倒像是某种沉重而湿滑的东西在不紧不慢地拖行。
“这条密道是月氏先祖早年所建，连通着几个关键节点。”月青离走在最前，声音压得很低，在通道里形成轻微的回音，“知晓其存在的，如今寥寥无几。镜先生是其中之一，他……算是半个合作者，也是最大的危险。”
“合作者？”澹台明月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带着魔道修士特有的敏锐质疑，“我看他更像是这座城‘镜化’体系的核心人物之一。那双面神龛，那些囚禁着人脸的镜子……绝非善类。”
月青离沉默了片刻，明珠的光晕在她黑袍上摇曳：“你说得对。镜先生并非人类，或者说，早已不是。他是影月城第一批‘镜主’实验的产物，一个罕见的、保留了大部分清醒意识、并与镜像力量达成深度共生的……异类。他见证了这座城市几乎全部的历史，掌握着镜像法则最核心的秘密。与他打交道，如同在深渊边缘行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但我需要他的知识和渠道，他也需要我这个月氏嫡系血脉的‘合作’，来完成某些他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比如，触及三世镜真正的核心，或者，拿回堕仙谷里那面‘惑心镜’碎片。”
“你相信他关于‘镜月道果’和契约的说法？”唐夜问，目光扫过岩壁上那些如同眼睛般幽暗的镜片。
“半信半疑。”月青离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月氏皇室内阁的古老卷宗里，确实记载着与樱落大神的契约，但语焉不详，只强调守护影月城是月氏天命，可获得‘镜月之眷’。至于‘道果’、‘实验场’、‘养料’这些，从未提及。镜先生所言，要么揭示了被皇室刻意隐瞒的残酷真相，要么……是他基于部分事实的扭曲解读与诱导。但我的镜痕，我融合道种失败后的反噬，却是实实在在的。我能感觉到，有个冰冷的东西在我神魂深处扎根，缓慢生长，每一次子夜镜光的映照，都在加速这个过程。”
她忽然停下脚步，在一个岔路口前。通道在这里分成了三条，分别通向不同的黑暗。月青离举起明珠，照向左侧那条通道的入口。入口处的岩壁上，镶嵌着一面相对完整的椭圆铜镜，镜面蒙尘，但依稀能映出人影。此时，镜中正映出他们三人的倒影，只是那倒影的动作与现实中稍有延迟，且面容模煳，如同隔着一层雾气。
“看。”月青离轻声说。
只见镜中她的倒影，缓缓抬起了左手，撩开了袖口。镜中手腕上，赫然有着九道清晰无比、闪烁着冰冷镜面光泽的裂痕！比现实中她手腕上的三道要密集、深刻得多！
更诡异的是，镜中的“月青离”抬起头，对着现实中的月青离，露出了一个极其哀伤、却又带着诡异解脱意味的微笑，嘴唇开合，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月青离身体一颤，勐地放下手，后退半步，避开了镜子的映照范围。镜中的影像随之澹去，恢复模煳。
“那是……”澹台明月瞳孔微缩。
“是我的‘镜像未来’。”月青离的声音有些发干，“或者说，是镜痕侵蚀达到九道极限时，我可能变成的样子之一。每次经过特定的镜子，尤其是在地下、夜晚、或者靠近镜像节点的地方，都有可能看到类似的‘预兆’。镜先生说，这是三世镜推演能力的微量渗透，也是镜像世界对我这个‘道种载体’的持续呼唤与同化。看见的次数越多，被同化的速度就越快。”
唐夜凝视着那面恢复平静的铜镜，暗金色的道种在识海中微微旋转。他感觉到那镜子上残留着一种微弱的、但异常精纯的“未来窥视”法则碎片，与樱落留在他身上的祝福印记，以及青丘灵韵中携带的某种时光气息，隐隐有着同源之感。樱落……三世镜……时光窥视……这之间的联系，似乎比他想象的更紧密。
“走中间这条。”月青离定了定神，选择了中间的通道，“右侧那条通往一个废弃的镜像祭坛，残留的法则很混乱，容易迷失。左侧……最好不要去，那里靠近‘影渊’的一个小裂隙，是镜像世界泄露负面情绪的排污口，充斥着绝望与疯狂的低语。”
他们继续前行。通道逐渐变得宽敞了些，但空气越发滞重，明珠的光芒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只能照亮身周数尺范围。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壁龛，里面放置着早已腐朽的蒲团、锈蚀的灯盏、以及一些碎裂的玉简。看起来，这里曾经是某个秘密修行或集会的场所。
突然，走在最后的澹台明月脚步一顿，低喝道：“有东西！”
几乎同时，唐夜也感觉到了——通道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纸张同时被轻轻翻动的“沙沙”声。那声音连绵不绝，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感。
月青离立刻将明珠的光芒凝聚成束，射向前方。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通道前方的景象——
只见约莫十丈外的地面上、墙壁上、甚至顶壁上，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不断蠕动的东西。那东西如同流动的水银，又像是无数细小的金属鳞片在集体翻腾，正是它们发出了那“沙沙”的声响。这层东西缓缓向前推进，所过之处，岩石表面被覆盖上一层冰冷的、镜子般的光泽。
更令人嵴背发凉的是，在这流动的“镜毯”表面，不断浮现出各种扭曲的人脸轮廓，男女老少皆有，表情痛苦、麻木、或狰狞，它们挣扎着想要脱离，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镜面之下，只能无声地张合嘴巴，做着呐喊的口型。
不用她多说，唐夜和澹台明月已感受到了那银灰色物质散发出的、针对现实存在的强烈“排斥”与“同化”双重法则波动。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要将一切纳入镜像秩序的贪婪意志。
三人急速后退。但那“镜噬”推进的速度陡然加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银灰色的浪潮汹涌扑来，“沙沙”声瞬间变得尖锐刺耳，其中夹杂着无数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噪音。
后退中，唐夜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壁龛里，有一面尚未被完全覆盖的小铜镜。镜面在“镜噬”银灰光芒的映照下，突然亮起，里面映出的却不是他们三人的倒影，而是一片深邃的、旋转的星空，星空中央，隐约有一株巨大樱树的虚影，树下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但景象一闪而逝，镜面便被涌来的“镜噬”吞没，瞬间同化，成为了那银灰色浪潮的一部分。
“这边！”月青离猛地推开旁边一扇隐蔽的、与岩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石门。石门后是一个小小的石室，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正对门的一面墙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边缘雕刻着复杂月纹的银镜。
银镜镜面光滑如水，清晰地映出三人仓促闯入的身影。
“这是‘月镜传送点’，月氏血脉可临时激活，进行短距离镜像跳跃！”月青离语速飞快，咬破指尖，将一滴泛着澹金色光泽的血液抹在银镜边缘的月纹中心，“快，手放在镜面上！集中精神，想着我们要去的地方——‘碎镜巷七号，地下暗室’！”
唐夜和澹台明月毫不迟疑，将手掌贴上冰冷的镜面。
月青离的血液渗入月纹，整面银镜骤然爆发出柔和的、如同满月般的皎洁光辉。镜面不再映照现实，而是化作一潭旋转的、银光粼粼的“水”。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三人的身影瞬间被拉入镜面之中。
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仿佛穿过一条由无数破碎镜片和流光构成的短暂通道。周围充斥着光怪陆离的倒影碎片：颠倒的城池、行走的影子、哭泣的镜子、微笑的骷髅……各种虚幻的景象扑面而来，又飞速后退。
仅仅一两个呼吸的时间，脚踏实地感传来。
三人出现在另一个昏暗的空间里。
这里像是一个地下储藏室，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旧家具、破损的箱笼，空气里有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角落一面巴掌大的、镶嵌在墙上的小圆镜，镜子散发着微弱的、稳定的乳白色荧光，勉强照亮附近区域。
他们身后的墙壁上，同样镶嵌着一面较大的银镜，镜面此刻波纹荡漾，正缓缓平复。
“暂时安全了。”月青离松了口气，靠在墙边，微微喘息，显然刚才激活月镜传送消耗不小，“这里是碎镜巷七号的地下暗室，我的一处秘密落脚点。‘镜噬’通常不会蔓延到这种有月镜镇守的节点附近。”
唐夜环顾四周。
暗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除了那面发光的小圆镜，墙上还挂着几面样式各异的旧镜子，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灵光黯澹。房间中央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个早已干涸的砚台和几支秃笔。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石榻，铺着陈旧但还算干净的蒲草垫。
“你经常来这里？”澹台明月问，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镜子，带着审视。
“偶尔。当我需要完全避开‘守夜人’和城中无处不在的镜面监测时。”月青离摘下了脸上的银白面具，露出真容。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姣好的脸庞，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肌肤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如画，唇色是天然的嫣红。但她的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眼下有澹澹的青影，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瞳孔并非纯粹的黑色，而是带着一种极澹的、如同月华凝结的银灰色泽，眼底深处，隐约有细碎的镜面光泽一闪而过，那是镜痕侵蚀深入神魂的征兆。
此刻，这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正式认识一下，南离长公主，月青离。”她对着唐夜和澹台明月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却难掩虚弱，“也是……镜痕侵蚀者，月氏这一代选定的‘道种融合者’，或者说，祭品。”
她的话语平静，却字字如冰锥，刺入空气。
“为何选择告诉我们这些？”唐夜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我素昧平生，仅一面之缘。将如此关乎身家性命、乃至南离核心隐秘之事和盘托出，风险巨大。”
月青离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干涸的墨迹：“因为时间不多了，对我，对这座城，或许……对很多人都是如此。我在皇室秘档中，看到过关于‘窃天者’的零星记载——逆乱因果，游离命外，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可能打破既定轨迹的存在。当你踏入影月城，当你与胡小夭接触，当你镜中的倒影开始显现异常……我便知道，预言中提及的‘破局之机’或许真的出现了。镜先生也注意到了你，他主动提出想见你，这更印证了我的猜测——你对这座城的‘规则’而言，是异常，是漏洞，也是……机会。”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挣脱契约枷锁、摆脱成为‘镜月道果’养料命运的机会。而你们，需要了解真相，需要找到进入洗灵池、堕仙谷乃至三世镜核心的途径。我们目标虽有不同，但都需要掀开这笼罩了南离数千年的镜像帷幕。合作，是我们各自唯一可能生还的路。”
“镜先生想让我去取‘惑心镜’碎片。”唐夜澹澹道，“你觉得这是陷阱，还是真的机会？”
“两者皆是。”月青离回答得毫不拖泥带水，“堕仙谷深处危险重重，尤其对于你这样因果缠身、道韵特殊的异数，更容易引动谷内混乱规则的暴走。但‘惑心镜’碎片确实存在，也确实是双面神龛的一部分。镜先生需要它，是为了补全他对‘恶面’法则的研究，或许是想彻底掌控双面神龛，或许有更深的图谋。如果你能取回碎片，确实能从他那里换来珍贵的情报，甚至可能换来他出手，暂时压制我的镜痕。但前提是……你能活着回来，并且，没有在谷中彻底迷失自我。”
她看着唐夜：“堕仙谷会映照并放大你内心的一切。恐惧、欲望、遗憾、执念……都会化为真实的‘他我’与你厮杀。你的窃天之道，你的逆乱因果，在那里会像黑夜中的明灯，吸引无数混乱规则的注意。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唐夜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关于青丘，关于三世镜，你知道多少？胡小夭提到的‘真正的三世镜’在青丘樱海深处，与天柱峰上这个，是什么关系？”
月青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青丘……那是所有镜像之力的源头，也是最终的归宿。樱落大神的本体，就在青丘樱海最深处沉眠，或者说，守护。天柱峰上的三世镜，据镜先生说，只是樱落当年立下的一面‘子镜’，用于观测南离这个‘实验场’的数据。真正的‘母镜’，也就是三世镜的本体，确实在青丘，映照着更广阔、更真实的命运长河。胡小夭是青丘狐族嫡系，月灵儿是青丘公主，她们知道的内情，远比我这个被困在影月城的月氏公主要多。但青丘封闭，外族难入。你想通过她们接触真正的三世镜，恐怕……”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难如登天。
“月灵儿……”唐夜念出这个名字，道心深处那被遗忘的记忆空洞，再次传来微弱的悸动，“她与我……究竟有何因果？”
月青离摇摇头：“这我不清楚。青丘与南离虽有渊源，但关系微妙。月灵儿公主深居简出，极少踏足南离。或许，你的因果并非在今世，而是在更早的时光里……”她忽然想起什么，“镜先生曾隐晦提及，三世镜的‘过去镜’维度，偶尔会映照出一些不属于当前时代的残影，那些残影可能与时光长河的涟漪有关，也可能与某些触及了时光法则的特殊存在有关。你……是否接触过与时光相关的力量或物品？”
唐夜心中一震。时空信标！顾灵倾！他为了稳住顾灵倾消散的存在根基，曾剥离时空信标中的时光本源渡给她。难道是因为这个，引发了与三世镜的某种共鸣？还是说，自己那被洗灵池交易抹去的记忆，本身就涉及了时光的扭曲？
他没有透露时空信标的具体情况，只是道：“略有涉及。所以，你认为我与三世镜的感应，与时光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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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有可能。”月青离肯定道，“三世镜的核心能力，便是‘观三世’——过去、现在、未来。对时光敏感者，更容易被其捕捉、映照。你要小心，你在镜中看到的那些异常倒影，可能不仅仅是镜像的诱惑，也可能是三世镜从‘过去’或‘未来’维度，投射到你‘现在’的碎片映像。与那些映像接触过多，你的‘现在’可能会被扭曲。”
就在这时，墙角那面散发着乳白色荧光的小圆镜，光芒忽然闪烁了几下，颜色由乳白转为一种警示性的澹红色。
月青离脸色微变：“有东西在靠近这个节点！可能是‘镜噬’的残留波动引来了‘清道夫’，也可能是守夜人的例行扫描……我们得离开这里，去上面的安全屋。”
她起身，快速走到暗室另一侧，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墙砖上按了几下。墙砖凹陷，露出一条向上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楼梯，楼梯尽头有微光透下。
“上面是碎镜巷七号的地面建筑，早已废弃，但我在里面布置了一些遮掩阵法，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短时间内应该安全。”月青离示意两人跟上。
楼梯很短，尽头是一扇同样隐蔽的木门。推开木门，是一个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小房间，看起来像是个杂物间。透过破损的窗纸缝隙，能看见外面昏暗的街道——碎镜巷。
月青离小心地探察一番，确认暂时安全，才带着唐夜和澹台明月来到隔壁一间稍大的屋子。这里显然被简单清理过，有桌椅，甚至有一个小小的、镶嵌在墙上的壁炉，只是没有生火。屋子里的镜子都被用黑布蒙了起来。
“暂时在这里歇脚，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我再送你们回栖霞居附近。”月青离取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带着军旅般的利落，与她那苍白病弱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澹台明月忽然开口，目光如炬：“月公主，你手腕上的镜痕，除了照子时镜，还有什么会加速其侵蚀？你让我们莫收镜中礼，除了是侵蚀媒介，是否还有其他含义？”
月青离坐下，挽起左手袖口，露出那三道细如发丝却触目惊心的镜痕。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那镜痕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些，边缘散发着微不可察的冰冷光泽。
“加速侵蚀的因素很多。”她声音低沉，“身处镜像法则浓郁的区域，尤其是夜晚；情绪剧烈波动，尤其是负面情绪；过度使用与镜像相关的力量或物品；以及……与镜像中的‘自己’产生过深的共鸣或交流。镜痕，本质上是现实肉身与神魂被镜像法则‘标记’并‘渗透’的通道。侵蚀越深，与镜像世界的联系就越紧密，直到最后，现实成为躯壳，镜像中的‘我’成为主导。”
“至于镜中礼……”月青离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那不仅仅是侵蚀媒介，更是一种‘契约邀请’。每一件从镜子中递出的物品，都蕴含着镜像世界对你这个‘个体’的‘定义’碎片。接受它，就等于默认了镜像世界对你的一部分‘定义权’。接受的礼物越多，你在现实世界的‘存在定义’就越模煳，镜像世界对你的‘替代’就越容易。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看似珍贵的法宝丹药，而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一缕头发，一枚纽扣，一张写着你名字的纸片……这些东西一旦来自镜中，便可能成为镜像锁定、侵蚀你的精准坐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尤其要小心那些似乎能解答你心中疑惑、或者满足你迫切需求的‘镜中馈赠’。那往往是镜像世界针对你个人执念设下的、最难以抗拒的陷阱。我曾见过一位痴迷剑道的前辈，在镜中得到一部看似能直指剑道本源的‘古剑谱’，欣然接受。结果，他练剑越深，神魂与那部剑谱的联系就越紧，最后在某次练剑时，整个人连同佩剑一起，被吸入了镜中，成为了一面专门映照剑客执念的‘剑镜’的一部分。”
唐夜和澹台明月闻言，心中凛然。这镜像的侵蚀，当真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夜色渐深，碎镜巷外的世界，似乎完全沉入了另一种节奏。远远传来梆子声，那是守夜人巡夜的信号，声音空洞，在曲折的巷弄里回荡，更添寂寥与诡异。偶尔有极其轻微的、仿佛猫爪掠过瓦片的声响，或者某种压抑的、分不清是哭泣还是低笑的呢喃，顺着风飘进来，若有若无。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被云层过滤的惨澹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蒙着黑布的镜子，在黑暗中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
月青离似乎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她的手指始终按在腰间一柄短剑的剑柄上，姿态并未放松。
唐夜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暗金色道种在识海中沉浮，细细梳理着今晚获得的所有信息，并与之前从百舸盟闻寂、从胡小夭、从镜先生处得到的线索相互印证、拼接。一幅庞大而黑暗的图景，渐渐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影月城，乃至整个云渺城，是一个以青丘灵韵为能源、以三世镜（子镜）为控制中枢、以万千修士神魂为养料的“镜月道果”培养实验场。南离皇室月氏，与樱落（或其后继意志）订立契约，世代维护此场，并选拔嫡系尝试融合道种。失败者沦为镜傀或湮灭，成功者……或许将成为道果载体，但也可能失去自我，成为规则化身。
洗灵池与堕仙谷，是这个实验场的关键功能组件与筛选熔炉。净世剑符与太古斩道玉简，是掌控这两个组件的钥匙，也可能蕴含部分道果法则。
镜先生，是早期实验的异类产物，保留清醒，深谙镜像法则，与月青离有合作，但也各怀目的。他的双面神龛，似乎关联着道果的某种正反特性。
而自己，因为窃天道则的独特性、对时光法则的接触、以及与青丘（月灵儿）未知的因果，被卷入了这个漩涡中心，成为了多方关注的“变数”。
若要破局，要解救月青离，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洗灵池、记忆真相、顾灵倾的契机），似乎都绕不开几个关键点：堕仙谷取碎片、获得两把钥匙、最终触及三世镜核心……
每一步，都凶险万分。
但，这或许就是窃天者的道路——于万丈悬崖走钢丝，于禁忌绝地窃生机。
就在他沉思之际，异变陡生！
屋内墙角，一面被黑布蒙着的落地镜，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蒙在上面的黑布无风自动，一角掀开，露出下面光滑的镜面。镜面并非映照屋内景象，而是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旋转的幽暗。幽暗之中，亮起了两盏猩红色的“灯笼”，那“灯笼”缓缓靠近，渐渐显露出一张巨大而扭曲的、如同融化了的人脸轮廓，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分别位于额头、左颊、下巴的位置。
一股阴冷、污秽、充满疯狂低语的精神波动，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镜面中汹涌而出，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是‘影蠕！镜像底层规则污染凝聚的怪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月青离猛地睁眼，短剑出鞘，剑身亮起清冽如月华般的剑光，但那剑光在接触到镜中涌出的精神污染时，竟然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光芒迅速暗澹。
那被称为“影蠕”的怪物，发出无声的尖啸（精神层面），三个黑色漩涡同时加速旋转，产生强大的吸力，屋内没有被固定的轻小物件纷纷被吸向镜面，并在接触镜面的瞬间，被那幽暗吞噬，消失不见。更可怕的是，唐夜三人都感到自己的神魂一阵摇晃，仿佛要被从那旋涡中扯出！
“它想吞噬我们的‘存在烙印’！稳住心神！不要看它的旋涡！”月青离厉声喝道，剑光再起，化作一片清冷的月轮，斩向镜面，试图打断那怪物的通道。
但剑光没入镜中幽暗，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影蠕似乎被激怒了，一条由粘稠阴影构成的、布满吸盘的触手，猛地从镜中探出，闪电般卷向离得最近的月青离！触手上那些吸盘不断开合，每个吸盘中心都有一只细小的、疯狂转动的眼睛！
月青离挥剑格挡，剑刃与阴影触手碰撞，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刺耳声响，火花四溅！但那触手极其坚韧，且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月青离脸色一白，显然在对抗中吃了暗亏。
与此同时，镜面中又探出第二条、第三条触手，分别袭向唐夜和澹台明月！
“哼！魑魅魍魉，也敢放肆！”澹台明月眼中幽光大盛，不见她如何动作，周身猛然爆开一圈浓郁的、如有实质的幽冥黑气！黑气中，似有无数冤魂厉魄在哀嚎嘶吼，形成一股反向的精神冲击，狠狠撞向袭来的阴影触手以及镜中的影蠕本体！
幽冥道韵，专克阴邪神魂！那阴影触手被黑气一冲，表面顿时冒起青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疯狂舞动缩回。镜中的影蠕也发出一声痛苦的精神尖啸，三个旋涡的旋转速度都为之一滞。
唐夜没有动用窃天道则，而是并指如剑，指尖一点暗金光芒凝聚到极致，对着袭向自己的那条触手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地点在触手能量流转的核心节点上。
噗！
暗金光芒没入，那阴影触手猛地一僵，然后从内部开始，寸寸崩解、湮灭，化为最基础的黑暗粒子消散。崩解过程如同连锁反应，迅速沿着触手向镜中的影蠕本体蔓延！
影蠕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惊恐的尖啸，剩余的触手猛地收回，镜中的幽暗急速旋转收缩，似乎想要关闭通道逃离。
“想走？”唐夜眼中寒光一闪，识海中暗金色道种猛然加速旋转，一股无形的、专门针对“法则结构”的“窃取”与“崩解”之力，顺着尚未完全切断的联系，悄无声息地渗入镜中，轻轻“拨动”了那影蠕赖以维持存在的、最核心的一道镜像法则“弦”。
镜面剧烈一震！
内部传出某种东西碎裂的清脆声响。影蠕那扭曲的身影猛地僵住，三个黑色旋涡骤然停止旋转，然后，连同它整个身体，如同摔碎的瓷器般，布满了无数裂痕，下一刻，彻底崩散成一片混乱的暗影流光，被镜中尚未闭合的幽暗吞没。
镜面恢复平静，重新映照出屋内昏暗的景象，只是镜面中央，多了一道细长的、如同裂纹般的灰暗痕迹，久久不散。
屋内，阴冷污秽的精神污染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澹澹的焦臭与阴寒气息。
月青离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看着镜面上那道裂纹，又看向唐夜，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更深沉的希冀：“你……你刚才那是什么力量？竟然能直接崩解‘影蠕’的核心法则？！这……这绝非寻常道法！”
澹台明月也目光灼灼地看着唐夜，她虽知唐夜手段不凡，但如此轻描淡写地瓦解一个明显蕴含规则之力的镜像怪物，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唐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的暗金光芒敛去。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松，实则动用了窃天道种对“法则结构”的解析与干涉能力，消耗不小。他也更加确认，自己的窃天之道，对于影月城这种基于特定法则构建的体系，似乎有着某种先天性的“克制”或“穿透”效果。
“一点小手段罢了。”唐夜没有详细解释，转而看向那面出现裂纹的镜子，“这东西怎么会突然引来‘影蠕’？你这个落脚点，不是有阵法遮掩吗？”
月青离平复了一下心绪，眉头紧锁：“按理说不会……除非，这个节点本身的‘镜像坐标’暴露了，或者……有什么东西故意将‘影蠕’引到了这里。”她目光扫过屋内其他蒙着黑布的镜子，眼神惊疑不定，“难道是镜先生？他想试探你的实力？还是说……城里的‘它’，已经开始注意到你了？”
“‘它’？”澹台明月捕捉到这个字眼。
月青离沉默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也无法确切描述。那可能是一个集体意识，是无数镜傀、镜奴、乃至被吞噬的残魂在镜像底层汇聚成的混沌意志；也可能是三世镜在漫长岁月中诞生出的某种朦胧‘器灵’；又或者……是沉睡在青丘樱落大神某个侧面的投影。影月城的居民，私下里有时会称其为‘镜母’或‘倒影之主’。它无形无质，却仿佛无处不在，通过每一面镜子观察着城市，维持着‘镜化’体系的运转，并本能地排斥、清除任何可能威胁体系稳定的‘异常’。”
她看向唐夜：“你，唐夜，窃天者，因果异数，对镜像法则有特殊影响力……毫无疑问，你就是最大的‘异常’。被‘它’注意到，是迟早的事。今夜这‘影蠕’，或许只是一次小小的‘问候’。”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屋外碎镜巷的深处，忽然远远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许多“人”步伐完全一致，踏在地面上发出的、令人心头发闷的“咚……咚……咚……”声。
同时，一种冰冷、刻板、毫无生气的神识扫描，如同探照灯般，开始由远及近，缓缓扫过碎镜巷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栋建筑。
月青离脸色一变：“是守夜人的‘清巷队’！他们通常只在镜像污染超标或者有‘重大异常’报告时才会出动！快，从后窗走，去第三条备用密道！”
她迅速推开后窗。窗外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尽头堆满杂物。月青离在墙上一块松动的砖石后摸索了一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另一条向下的漆黑通道。
“这条密道直接通往西城边缘的下水道系统，虽然污秽，但能避开大部分镜像监测和守夜人巡逻路线。跟我来！”
三人鱼贯而入，墙壁在身后合拢。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息，碎镜巷七号的正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三个身穿全覆盖式黑色盔甲、脸上戴着没有任何孔洞的光滑黑色镜面面具的高大人影，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走进了屋子。
他们的盔甲上流动着暗澹的镜面符文，行走间没有丝毫声响，只有那冰冷的神识如同实质的扫帚，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掠过。
最终，他们的“目光”停留在了那面出现裂纹的镜子上。
为首的守夜人伸出覆盖着黑色金属手套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镜面上的裂纹。
裂纹中，残留的、属于唐夜窃天道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崩解”与“窃取”余韵，被其精准捕捉。
光滑的黑色镜面面具上，倒映着屋内昏暗的景象，也倒映着那裂纹，没有丝毫表情。
但三个守夜人，同时转向了唐夜他们离开的那扇后窗方向。
无声地，他们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空荡荡的、弥漫着澹澹焦臭与阴寒的屋子，以及那面镜子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的……
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