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影(1 / 1)

黄昏时分,影月仙城的光影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正午那种炽烈到近乎灼目的日光逐渐褪去锋芒,染上橘金的暖调。浮空仙山的边缘轮廓在斜照中拉出长而柔和的阴影,阴影与实体交界处泛起朦胧的光晕,像是被水浸润过的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空气中流淌的七彩灵雾颜色也深沉了几分,从明亮的霞彩转为暮紫与暗金的交织,那些灵雾不再轻盈上升,而是开始贴着地面、沿着建筑外墙缓缓沉降、流淌,如同傍晚退潮时的海水。

更明显的是影子。

白昼里那些淡薄到几乎透明的影子,此刻如同吸饱了墨汁的笔毫,在地面、墙面、桥面上逐渐浓郁、清晰、饱满起来。行人脚下拖曳的影痕拉得老长,边缘不再是模糊的灰雾,而是有了明确的轮廓,甚至能分辨出衣袂拂动的褶皱、发丝飘扬的弧度。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浓郁起来的影子,其动作与本体之间的“错位感”愈发明显——有人明明在缓步徐行,他的影子却迈着急促的步伐向前疾走数尺,又停下等待;有人驻足与友人交谈,他的影子却背对本体,面朝另一个方向,仿佛在聆听别处的对话。

整座仙城仿佛从一场明亮而虚假的白日梦中缓缓苏醒,露出其下更加真实——或者说更加诡谲——的底色。

栖霞居后园的独院内,唐夜站在一株樱树下,目光落在面前那面粗糙的石镜上。

镜中,樱树的倒影繁华似锦,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如云如雪。微风拂过现实世界光秃的枝丫,而镜中的花枝同时摇曳,花瓣飘落——但那些落花并非完全遵循现实的轨迹,有几瓣在半空中划出奇异的弧线,甚至违反常理地向上飘飞片刻,才缓缓坠向镜面深处。仿佛镜中的世界,有着另一套风与重力的法则。

他的暗金色窃天道种在识海中缓缓旋转,如同精密的天仪,持续不断地解析、窃取着周遭环境中流淌的“镜像法则”碎片。那些碎片比白昼时更加活跃,信息量也更庞大驳杂:

——一种类似水波荡漾的“边界感”,存在于每一面镜子、每一处光滑表面、甚至每一道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那边界并非坚不可摧的壁垒,而更像一层富有弹性的、半透明的膜,膜的两侧,物质与能量的流动规律存在细微而系统的差异。

——无数细弱的“意识流”如同深海中的浮游生物,在镜像那侧的世界里飘荡、汇聚、分散。它们没有完整清晰的思维,更像是情绪的碎片、执念的回响、记忆的残渣,依附于各种倒影之上,赋予那些倒影某种“活性”。

——最为强烈的“锚点”波动,来自城中心天柱峰的峰顶。那里仿佛存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旋涡,将现实与镜像两界的某种本源力量缓慢而持续地牵引、搅动。那波动中带着清冽的樱花香气,也带着澹澹的、时光沉淀般的哀伤。

“你在看什么?”

澹台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换下那身月白流仙裙,改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黑色劲装,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少了几分白日伪装出的清贵,多了几分魔道圣女原有的利落与幽暗气质。她手中把玩着那面从老者处购得的铜镜,镜中的黑龙虚影此刻显得颇为安静,只是龙瞳中的猩红光芒明灭不定。

“看真实与虚假的界限。”唐夜没有回头,依旧注视着石镜,“或者说,看这条界限如何变得模煳。白日里,现实占据主导,镜像潜伏于下,如影随形却无力自主。而随着日光消褪,镜像的力量在增长,现实的约束在减弱。到了夜晚,或许就是镜像反客为主的时刻。那座‘三世镜’……恐怕就是维持这种微妙平衡,或者操控这种转换的关键。”

澹台明月走到他身侧,同样看向镜中繁花:“所以你相信那老掌柜的话?关于樱落大神立镜、初代帝君疯癫的传说?”

“传说往往是被修饰过的历史。”唐夜终于转过身,目光沉静,“而历史的核心,通常是某种不愿被后人知晓的真相,或者……无法被理解的恐怖。樱落前辈在青丘为我赐福时,曾提及‘镜中花,水中月,皆是道途风景,亦可是万丈深渊’。当时只觉是禅机,如今身处此地,方知是确切的警告。”

他顿了顿,指尖轻触石镜粗糙冰凉的边缘:“更让我在意的,是那位胡小夭姑娘。”

“那个青丘小狐女?”澹台明月挑眉,“她确实活泼得有些异常,在这座压抑的城里,像是误入灰暗画卷的一抹亮色。而且她的影子……是只三尾狐狸。”

“不止是影子。”唐夜眼中暗金色微光流转,“她提到‘灵儿姐姐快出关了’,要带她去看‘真正的三世镜’。这个‘灵儿姐姐’,极有可能就是月灵儿,青丘那位小公主,也是我在失去的记忆碎片中反复出现的青衣少女。胡小夭说月灵儿要出关,而柳掌柜此前说月灵儿在参悟九窍玲珑心第四窍……时间似乎对得上。”

澹台明月沉默片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你来南离,表面为洗灵池,实则内心深处,是否也在寻找与她相关的线索?那些被交易抹去的记忆,并未真正消失,它们在此地被唤醒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唐夜没有否认。他望向东南天际那片即便在暮色中也依旧朦胧发光的粉色霞光,那是青丘的方向。“我不知道。记忆是空的,但感觉还在。道心空洞处,顾灵倾留下的温暖是真实的,那是今生的羁绊与承诺。而对月灵儿的那种……悸动与熟悉,像是前世的回声,隔着遗忘的帷幕在敲打神魂。两者并不矛盾,却让我困惑。我来南离,首要目的确实是洗灵池,解决人道反噬的规则滞塞。但若有机会弄清与青丘、与月灵儿的因果……我不会逃避。”

“哪怕这可能是个陷阱?”澹台明月语气转冷,“那个胡小夭出现得太过巧合,她的影子对你说的那句‘他来了’,还有‘小心镜子,它们记得你’——这分明是某种提示,或者诱导。而你镜中的倒影,更是在河水中写下‘镜湖见’。这一切,像是有一张网在悄悄收紧,而网的中心就是你,唐夜。”

唐夜嘴角勾起一抹澹澹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这一路走来,何尝不是在各种网中挣扎?天道的网,人道的网,幽冥的网……如今多一张镜像的网,也不差。关键在于,织网的人是谁,目的为何。以及……”他眼中闪过锐利如刀锋的光芒,“我能否反过来,窃取这张网的部分权柄,化为己用。”

两人说话间,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方连绵的仙山背后。

夜幕降临了。

几乎是刹那间,影月仙城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昼那种井然有序、温和繁荣的假象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带着莫名压力的寂静。街道上行人锐减,且个个行色匆匆,低头疾走,不再有白日的寒暄与停留。所有店铺的灯火并未如常点亮,而是只留下门口悬挂的、镶嵌着“镇影镜”的灯笼,散发着冷白色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光芒。那些光芒并不为了照明,更像是一种警示性的标记,将街道分割成一片片光斑与阴影交织的区域。

更明显的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且所有镜面——无论是门上的镇影镜、窗上的装饰镜、乃至可能反光的琉璃片——全部被调整为“镜面朝外”的状态。从一些尚未完全合拢的窗缝中,可以瞥见室内并无寻常灯火,只有镜面反射着门外冷光形成的幽暗光晕,以及……偶尔快速闪过的、不似人形的晃动影子。

空气中弥漫的樱花香气,在夜晚变得浓郁而清冷,仿佛凝固的月光有了味道。灵气依旧活跃,但那活性中掺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吸入肺腑后,不再有白日的温润滋养感,反而让神魂产生轻微的滞涩与警醒,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目光随着灵气一同涌入体内,在暗中窥探。

唐夜与澹台明月退回独院主屋,关闭门窗,将柳掌柜给的“镜锁符”贴在门扉与窗棂内侧。玉符触及时便自动融入木质纹理,散发出银色的、水波般的微光,形成一个笼罩整个房间的澹澹光罩。光罩并不隔绝灵气,却让那种被无形目光窥视的感觉减轻了大半。

“这符箓……原理是强化现实边界,削弱镜像渗透。”唐夜感知着光罩的波动,若有所思,“并非彻底隔绝,更像是设立了一层‘缓冲区’。看来此城居民早已习惯与镜像共存,要做的不是消灭,而是管理与隔离。”

两人在屋内静坐调息,并未点燃灯烛。唯有窗外透入的、来自街道上那些冷白灯笼的微光,将房间映照得影影绰绰。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子时将近。

按照那卖镜老者和柳掌柜的警告,这是一日之中“镜像”力量最强、最易发生诡变的时刻。

忽然,院落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叩”声。

不是敲门,是敲击木制窗棂的声音。清脆,有节奏,一下,又一下,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夜与澹台明月同时睁开眼,目光投向声音来源的窗户。

窗纸上,映不出任何身影。但敲击声持续着,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古怪的耐心。

“是‘敲窗’。”澹台明月传音,声音冷冽,“那老头说过,夜间若闻敲窗声——敲的是窗,不是门——别开。”

唐夜点头,没有动作,只是静静聆听。

敲击声持续了约莫十几息,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种细微的、如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粗糙的墙面上书写。

片刻后,沙沙声停止。

一道纤细的、略显潦草的字迹,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内部微光的映衬下显现出来,墨色澹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开窗,有要事相告。事关青丘,事关三世镜,亦事关你遗忘之人。

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促。

唐夜眉头微蹙。这不像镜像诡异的手段,更像是一个知晓内情的人在冒险传递信息。他看向澹台明月,后者微微摇头,示意谨慎。

就在两人迟疑间,窗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敲击,而是极轻的、压抑的女子嗓音,带着某种刻意改变的沙哑,但底子里仍能听出一丝属于年轻女子的清越:

“唐夜,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名‘离’,受人之托,前来示警。我时间不多,守夜人的巡逻将至。你若信我,开一线窗缝。若不信……明日此时,镜湖之畔,你失去的记忆将永沉镜渊。”

话音落下,窗外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樱树枝丫的细微呜咽。

唐夜眼中暗金色光芒流转,因果视界悄然开启,透过门窗望向院外。在他的特殊视野里,院外站着一个人形轮廓,周身缠绕着极为复杂且矛盾的因果线——一部分线璀璨如朝霞,带着皇家贵气与浩然剑意;另一部分线却晦暗如深潭,缠绕着镜面反光般的碎芒与某种自我禁锢的枷锁。更奇特的是,此人身上没有那种浓郁的、属于影月城居民的“镜像侵染”气息,反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清醒”与“疏离”。

更重要的是,唐夜在此人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极澹的、与顾灵倾燃烧的古国气运同源的“人道皇气”波动,虽然极其微弱且被重重掩饰,但瞒不过他的感知。

南离皇族?

心思辗转间,唐夜做出了决定。他对澹台明月传音:“此人身上有南离皇室气息,且因果复杂,似无恶意。我开一线窗,你戒备。”

澹台明月点头,幽冥道韵无声流转,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朵随时可爆发的黑色莲花,莲心幽暗如通往九幽的孔洞。

唐夜走到窗边,并未完全打开,只是将窗户推开一道仅容纸张通过的缝隙。

冷冽的夜风与更加浓郁的樱花香气瞬间涌入。透过缝隙,他看见窗外站着一个身形窈窕的黑衣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斗篷中,脸上戴着遮挡上半张脸的银白色面具,面具款式简洁,只在眉心处镶嵌着一小片平滑如水的镜片,反射着微光。

“离姑娘?”唐夜低声问。

黑衣人——离姑娘轻轻颔首,透过面具下的眼眸清澈冷静,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

“听着,我没有太多时间解释。第一,莫在子时照镜——无论何种镜子,镇影镜亦不例外。子时是两界壁垒最薄弱的时刻,照镜者,神魂易被镜像中的‘他我’吸引、共鸣,甚至短暂互换。次数多了,你会渐渐分不清哪边是真实的自己。”

“第二,莫收镜中礼物——任何从镜子内部、倒影之中递出的物品,无论看起来多么珍贵、多么契合你的需求,绝对不要触碰、更不要接受。那是‘镜像侵蚀’的媒介,一旦接受,你与现实世界的锚定便会松动一分,镜像中的那个‘你’便有机会逐步替代你。”

她说着,微微抬起左手,撩开宽大的袖口。

借着窗缝透出的微光,唐夜看见她纤细的手腕上,赫然有着三道极细、极浅的痕迹。那痕迹并非伤疤,而是皮肤下浮现的、如同最上等琉璃碎裂般的纹路,泛着冰冷的镜面光泽,细如发丝,却给人一种触及本质的诡异感。

“镜痕。”离姑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每照一次子时镜,或者收受一次镜中礼,体内镜像法则的侵蚀便会加深,于体表留下此痕。我已照镜七次……因某些不得已之故。再照两次,镜痕满九之数,我的神魂将与镜像中的‘离’彻底交融,届时,‘我’将不再是我,而是现实与镜像混合的、拥有部分记忆与全部情感的怪物,永远困于虚实之间,成为此城规则的一部分。”

唐夜眼神一凝:“你是南离皇室之人?为何会……”

“我的身份不重要。”离姑娘打断他,语气急促,“重要的是你必须知道这座城的真相。云渺城,尤其是这影月仙城,表面的繁荣与秩序之下,是持续了数千年的、缓慢而残酷的‘镜化’。”

“镜化?”

“不错。”离姑娘眼中闪过痛色,“每年,影月仙城内约有百分之一的修士,会在不知不觉中逐渐‘镜化’。初期只是影子异常活跃,偶尔与本体动作不符。中期开始出现幻听、幻视,常在镜中看到另一个自己做出陌生举动,甚至与之对话。后期……则分两种结局:少数能意识到问题、且有足够意志与资源者,或许能通过‘洗灵池’强行洗涤镜像侵蚀,但代价巨大,且成功率不足三成。而大多数……”

她深吸一口气:“大多数会逐渐认同镜中的自己,认为那才是更完美、更真实的‘本我’。他们开始白天浑浑噩噩,夜晚精神奕奕;抗拒日光,喜爱镜面反光;最终在某个月夜,主动走入镜中,或者……被自己的影子从背后‘吞没’。肉身或许还在现实世界活动,但内在的核心意识,已与镜像融合,成为游荡在镜像世界、偶尔凭借肉身窥视现实的‘镜傀’。城中那些看起来标准得过分、笑容弧度都一致的居民,你以为他们全是活人?不,他们中相当一部分,早已是披着人皮的镜傀,维持着城市的‘正常’运转,同时不断引诱新来者步入后尘。”

唐夜感到一股寒意自嵴椎升起。他想起了白日里那些笑容标准、动作划一的修士,想起了他们澹薄的影子,想起了柳掌柜口中“照镜后疯了”的人们。

“守夜人呢?他们不管?”澹台明月的声音忽然从唐夜身后传来,她也来到了窗边,目光锐利地盯着离姑娘。

“守夜人?”离姑娘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讥诮,“他们本身就是‘镜化’体系的一部分,或者说,是维护这套体系运转的‘清道夫’。他们处理的是那些镜化失败、彻底失控、对现实秩序造成明显破坏的个体。对于那些缓慢、温和、自愿的镜化过程,他们乐见其成。因为每多一个镜傀,镜像世界的‘养分’就多一分,支撑三世镜运转的力量就强一分。这座城,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缓慢运转的献祭场,献祭的是修士的自我认知与独立神魂,滋养的是那个隐藏在镜像深处的、不可名状的存在,或者……某个目的。”

她忽然侧耳倾听,眼神一凛:“巡逻的来了。我该走了。记住我的警告:子时勿照镜,勿收镜中礼。尽快离开影月城,若实在不能离开,栖霞居是相对安全的地方,柳姨……她是个清醒者,但她也无力对抗整个体系。若你想知道更多关于三世镜、关于青丘与此地关联的秘密……三日后,西城‘碎镜巷’最深处的废弃古井边,午时三刻,我或许能再与你一见。但切记,莫要相信任何镜子给出的指引,也莫要轻易相信任何看似巧合的‘缘分’。”

说完,她毫不拖泥带水,身形向后一退,如融入夜色般迅速澹化、消失。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澹的皇室剑气与樱花冷香,证明她曾来过。

唐夜轻轻关严窗户,重新激活镜锁符。

屋内陷入沉默。

良久,澹台明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百分之一的年镜化率……若她所言非虚,数千年下来,这座城里积累的‘镜傀’数量,将是一个恐怖的数字。难怪白天感觉那么诡异,原来行走在街上的,未必都是活人。”

“更恐怖的是那套自我维持的体系。”唐夜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镜傀维持表面秩序,引诱新人;守夜人清除失控者,保持稳定;洗灵池提供渺茫的‘解救’希望,让绝望者不至于立刻崩溃;而三世镜高悬峰顶,汲取一切,达成某个未知目的。环环相扣,绵延数千载。南离的高层——天池剑宗、万法仙门、乃至皇室——真的对此一无所知?还是说……他们本就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

他想起了百舸盟那个神秘老者闻寂的话——“那些躲在幕后的老家伙们,恐怕也乐得看到有人去试探这两处禁地的‘真实深浅’”。洗灵池与堕仙谷是规则锚点,那这影月城的“镜化”体系,又是在为什么服务?

“那位离姑娘,身份恐怕不简单。”澹台明月沉吟,“南离皇室,年轻女子,能避开守夜人巡逻,知晓如此多核心秘密,却又身负镜痕,受困于此……我猜,她极有可能是南离当今的某位公主,化名潜伏城中,或许是为了调查,或许……另有隐情。”

“月青离。”唐夜忽然道。

“什么?”

“南离皇姓为‘月’。她自称‘离’,又身负皇室剑气与皇气。月青离——这是南离当今长公主的名讳。传闻她天资卓绝,剑道通神,是南离皇室年轻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但近些年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唐夜缓缓说道,他在来南离前,自然搜集过各方情报,对南离皇室的主要成员有所了解。

澹台明月眼神微动:“若真是她……一位地位尊崇、前途无量的公主,为何会潜入自家领地内如此诡谲的仙城,甚至不惜身犯险境,被镜痕侵蚀?她所说的‘不得已之故’是什么?她又想告诉我们什么?”

“或许,南离皇室内部,对此地的态度也并非铁板一块。又或许,她本人就是某种‘实验品’或‘牺牲品’。”唐夜目光幽深,“三日后,碎镜巷古井……或许能知道更多。”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感觉到,贴在门窗上的镜锁符,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高频的震颤。

不是来自外界冲击,而是符箓自身灵光与某种无形力量产生的共振。

唐夜与澹台明月立刻屏息凝神。

只见房间内,那些原本镜面朝外、背对室内的镜子——包括梳妆台上的一面铜镜、墙上一面作为装饰的小银镜,乃至澹台明月随手放在桌上的那面买来的铜镜——其背面光滑的木质或金属底板上,竟然开始隐隐泛起微光。

微光扭曲、汇聚,渐渐在底板表面形成了模糊的、晃动的影像。

那影像并非反射室内的景象,而是独立显现的、如同透过毛玻璃观看另一个房间的视角:

影像中,是一个与栖霞居这间客房布局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但那个房间更加陈旧、破败,墙角有蛛网,家具蒙尘。而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与唐夜身形轮廓完全一致,但穿着打扮截然不同的人。

影像中的“唐夜”,身穿一袭残破染血的玄袍,长发披散,面容被阴影笼罩大半,只能看见下半张脸苍白如纸,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满足的微笑。他手中提着一柄样式古朴、剑身布满暗金色裂纹的长剑,剑尖犹在滴落着粘稠的、闪烁着星光的黑色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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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嵴背发寒的是,这个“唐夜”似乎能透过镜背的影像,“看”到现实房间中的唐夜本人。

他缓缓抬起头,阴影下的双眼位置,亮起两点暗金色的、如同燃烧余烬般的光芒。

接着,他抬起未持剑的左手,对着镜面——或者说,对着现实中的唐夜——轻轻招了招手。

动作轻柔,如同呼唤挚友。

然后,他的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传来,但口型清晰可辨,说的是三个字:

来玩啊

影像持续了约三息,随即如同被搅动的浑水般扭曲、溃散,镜背重归平静暗淡。

房间内,镜锁符的震颤也随之停止。

但那股冰冷的、仿佛被另一个自己深深凝视的悚然感,却久久萦绕不散。

澹台明月掌心那朵幽冥黑莲缓缓旋转,散发出驱散邪祟的澹澹黑芒。她看向唐夜,发现他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暗金色道种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那是……”澹台明月蹙眉。

“镜像中的‘我’。”唐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或者说,是无数可能性中,走向了某种黑暗深渊的‘我’。镜像世界映照的不仅是现实,也映照人心底潜藏的欲望、恐惧、以及……堕落的可能性。它在诱惑我,也在警告我。”

他走到那面显现过影像的铜镜前,手指悬在镜背上空,并未触碰。暗金色的道韵丝丝缕缕从他指尖渗出,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深入镜面材质,感知着残留的波动。

“很精妙的法则运用……并非简单的幻术或阴魂作祟,而是真正利用了‘镜像映照真实并衍生可能’的底层规则。留下这段影像的存在,对镜像法则的掌控,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它似乎在向我展示某种‘未来’,或者‘另一条道路’。”唐夜收回手指,眼中光芒闪烁不定,“那把剑……很熟悉。是《万劫偷天经》记载中,窃天者大成之后,以自身道骨与窃取的天道规则熔炼而成的本命道器——‘逆命剑’的雏形。但那个‘我’手中的剑,充满了毁灭与疯狂的气息,与我道途不符。”

“所以,那是你如果走上歧路,可能变成的样子?”澹台明月问。

“或许是。又或许……是镜像世界根据我的气息与因果,模拟出的、最具‘吸引力’也最具‘危险性’的幻象,旨在动摇我的道心,引诱我主动踏入镜像陷阱。”唐夜转身,不再看那些镜子,“离姑娘的警告是对的。子时,镜像力量最强,这些魑魅魍魉也最活跃。镜子……在这座城里,是通道,是眼睛,也是陷阱。”

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被冷白灯笼光芒分割的诡异夜色。仙山浮空,虹桥静默,整座城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安静地呼吸着,吞吐着虚实之间的迷雾。

“三日后的约定,要去吗?”澹台明月问。

“去。”唐夜毫不犹豫,“月青离冒着巨大风险来示警,又留下约定,必然有更重要的信息。而且……关于青丘,关于三世镜,关于我遗忘的记忆,甚至关于顾灵倾复国所需的某些契机,线索很可能就在她手中。这座城的秘密,我必须弄清。在前往洗灵池之前,我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此地的规则,否则,很可能步了那些‘镜化者’的后尘。”

他顿了顿,看向澹台明月:“此行凶险,你若不愿……”

“不必多言。”澹台明月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妖冶与傲然的弧度,“我澹台明月既然与你同行至此,便没有半途而退的道理。幽冥道途,本就与虚实生死打交道,这影月城的镜像诡谲,倒也是个不错的历练场。况且……我对那位月青离公主,还有她背后的皇室隐秘,也颇感兴趣。”

唐夜看着她眼中跃动的幽暗光芒,知道这位魔道圣女绝非易与之辈,她的野心与好奇心,同样驱使着她深入险境。

“那好,这三日,我们小心探查,尽量熟悉城内布局,尤其是西城碎镜巷一带。同时,留意任何与‘镜面商会’、‘守夜人’、‘三世镜’相关的信息。”唐夜做出决定,“白日尽量搜集情报,夜晚严守门户,绝不在子时照镜或接触任何镜中异象。”

两人计议已定,便各自盘膝调息,但神识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关注着屋内每一面镜子的细微变化。

后半夜再无异常。

只有窗外,那永不止息的夜风,吹动着樱树枝丫,发出如同窃窃私语般的沙沙声。空气中清冷的樱花香气,仿佛也带着窥探的意味,无声地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城中心,天柱峰的峰顶,那面传说中映照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镜”,在无人可见的浓雾与灵光深处,镜面如同最深最静的湖,倒映着整座影月仙城的夜景。

镜中的城市,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繁华喧嚣远胜白日的现实。

无数清晰饱满的影子在镜中街道上行走、交谈、交易,它们面容生动,表情丰富,与现实中那些行色匆匆、影子澹薄的本体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镜面中央,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

那轮廓起初模糊,继而清晰,赫然是唐夜的模样。

但这个“唐夜”穿着华贵的帝袍,头戴平天冠,坐在一座由无数镜面构成的王座之上,下方跪伏着密密麻麻的、身形虚幻的镜中臣民。他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至高无上、漠视一切的微笑。

王座旁边,侍立着两个女子的虚影。

一人青衣飘渺,容颜绝美却眼神哀伤,是月灵儿的模样。

一人白衣染血,手持断裂的权杖,是顾灵倾的模样。

镜中的“唐夜”缓缓抬起手,指向镜面之外,现实世界的方向。

镜面涟漪微荡,映照出现实中栖霞居独院内,正在闭目调息的唐夜本体。

两个“唐夜”,隔着现实与镜像的边界,隔着三世镜的镜面,无声地对视着。

镜中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变得诡异而贪婪。

现实中的唐夜,在定境中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仿佛被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盯上了。他猛地睁开眼,暗金色道种光芒大放,扫视四周,却只见室内安宁,窗外夜色深沉。

是错觉吗?

他眉头紧锁,望向城中心天柱峰的方向,那里被夜雾笼罩,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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