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断龙岭以北二百里,葬雪谷。
这里是一片被永恒冰雪覆盖的山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谷中有天然温泉涌出,形成数处不冻湖泊,水汽蒸腾,与漫天风雪交织成一片朦胧幻境。
玄衣兵的大营,就驻扎在最大的温泉湖旁。
三个月前,唐夜离开西陲前往东明时,将玄衣兵的指挥权暂时交给了副统领“铁面”。这位曾是边军悍将、因得罪权贵被贬为死囚、后被唐夜所救的中年汉子,没有辜负信任。
三个月来,“铁面”率领五百玄衣兵,在太幽北境的冰雪荒原中辗转。他们不与太幽主力硬碰,专挑东明和南离的小股部队下手,截粮道,烧营帐,救俘虏,如同一根扎在东明联军背后的毒刺。
此刻,“铁面”站在营寨了望塔上,望着南方风雪中若隐若现的断龙岭轮廓,眉头紧锁。
“统领,斥候回报。”一名年轻玄衣兵快步登塔,低声禀报,“东明玄冥卫主力已集结于断龙岭南麓,约两万人。南离烈甲军也在向该方向移动。看架势,最迟明日,联军就会对断龙岭发动总攻。”
“铁面”沉默。
断龙岭是太幽北境最后一道天险,一旦被破,联军将长驱直入,直捣太幽国都望北城。到那时,太幽亡国只在旦夕。
而玄衣兵……能做什么?
五百对二十万,螳臂当车。
“统领,我们还按原计划行动吗?”年轻士兵问。
原计划是骚扰联军后方,牵制其兵力。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种骚扰的效果微乎其微。
“铁面”正要开口,忽然眼神一凝。
南方天际,两道流光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葬雪谷飞来!
一道淡金色,一道赤金色。
气息都很强大,至少是大乘期!
“戒备!”铁面厉喝。
营寨内瞬间进入战备状态。弓弩手上墙,阵法亮起,所有伤员被迅速转移至地下掩体。
然而,当那两道流光在营寨外落下,露出真容时,岳昆仑愣住了。
“公子?!”
唐夜一袭青衫,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身旁跟着个浑身浴血、气息虚弱却依旧挺拔如枪的中年男子,正是甫不归。
“好久不见。”唐夜微笑。
“真的是公子!”铁面大喜,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恭迎公子归来!”
“起来吧。”唐夜虚扶,“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不辛苦!”铁面起身,看向甫不归,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这位是……”
“大夏战神,甫不归将军。”唐夜介绍,“甫将军,这位是玄衣兵副统领,“铁面”。”
甫不归抱拳:“久仰。”
铁面却未回礼,只是冷冷道:“甫将军不在南疆镇守,为何来此?”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唐夜叹了口气,知道必须解释清楚。
他示意“铁面”召集所有玄衣兵将领,在营寨中央的空地上集合。
不多时,十余位玄衣兵将领到场。他们中有原边军军官,有江湖游侠,有宗门弃徒,甚至还有几个太幽当地的部族首领。成分复杂,但此刻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唐夜——这个将他们从死牢、从绝境中救出来,给他们新生的人。
“诸位。”唐夜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我离开三个月,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我知道你们心中有很多疑问——关于玄衣兵的未来,关于这场战争,关于我们究竟在为什么而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天,我就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案。”
“首先,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真相——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不是太幽修魔族,而是东明蓝氏。”
全场哗然。
唐夜抬手压下议论,将东明如何伪装太幽屠杀北境村庄、如何嫁祸太幽袭击云霄剑宗、如何挑起三国伐幽、如何在北境布阵收割死魂孕育伪神、以及如何嫁祸南疆部族陷害甫不归——从头到尾,清晰道来。
每说一段,就有将领倒吸凉气。
当听到东明欲造伪神、收集十万生魂时,几个脾气火爆的将领已怒不可遏。
“畜生!”
“丧尽天良!”
“此等邪魔,当诛!”
唐夜等他们情绪稍平,继续道:
“所以,玄衣兵从今日起,立场明确——我们不为大夏,不为太幽,不为任何一国政权而战。”
“我们只为三件事而战。”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顿:
“第一,阻止东明蓝氏的阴谋,粉碎伪神计划,绝不容未滇之祸重现人间。”
“第二,减少无辜杀戮,保护战场上的平民,救下每一个能救的人——无论他是大夏人、太幽人,还是南疆人。”
“第三,查明未滇真相,找到彻底解决这场天地疾疫的方法。”
话音落,全场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
良久,“铁面”率先单膝跪地:“愿追随公子,死而后已!”
“愿追随公子!”众将领齐声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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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浪如雷,震得谷中积雪簌簌落下。
唐夜看着这些热血未冷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玄衣兵将正式踏上一条与天下为敌的路。
大夏朝廷不会容他们——因为他们不尊皇命。
东明蓝氏不会容他们——因为他们要破坏计划。
甚至太幽,也未必会感激他们——因为他们不为太幽而战,只为“苍生”。
这是一条孤绝的道。
但也是一条……问心无愧之道。
“起来吧。”唐夜声音有些沙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赴死的觉悟。我可以告诉你们,接下来的战斗,会比过去三个月残酷十倍、百倍。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东明和南离的联军,还可能包括大夏的追兵,南疆的叛军,甚至……一些我们想象不到的敌人。”
“怕死的,现在可以离开。我唐夜以性命担保,绝不追究,还会给你们一笔安家费,让你们隐姓埋名,平安度日。”
无人动弹。
一个满脸刀疤的将领咧嘴笑道:“公子,我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拿去,随时来取。但要我们当逃兵?嘿,老子丢不起那人!”
“就是!”
“干他娘的东明狗!”
群情激昂。
唐夜不再多言,重重点头:“好!那从今日起,玄衣兵正式向天下宣告我们的立场。“铁面”——”
“在!”
“起草檄文,传檄天下。内容有三:其一,揭露东明阴谋;其二,阐明玄衣兵立场;其三,号召所有不愿被野心家操控、不愿见苍生涂炭的志士,加入我们。”
“是!”
“另外。”唐夜看向甫不归,“甫将军暂时留在玄衣兵,担任客卿教官。他的《不灭战体》虽然受损,但经验见识仍在,对大家会有帮助。”
甫不归抱拳:“理应效力。”
安排妥当,众将领散去,各自准备。
唐夜和铁面、甫不归三人,则进入中军大帐,商议下一步行动。
“公子,檄文发出后,我们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铁面担忧道,“大夏朝廷第一个不会放过我们。”
“我知道。”唐夜平静道,“但檄文必须发。只有让天下人知道真相,才能动摇东明的根基。至于大夏朝廷……”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轩辕长空已经和东明勾结,他不会再容我。既然如此,那就彻底决裂吧。”
甫不归忽然开口:“唐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甫将军请说。”
“你救了我,我感激不尽。但玄衣兵如今公然与大夏决裂,我作为大夏将领,按理不该留下。”甫不归沉声道,“但我留下,并非叛国,而是为了查明真相,赎我犯下的杀孽。此事若了,我会回大夏领罪,是杀是剐,绝无怨言。”
唐夜看着他,缓缓点头:“我尊重甫将军的选择。”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斥候冲进大帐,脸色苍白。
“南方三十里,发现大夏军队!旗号是……‘靖’!”
靖侯轩辕靖?!
三人同时站起。
“来了多少人?”岳昆仑急问。
“至少三万!全是精锐!而且……”斥候声音发颤,“而且卫子谦将军的飞羽营,也在其中!”
唐夜眼神一凝。
该来的,终究来了。
葬雪谷外,三十里。
三万大夏精锐列阵于风雪中,玄黑旗帜猎猎作响。中军旗下,靖侯轩辕靖披甲按剑,面色沉肃。他左侧是卫子谦,银甲白马,腰悬长剑,眼神复杂地望着北方。
右侧,则是一身白衣的苏凌雪。
她依旧清冷如雪,但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与挣扎。承影剑悬于腰侧,剑鞘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侯爷,前面就是玄衣兵大营。”副将禀报。
靖侯点头,望向卫子谦:“子谦,你怎么看?”
卫子谦沉默片刻,低声道:“唐夜……或许有他的苦衷。”
“苦衷?”靖侯冷笑,“与敌将甫不归同行,公然宣布独立,这已是叛国。子谦,我知道你与唐夜有旧,但大义面前,私交必须放下。”
卫子谦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他知道靖侯说得对。
但他就是无法相信,那个在西陲与他并肩作战、在冕夜血案中为他指明方向的唐夜,会真的叛国。
“报——!”
一名传令兵飞驰而来,手中高举一卷檄文。
“玄衣兵传檄天下,请侯爷过目!”
靖侯接过檄文,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沉。
当看到“东明伪神计划”“收割十万生魂”“嫁祸南疆”等内容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被愤怒取代。
“荒谬!”他将檄文摔在地上,“东明与我大夏乃是盟友,岂会行此丧尽天良之事?这分明是唐夜为叛国找的借口!”
卫子谦捡起檄文,仔细阅读。
越读,心中越惊。
檄文中的内容,与他这三个月在北境的所见所闻,隐隐吻合。
那些诡异的死魂气息,那些东明鬼士的鬼祟行径,那些太幽士兵死前的茫然眼神……
难道,唐夜说的是真的?
“子谦。”苏凌雪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你怎么想?”
卫子谦抬头,看着她。
苏凌雪眼中,同样有着挣扎。
“我不知道。”他苦笑,“但我想……亲口问问他。”
靖侯看了两人一眼,叹了口气。
“也罢。传令全军,前进至葬雪谷外五里扎营。派使者入谷,告诉唐夜——本侯给他一个机会,亲自出来解释。若解释得通,或许还有转圜余地。若解释不通……”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解释不通,便是兵戎相见。
葬雪谷内,玄衣兵大营。
唐夜看完大夏使者送来的信,沉默良久。
“公子,不能去!”铁面急道,“这分明是鸿门宴!靖侯摆下三万大军,就是要逼你就范!”
甫不归也皱眉:“唐公子,轩辕靖此人我了解,他看似宽厚,实则原则性极强。你如今立场已明,他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唐夜却摇头。
“我必须去。”
他看向帐外,仿佛能穿透风雪,看到那个银甲白马的年轻将领,和那个清冷如雪的白衣女子。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他起身,拿起赤炎剑。
“铁面,按计划布防。若一个时辰后我未归,或者谷外有变……不必管我,率军突围,向北进入太幽腹地,与太幽残军汇合。”
“公子!”岳昆仑眼眶发红。
“这是命令。”唐夜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甫不归,“甫将军,你伤势未愈,留在谷中。若真打起来……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踏步出帐。
一人,一剑。
走向谷外那三万大军。
走向曾经的友人。
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葬雪谷外,两军阵前。
靖侯端坐马上,看着那个从风雪中走来的青衫身影,眼神复杂。
卫子谦和苏凌雪分立两侧,一个握紧剑柄,一个抿紧嘴唇。
唐夜在阵前十丈外停步。
风雪呼啸,三人对视。
良久,靖侯率先开口:
“唐夜,你可知罪?”
唐夜抬头,平静道:“不知何罪。”
“叛国之罪!”靖侯厉声,“你与敌将甫不归同行,公然宣布玄衣兵独立,传檄诋毁盟友东明——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唐夜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讥诮,几分悲凉。
“靖侯,我且问你——你可曾亲眼见过太幽修魔族屠杀北境村庄?可曾亲眼见过太幽袭击云霄剑宗?可曾亲自查验过那些所谓的‘证据’?”
靖侯一怔。
“你可知道,东明在北境布下邪阵,收集战死者魂魄,欲炼伪神?你可知道,他们伪装太幽屠杀南疆部族,嫁祸太幽,激怒甫将军?你可知道,蓝溪的伪神胚胎即将成型,一旦成功,世间无人能制?”
一连串的问题,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靖侯脸色变幻。
他确实没有亲眼见过。
那些证据,都是东明和南离提供的。他虽有所怀疑,但战争已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空口无凭。”他咬牙道,“你可有证据?”
“有。”唐夜抬手,抛出一枚留影玉简,“此乃我在东明青冥城中,亲眼所见——镇佑塔下,血池翻涌,十万生魂哀嚎。塔顶,蓝氏老祖以未滇污秽淬炼伪神胚胎。靖侯若不信,可亲自查验。”
靖侯接过玉简,神念探入。
三息后,他脸色煞白,险些从马上跌落。
玉简中的画面,太过骇人。
那确实是东明青冥城,确实是镇幽塔。塔下血池中,密密麻麻的全是挣扎的魂魄。塔顶,蓝溪浑身缠绕灰黑雾气,正在将那些魂魄吸入体内……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
“还有。”唐夜又抛出一物,正是那枚漆黑细针,“此乃偷袭甫将军的毒针,表面是蚀魂魔毒,实则核心是一缕未滇污秽。靖侯可找任何精通毒术的大师查验,看看这到底是南疆之物,还是东明仿造。”
靖侯握着细针,手在颤抖。
他看向卫子谦和苏凌雪。
两人眼中,同样满是震惊。
“唐夜……”卫子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的……都是真的?”
唐夜看着他,眼神清澈:“子谦,你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朋友。我从未骗过你。”
卫子谦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靖侯:
“侯爷,末将请求……暂缓进军,彻查此事。”
靖侯沉默。
他心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朝廷严令,是三国盟约,是这场已投入数十万兵力、无法回头的大战。
一边是触目惊心的真相,是可能颠覆一切的阴谋。
良久,他缓缓闭眼。
“唐夜。”
“在。”
“你所说之事,本侯会派人彻查。但在查清之前,玄衣兵必须解散,你与甫不归必须随我回京,听候陛下发落。”
唐夜摇头。
“靖侯。我不能答应。”
“为何?”
“因为时间来不及了。”唐夜望向北方,“蓝氏的伪神胚胎,最迟十日便会成型。届时,他将是真仙境的存在,且掌握未滇污秽之力,可污秽法则,侵蚀万物。到那时,再想阻止他,就晚了。”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
“所以,玄衣兵不会解散,我不会回京,甫将军也不会。我们要去粉碎这场阴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靖侯眼神转冷。
“唐夜,你这是要……抗命?”
“谈不上,我走的是自己的道。”唐夜坦然道,“若这命是错的,我也宁愿抗。”
“哪怕与整个大夏为敌?”
“哪怕与整个天下为敌。”
风雪骤急。
两军阵前,一片死寂。
卫子谦看着那个站在风雪中、孤身面对三万大军的青衫身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西陲初遇时,唐夜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哪怕不被理解,哪怕粉身碎骨。”
原来,他从未改变。
改变的,是自己。
“唐夜。”卫子谦忽然策马上前,在靖侯惊愕的目光中,与唐夜并肩而立。
“子谦,你……”靖侯怒喝。
“侯爷。”卫子谦转身,抱拳,“末将相信唐夜。这场仗,不能这么打。”
“你!”靖侯气得浑身发抖。
苏凌雪也策马上前,与卫子谦并肩。
“侯爷,云霄剑宗也请求暂缓进军,彻查真相。”
靖侯看着这两个他最看重的年轻人,又看看远处那些眼神坚定、毫无畏惧的玄衣兵将士,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何尝不知道唐夜说的可能是真的?
但他身负皇命,身系三军,岂能因一人之言就改变国策?
“唐夜。”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本侯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内,若你能拿出铁证,证明东明阴谋,本侯便上奏陛下,重议战事。若不能……”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三日后,本侯将亲率大军,踏平葬雪谷。”
说完,他调转马头,率军后撤。
三万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卫子谦和苏凌雪,以及那个孤身站在风雪中的青衫身影。
“唐夜。”卫子谦下马,走到他面前,“你……保重。”
唐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子谦,凌雪,谢谢你们。”
“谢什么?”
“谢谢你们还愿意相信我。”
三人对视,眼中皆有千言万语。
但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
“走了。”
唐夜转身,走向葬雪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