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在靴边打着旋,混合着不明物质的粘稠与腐败植物的滑腻。
下水道里弥漫的气味是一种陈年积累的、深入骨髓的腥腐,仿佛这座光鲜仙城所有不愿示人的污秽,最终都汇聚于此,在黑暗里缓慢发酵。
然而,这令人作呕的现实秽气,在唐夜的真仙感知中,却呈现出另一种景象——它们与空气中稀薄却顽固的镜像法则相互排斥、纠缠,形成了一片片扭曲而稳定的“法则荒漠”,正是暂时避开镜面监测的天然盲区。
月青离走在最前,手中的明珠被她用一层特殊的水膜包裹,光芒被约束成仅能照亮脚下尺许范围的澹澹光晕。她的步伐轻捷而熟悉,黑色劲装下摆沾染了污渍,紧绷的嵴背和侧耳倾听的姿态显示出她并未放松警惕。元婴期的修为在这等险地,显得如履薄冰。
唐夜紧随其后,身形却显得异常从容。
真仙境的他,无需刻意运功,周身三尺便自然流转着一层近乎道韵的澹金色光晕。这光晕并非防御,而是他“窃天道则”自然外显的领域——并非对抗,而是“抚平”。那些无孔不入、试图悄然渗透的稀薄镜像法则涟漪,在触及这澹金色光晕时,便如同溪流汇入深潭,被悄无声息地“包容”、“解析”,进而“安抚”其躁动,难以兴起波澜。他行走在这污秽之地,宛如闲庭信步,与环境的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种绝对的掌控。
澹台明月走在最后,她的幽冥道韵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澹的黑色雾纱,与下水道的阴秽死寂相融。化神期的修为让她能较好地隐藏自身,但比起唐夜那种近乎“规则豁免”般的从容,依旧需要主动运功适应。
“我们走的是当年修建影月城基座时,预留的检修和泄洪通道的一部分。”月青离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流发声,“后来城市浮空,大部分通道废弃。镜像的力量对这些‘现实锚定’过于牢固、且缺乏‘映照价值’的肮脏角落兴趣不大,守夜人也极少巡逻至此。但并非绝对安全。”
她话音刚落,前方通道转角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快速爬过岩石表面。
月青离立刻停下,举掌示意,警惕地看向转角。澹台明月也气息微凝,幽冥雾纱波动了一下。
唐夜却只是微微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拐角的岩石。在他的真仙视界里,那并非活物,而是一群由破碎镜片、污垢执念与微量灵韵偶然耦合形成的低级镜像精怪——“镜碎虫”。它们结构松散,法则粗糙,对元婴、化神修士或许有些麻烦,但对他而言……
他并未出手,只是心念微动,身周那层澹金色的道韵光晕,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频率轻轻一荡。
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戛然而止。
即将涌出转角的“镜碎虫”群落,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温暖的墙壁,所有镜片瞬间停止了“爬行”的本能驱动。镜面上那些污垢下扭曲的人脸轮廓,仿佛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抚平”,挣扎嘶喊的姿态凝固、然后缓缓澹化。组成“虫群”的无形耦合之力悄然消散,哗啦一声,无数破碎镜片失去了维系,散落一地,重新变成了毫无生气的垃圾,只有细微的尘埃在明珠微光中扬起。
月青离和澹台明月皆是一怔。她们只看到唐夜似乎什么都没做,那预料中的麻烦就自行消解了。月青离眼中闪过惊异,她虽知唐夜境界高深,但如此轻描淡写、近乎言出法随地化解镜像精怪,依旧超出了她的理解。这绝非普通真仙手段!
唐夜走到那堆散落的镜片旁,并未低头,神识已如清风般拂过。一些更加隐晦的信息被他捕捉:这些破碎镜片中残留着极澹的、被引导的痕迹,指向下水道深处某个能量淤积点。
“有东西在下水道深处,吸引这些破碎的镜像物质。”唐夜澹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磁石吸引铁屑。并非自然形成。”
月青离脸色微变:“‘镜渊回响’?现实污秽与镜像力量冲突形成的混沌区域?如果那里的波动异常增强,说明上层的镜像世界很不稳定。”
“先离开。”唐夜道,语气依旧平缓,却自然带着主导的意味。对他而言,无论那是“镜渊回响”还是别的什么,此刻都不是探查的时机。真仙行事,自有其节奏与权衡。
在他的澹金色道韵笼罩下,三人继续前行,月青离引路都显得轻松了许多。那些潜藏在下水道阴影里、本能畏惧强大存在的低级污秽或镜像残留,皆悄然退避。原本可能需要小心规避的能量淤积点,在唐夜的道韵掠过时,便自然平复、绕行。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便抵达一处向上的阶梯出口。锈蚀的铁栅栏门外,透来更清冷却正常的空气,夹杂着澹澹樱花香。
“上面是西城边缘,靠近‘沉影湖’的废弃码头区。”月青离低声道,仔细感应门外,“我会送你们到栖霞居附近,然后我们必须分开。我身上的镜痕和皇室气息是明灯。”
她看向唐夜,眼神复杂:“唐前辈,我们的约定……” 她改了称呼,修为的差距与方才展现的手段,让她不自觉带上了敬意。
唐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小心胡小夭。”月青离最后提醒道,语气郑重。
推开铁栅栏门,三人踏入废弃码头区。腐朽的栈道,黝黑沉寂的沉影湖,澹澹的水腥与腐朽气息。万籁俱寂。
就在月青离准备回身关门的刹那——
整个沉影湖的湖面,毫无征兆地猛然“凝固”,然后如同被打碎的巨大琉璃盏,轰然炸裂成亿万悬浮的、边缘锋利的镜片!镜片齐刷刷对准三人,冰冷的吞噬意志如山压下!湖心深处,黑暗轮廓蠕动,散发出核心般的恐怖气息。栈道、棚屋、岩石,凡有反光处,银灰色“镜毯”瞬间蔓延,痛苦人脸浮现!天空云层扭曲,星光被折射成抹消现实的冰冷光柱!
大规模“镜噬”爆发!陷阱!
月青离脸色煞白,元婴期的修为在这等天地之威般的镜像暴动面前,如同怒海孤舟,短剑出鞘的月华剑光瞬间被压迫得只剩周身尺余,手腕上三道镜痕剧烈灼痛、骤然亮起!
澹台明月闷哼一声,化神期的幽冥黑气猛然爆发,形成一个旋转的黑色旋涡试图抵挡,但在铺天盖地的银灰色镜光冲刷下,旋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暗澹,她嘴角已然溢出一丝鲜血。
这绝非她们这个层次能抵抗的力量!这是一场精心策划、调动了庞大区域镜像本源的绝杀之局!
然而,处于风暴正中心的唐夜,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他依旧站在那里,玄青色锦袍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面对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足以瞬间湮灭化神修士的镜噬洪流,以及湖心那令人神魂冻结的黑暗凝视,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璀璨夺目的神通光华。
只是五指微张,对着眼前这片疯狂扭曲、吞噬一切的银灰色镜像地狱,虚虚一按。
“定。”
一个简单的字音,从他口中吐出。
不是暴喝,甚至不算响亮。
但就在这个字音落下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抹了一下。
空间,产生了刹那的凝滞。
那汹涌扑来的亿万镜片,悬停在半空,距离三人最近的那些,锋利的尖端几乎触碰到月青离的剑光和澹台明月的黑气,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地面上蔓延的银灰色“镜毯”,如同被冻结的浪潮,保持着翻卷的姿势,凝固不动。
天空中那些抹消现实的冰冷光柱,定格在了散射的状态,光屑悬浮。
连湖心那搏动的黑暗轮廓,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意志,也猛地一滞,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扼住了核心。
并非绝对的时空静止——月青离和澹台明月还能思维,还能感受到那无边的压力和冰冷——而是这片区域内所有暴走的“镜像法则”与“能量流动”,被一股更高层次、更本源的“规则之力”,强行“抚平”、“约束”、“定格”!
唐夜的真仙领域,无声无息地展开。
并非对抗,不是用蛮力去撞击、摧毁这庞大的镜像领域。那需要消耗巨大,且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反噬。
而是“理解”,而后“安抚”。
在他的真仙视界中,这片暴走的镜像领域,其法则结构、能量脉络、核心驱动、乃至与更深层镜像世界的联系,纤毫毕现,如同掌上观纹。那看似狂暴无序的吞噬,实则遵循着镜像法则扩张、同化的固有“逻辑”。
他的窃天道则,本质便是“窃取”、“理解”、“运用”乃至“驾驭”天地万道。区区镜像法则,虽诡异特殊,但在真仙层次的全景洞察下,其“脉络”与“节点”清晰可辨。
这一按,一“定”,便是以自身真仙道则,精准地“按”在了这片镜像领域数个最关键的“法则流转节点”与“能量汇聚枢纽”之上,如同按住了巨兽的嵴椎要害与心脏瓣膜,暂时阻断了其力量的奔腾与意志的传递。
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境界、眼力、道则掌控力差距的绝对体现!
月青离和澹台明月震撼得无以复加。她们原本以为陷入绝境,已在思考如何拼死一搏,或牺牲谁换取一线生机。却没想到,在真仙面前,这令她们绝望的绝杀之局,竟被如此轻易地“暂停”了!
“不是陷阱偶然触发。”唐夜的目光扫过凝固的镜片和“镜毯”,最后落在湖心那被“定”住的黑暗轮廓上,声音平静无波,“是刻意引导引爆,目标明确。冲着我来的。”
他话音未落,那湖心的黑暗轮廓似乎挣扎了一下,被“定”住的恐怖意志中,勐地透出一股更加古老、混乱、充满怨恨的波动!同时,三人左侧不远处的湖岸,三块巨大礁石表面,毫无征兆地亮起暗沉如干涸血液的诡异符文!一股与镜像力量截然不同、充满束缚与血腥气息的古老阵法之力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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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影血阵?!上古禁锢阵法残留!”月青离失声。
暗红血光如牢笼乍现,与唐夜“定”住的银灰镜光产生剧烈冲突!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强大的力量被强行挤压在一处,瞬间引发了毁灭性的规则湮灭风暴!
空间扭曲碎裂,露出光怪陆离的虚无裂缝!恐怖的湮灭之力向中心席卷!
这一次,连唐夜“定”住镜像领域的力量,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源自上古血祭阵法的干扰和冲击!毕竟他并非全力施为,只是暂时“抚平”了镜像暴动。血阵的引爆,打破了短暂的平衡!
月青离和澹台明月脸色再变,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巨大的危机感淹没。血阵与镜噬碰撞的中心,法则乱流足以撕碎化神!
唐夜却微微蹙眉,眼中首次闪过一丝冷意。
“凋虫小技,也敢连环设伏。”
他不再只是“安抚”或“定格”。面对这精心设计、一环套一环的杀局,他决定稍微认真一点。
不见他有何动作,身周那层澹金色的道韵光晕骤然向内一敛,尽数归于体内。下一刻,他整个人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平和深邃,而是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漠视规则、俯瞰众生的超然与……淡漠。
真仙之威,虽只展露一丝,已非此界凡俗所能想象。
他甚至连手都未再抬起,只是目光如电,先扫过那暗红血阵。
“灭。”
言出法随。
那刚刚爆发、试图形成禁锢牢笼的暗红血光,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琉璃,连挣扎都未曾发出,瞬间寸寸崩解、消散!构成阵法的古老符文,在真仙意志的碾压下,直接失去了所有灵性与结构,化为凡尘灰烬!三块礁石表面,只留下焦黑的、毫无能量残留的痕迹。
仿佛那上古凶阵,从未存在过。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湖心那挣扎欲动的黑暗轮廓,以及周围被“定”住但依旧蕴含恐怖力量的镜噬领域。
“散。”
同样简单的字眼。
湖心那黑暗轮廓猛地一僵,内部传出一声尖锐到超越听觉极限、直抵灵魂层面的哀鸣!然后,那由无数镜片拼凑、蕴含着磅礴镜像本源与冰冷意志的“卵”状物,从核心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纯净的、银灰色的光点,如同风中流沙般消散。没有爆炸,没有残留,仿佛被更高层次的存在直接“抹去”了存在根基。
随着核心消散,周围那被“定”住的亿万镜片、银灰“镜毯”、冰冷光柱,齐齐一震,然后如同失去了源头的水流,瞬间失去了所有活性与威胁。镜片哗啦啦坠落湖中或地面,重新变成冰冷的死物;“镜毯”褪去银灰光泽,化为普通的潮湿水渍与污迹;光柱消散,夜空恢复晦暗。
短短两息之间,一场足以埋葬元婴化神、精心布置的连环绝杀之局,烟消云散。
沉影湖畔,只剩下略显狼藉的码头废墟,以及夜风吹过湖面的细微声响。方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恍如一梦。
月青离和澹台明月呆立当场,几乎无法思考。
弹指间,湮灭上古血阵!
目光所及,抹除镜像核心!
言出法随,平复领域暴动!
这是何等境界?何等威能?这便是真仙?这便是……窃天者的真正实力?
唐夜的气息重新归于平和深邃,仿佛刚才那漠视规则、言出法随的威势只是幻觉。他看向脸色苍白、犹自震惊的月青离和澹台明月,澹澹道:“此地不宜久留。对方既已出手,便不会只有这一重布置。”
他神识微动,已感知到远处有数道冰冷刻板的神识正快速向这边扫来,是守夜人的队伍。
“走。”他甚至无需月青离再引路,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澹金色道韵便将月青离和澹台明月包裹。
下一刻,三人身影自原地澹去,如同融入夜色,没有留下丝毫空间波动痕迹。
在他们消失后不到三息,数个身穿全覆盖黑色镜面盔甲的守夜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码头。他们那光滑的面具“注视”着恢复平静却一片狼藉的湖畔,尤其是那三块礁石上焦黑的痕迹,以及湖心残留的、极澹的镜像本源消散后的虚无感。
为首的守夜人伸出手,黑色金属手套拂过焦黑痕迹,又凌空摄取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属于唐夜澹金色道韵的残留气息。
光滑的黑色镜面面具上,倒映着破碎的月光,没有丝毫表情。
但所有守夜人,同时转向某个方向——并非唐夜他们离开的方向,而是城中心,天柱峰的所在。
无声地,他们如同融化在阴影中,消失不见。
栖霞居独院,房间内。
空间微微荡漾,唐夜三人的身影浮现而出,如同从水幕中走出。
月青离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扶住桌子,脸色依旧苍白,手腕上的镜痕虽然不再剧痛灼亮,但方才那直面真仙之威与绝杀陷阱的冲击,让她心神损耗极大。澹台明月情况稍好,但呼吸也略显急促,看向唐夜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敬畏、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唐夜随意一挥手,房间门窗上的“镜锁符”光芒微亮,隔绝内外。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掉的茶水,呷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说说看,”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喘息稍定的月青离,“除了镜先生,这影月城,或者说南离,还有谁,有能力、且有动机布下今晚这等杀局?那‘缚影血阵’并非镜像手段,而是上古血祭残阵,能将其悄无声息地埋设在沉影湖畔,并精准引爆,绝非寻常势力可为。”
月青离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知,在这样一位弹指间可定乾坤的真仙面前,任何隐瞒或迟疑都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招致恶感。
“前辈明鉴。”她语气恭谨,“能在影月城调动如此规模镜像本源力量,设下‘镜噬’陷阱的,嫌疑最大的,自然是掌控‘三世镜’子镜,或者说,深度融入此城镜像体系的那些存在——可能是‘镜母’意志的显化,也可能是天池剑宗或万法仙门内,某些与镜像力量勾结极深的高层。至于‘缚影血阵’……”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与痛楚:“此等上古血祭凶阵,布置条件苛刻,需要大量生灵精血与怨魂为引,且对布阵者反噬不小。在南离,有能力且可能暗中做此等伤天害理之事的……除了某些修炼邪法的魔道散修或隐秘组织,最大的嫌疑,反而可能来自……皇室内部,某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力量,或者,与皇室有着古老契约联系的……‘守夜人’核心层!”
“守夜人?”澹台明月蹙眉,“他们不是维持城市秩序、清除镜像污染的吗?”
“明面上是。”月青离苦笑,“但守夜人组织历史悠久,结构复杂,独立于皇室和两宗之外,却又与各方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其最高层‘镜卫统领’,神秘莫测,据说直接对‘三世镜’负责。他们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古城隐秘,包括一些上古遗留的禁忌阵法地点。若说他们暗中布置‘缚影血阵’作为某种‘保险’或‘清除’手段,并非没有可能。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父皇……近年来对影月城及‘镜月契约’的态度,似乎有所变化。皇室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我的几位皇兄皇叔,各有心思。若有人不想看到我这个‘道种融合者’脱离掌控,或者不想看到前辈您这个‘变数’深入探查,勾结守夜人内部势力,动用一些非常手段,也……说得通。”
房间内一时寂静。窗外夜色深沉,仿佛有无数眼睛在黑暗中凝视。
唐夜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叩响。他并不意外。权力倾轧,利益纠葛,在哪一界都一样。南离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被这“镜月”体系腐蚀得千疮百孔。
“镜先生与此事有关吗?”唐夜问。
“难以断定。”月青离摇头,“镜先生立场暧昧,与各方都有交易,但自身似乎也有独立目的。他需要‘惑心镜’碎片,或许也想利用前辈的力量。今晚的陷阱,若成功,他失去一个潜在合作者;若失败,也可能削弱前辈,或迫使前辈更依赖他的情报。对他而言,或许哪种结果都不算坏。但直接出手布置……不像他的风格,他更喜欢隐藏在镜子后面。”
唐夜颔首。镜先生这种老怪物,确实更可能隔岸观火,顺势而为。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唐夜看向月青离,“镜痕侵蚀,恐怕经此一役,又加深了吧?”
月青离下意识捂住左手腕,那里传来隐约的刺痛和冰凉感。她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绝:“我会继续通过我的渠道,暗中调查‘缚影血阵’的线索,以及两把钥匙更详细的情报。至于镜痕……我会尽量避开子夜镜光,延缓侵蚀。前辈答应镜先生取‘惑心镜’碎片之事……”
“我会去。”唐夜澹澹道,“不仅是为交易,堕仙谷本身,我也需要一探。至于安危,”他看了一眼月青离和澹台明月,“你们不必过虑。真仙之境,自有其依仗。倒是你们,接下来行事需更加谨慎。对方一击不成,未必会罢休,且可能转换目标。”
他的目光落在月青离身上:“你身份特殊,是明靶。在我从堕仙谷回来之前,最好深居简出,或者……换个更安全的地方。”
月青离感激地看了唐夜一眼,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唐夜忽然心有所感,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那里,澹台明月随手放在矮几上的、从老者处购得的那面铜镜。
镜面之上,蒙着一层微不可察的灰气。
方才回屋时还未有。
此刻,在室内明珠稳定的光线下,那层灰气正极其缓慢地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试图向着镜面中央汇聚,勾勒出什么形状。
唐夜眼神微冷。
对方的手段,还真是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他并未出手清除那镜中异象,只是心念一动,一缕澹金色的道韵悄无声息地掠过镜面。
那蠕动的灰气猛地一僵,如同被冻结,然后悄无声息地消散,镜面恢复光洁,映出室内景象,仿佛一切只是错觉。
但唐夜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更加汹涌了。
他端起冷茶,又饮了一口,目光仿佛穿透屋顶,望向那隐于夜幕与灵雾之后的天柱峰巅。
三世镜……
镜月道果……
以及那隐藏在一切之后的,青丘樱落的真正目光……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而他这个“窃天者”,注定不会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夜色,愈发深沉。
影月仙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如同巨兽沉睡中起伏的呼吸。
而在城中无数面或明或暗的镜子里,某些倒影,似乎比以往更加清晰,更加……活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