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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战鼓擂北(1 / 1)

北境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铁壁关外五十里的霜刃原。

卫子谦勒马立在一处矮丘上,身后是三千飞羽营精骑。铁甲映着惨淡的天光,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太幽的第一道防线“黑石堡”的轮廓,如同一颗嵌入雪原的黑色獠牙。

三天前,铁壁关血战。

那场以三千鬼晶为祭的破阵之战,成了卫子谦此生都无法抹去的梦魇。他记得鬼火冲天时,天空被染成幽绿色的模样;记得关墙在万魂哀嚎中崩裂的巨响;记得自己率飞羽营从右侧缺口冲入时,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冻土,而是粘稠的、浸透鲜血的泥泞。

更记得那些太幽守军的眼睛。

当东明的鬼术在关内肆虐,当南离的烈火焚烧营房,那些身着黑甲的太幽士兵没有溃逃。他们结阵,以血肉之躯堵住一个个缺口,临死前发出的不是惨叫,而是一种低沉、整齐、仿佛来自远古的战吼。

“为了太幽——!”

那是卫子谦第一次听到太幽语。

后来他从俘虏口中得知,那句话的意思是:“以此身,守此土。”

铁壁关破了。

呼延灼战死,三万铁狼卫十不存一。

靖侯下令“不留俘虏”,但卫子谦亲眼看见,那些重伤被俘的太幽士兵,大多选择了自绝心脉。最后一个倒下的百夫长,用断刀在雪地上划出歪斜的大夏文字:

“你们在为何而战?”

这个问题,卫子谦答不上来。

此刻,他握了握腰间的剑——不是家传的燎原枪,也不是军中制式的佩刀,而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三尺青锋。枪太重,背负着父亲的荣耀与期望;刀太利,象征着军令与服从。唯有剑,轻灵,却也危险,像他此刻悬在万丈深渊上的心。

“将军。”副将赵铁山策马上前,这是个满脸刀疤的老兵,跟随靖侯征战二十年,“斥候回报,黑石堡守军约五千,主将姓贺兰,是太幽贺兰部族的族长。堡内……似乎有不少平民。”

卫子谦心头一紧:“平民?”

“应该是附近村落的百姓,战事起后逃进堡内避难。”赵铁山声音低沉,“将军,按惯例,攻城前应劝降,给平民撤离的时间。但靖侯的军令是‘速战速决,三日连破三堡’……”

“我知道。”卫子谦打断他。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临行前靖侯单独召见时的场景。烛火摇曳的军帐中,靖侯指着地图上的黑石堡、寒鸦堡、狼牙堡,一字一句:“子谦,此三堡互为犄角,必须同时攻破,否则一处坚守,两处支援,战事必陷胶着。东明和南离已答应配合,但他们要的是‘战功’和‘战利品’——屠城,是最快的办法。”

“可堡中有百姓……”

“战争没有百姓,只有敌人和潜在敌人。”靖侯看着他,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你若心软,死的就是大夏的儿郎。这个道理,你父亲应该教过你。”

父亲……

“将军!”传令兵飞驰而来,手中举着一面赤红令旗,“靖侯中军令:午时三刻,三路同时攻城!东明玄冥卫已至寒鸦堡东侧,南离烈甲军已至狼牙堡南侧,飞羽营即刻进攻黑石堡!”

卫子谦抬头看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雪开始飘落。午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剑。

剑身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没有锋芒,没有寒光,像一块未曾开刃的铁片。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静,“全军前进至黑石堡一里外列阵。派使者入堡劝降——限半个时辰内开城投降,士兵缴械不杀,平民可自行离去。过期不降……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赵铁山浑身一颤。

“将军,这不符合……”

“按我说的做。”卫子谦看他一眼,“靖侯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半个时辰,是我们能给的最大仁慈。”

赵铁山咬牙领命:“是!”

飞羽营开始前进。

三千铁骑在雪原上拉开一道黑色的浪潮,马蹄声沉闷如雷,卷起漫天雪尘。黑石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用黑色玄武岩垒成的要塞,城墙高约八丈,墙头插满了画着狼头图腾的战旗。堡墙上人影绰绰,弓箭手已就位,投石机的绞索正在收紧。

使者在堡下喊话。

片刻后,堡墙上升起一面白旗。但白旗旁,另一面更大的黑色狼旗同时升起,在风雪中猎猎狂舞。

那是拒绝。

卫子谦看着那面黑旗,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释然。

至少,他给了选择。

“列阵——!”

三千飞羽营在堡前三百步外停下,呈半月形展开。弓骑兵在前,重骑兵居中,轻骑兵护住两翼。军中二十架床弩被推上前线,弩箭长逾六尺,箭头包裹着火油布。

午时二刻。

雪越下越大。

堡墙上忽然传来歌声。

起初只是一人低吟,很快,成百上千的声音加入。那是太幽古老的战歌,用苍凉浑厚的语调唱着卫子谦听不懂的词句,但其中蕴含的决绝与悲壮,穿透风雪,撞击在每个大夏士兵的心头。

赵铁山脸色难看:“将军,他们在鼓舞士气……”

“不。”卫子谦摇头,“他们在告别。”

他听出来了。那歌声里没有激昂,只有平静的、向死而生的坦然。就像铁壁关那些自绝的俘虏,就像雪地上那句“你们在为何而战”。

午时三刻到了。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

卫子谦只是缓缓举起了剑。

然后,向前一挥。

“进攻——!”

床弩齐发,二十支火箭撕裂风雪,拖出长长的尾焰,撞向黑石堡的城门!几乎同时,堡墙上的投石机也抛出巨石,砸向飞羽营的阵列!

战争,在这一刻撕去了所有伪装,露出赤裸裸的、吞噬生命的獠牙。

第一波冲锋由弓骑兵完成。

八百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出阵列,在堡前百步处划出弧线,马上骑士张弓搭箭,箭雨泼向墙头!太幽弓箭手还击,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不断有人中箭坠马,鲜血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花。

“重骑,破门!”

卫子谦一声令下,五百身披全甲、连战马都覆盖铁叶的重骑兵开始冲锋。他们排成楔形阵,盾牌在前,长矛斜指,如同一柄黑色铁锤,狠狠砸向黑石堡的城门!

“轰——!”

包铁的木门在撞击下剧烈震颤,门后传来顶门柱断裂的刺耳声响。墙头,滚木礌石如雨落下,热油倾泻,火焰瞬间吞噬了最前方的几骑。人和马的惨叫被淹没在冲锋的怒吼中。

卫子谦没有动。

他依旧立在矮丘上,看着那片绞肉机般的战场。雪花落在他的肩甲上,迅速融化,又冻成薄冰。他握着剑的手很稳,但掌心全是冷汗。

这不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十五岁随父亲征讨西羌叛军,十七岁独领一营剿灭南疆水匪,二十岁在东海与倭寇血战三日……他见过血,杀过人,自认早已习惯战争的残酷。

但这一次,不同。

以往的战斗,敌我分明,目标清晰。剿匪是为护民,抗倭是为卫国,就连西羌之战,也是因为羌族部落屡犯边境、屠戮村庄。

可这次呢?

太幽真的屠了北境村庄吗?云霄剑宗真的是修魔族袭击的吗?如果一切都是东明的阴谋,那这些黑石堡的守军、那些逃进堡内的百姓,他们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他们生在太幽?就因为他们的皇帝是修魔族?

“将军!”赵铁山的嘶吼将他拉回现实,“城门要破了!但墙头抵抗顽强,弓骑兵损失过半!”

卫子谦抬眼看去。

黑石堡的城门在重骑兵第三次撞击后,终于轰然洞开!但门后的景象,让所有冲锋的骑兵都为之一滞——

那不是空地,不是街道,而是一道人墙。

数百名太幽士兵肩并肩站在门后,他们大多数带伤,甲胄破碎,手中武器五花八门,甚至有人握着锄头、草叉。在他们身后,是更多的百姓——老人、妇女、孩子,他们手挽着手,沉默地站着,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出人群,用生硬的大夏语喊道:

“贺兰族长有令——士兵战至最后一人,百姓……可降。”

话音落,他身后的士兵齐声怒吼,挺起武器,向着洞开的城门、向着门外黑压压的大夏铁骑,发起了反冲锋!

那是自杀。

纯粹的、毫无意义的自杀。

重骑兵的铁蹄轻易踏碎了第一排人墙,长矛贯穿血肉,战刀砍断骨头。但太幽人没有退,他们用身体扑向马腿,用断刀刺向马腹,用牙齿咬向一切能咬到的地方。一个被长矛刺穿胸膛的年轻士兵,在咽气前死死抱住马腿,为身后的同伴争取了一瞬的时间。

那一瞬,足够三个太幽士兵将一名重骑兵拖下马,用石头砸碎他的头盔。

血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卫子谦看着这一切,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战场不是比武场,没有公平,没有道义,只有生与死。但你要记住——杀人是为了止杀,若杀人成了目的本身,那你手中的枪,与屠夫的刀何异?”

手中的枪……

他已经没有枪了。

只有剑。

卫子谦忽然动了。

他一夹马腹,青鬃马长嘶一声,如一道青色闪电冲下山丘,直奔城门战场!赵铁山大惊:“将军!不可亲身犯险!”

但卫子谦听不到了。

他的耳中只有风声,只有心跳,只有那些太幽士兵临死前的怒吼。他冲入战场,第一个遇到的是个满脸血污的太幽百夫长,对方挥舞着一柄缺口的弯刀,嘶吼着劈向他的马头!

卫子谦没有用家传枪法,甚至没有用任何招式。

他只是本能地侧身,剑由下而上斜撩——

“嗤!”

剑锋划过百夫长的咽喉,带出一捧温热的血。太快了,快到对方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就捂着喉咙倒下,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卫子谦也没有停留。

他继续向前,剑随心动。一个太幽士兵从侧面扑来,他反手一剑刺穿对方肩胛;又一个从正面举矛刺来,他侧马避开,剑尖划过对方手腕,挑断了筋腱。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

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杀戮。

他渐渐发现,当不再去想“这是什么招式”、“这一式该如何衔接”时,身体反而变得无比敏锐。敌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甚至眼神的细微变化,都在他脑海中清晰映照,而手中的剑,总是能先一步指向对方的破绽。

这不是剑法。

这是……直觉。

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是血液里流淌的、属于卫氏武将世家的战斗天赋,是这一个月来压抑、迷茫、痛苦、愤怒的所有情绪,在杀戮中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他越杀越快。

剑越来越重——不是因为沾了血,而是因为每一剑挥出,都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又有什么东西灌注进来。那东西冰冷、暴戾、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像毒,又像药。

“拦住他!”

太幽士兵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在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的大夏将领。十余人结成战阵围拢过来,长矛如林刺向他和坐骑!

卫子谦眼中闪过一丝赤红。

他忽然从马背上跃起,人在半空,剑划出一个完整的圆——

“铛!铛!铛!铛!”

四根长矛应声而断!剑势未尽,顺势劈下,最前方两名太幽士兵从头到胯,被一剑斩成两半!内脏与鲜血泼洒开来,在雪地上绘出妖异的图案。

剩余士兵骇然后退。

卫子谦落地,单膝跪地,剑插在身前的血泥中,剧烈喘息。

刚才那一剑……不是他的力量。

是那股一直蛰伏在体内、自从父亲死后就若隐若现的“戾气”。它平时只是让他易怒、烦躁,但在战场上,在杀戮中,它苏醒了,膨胀了,几乎要吞噬他的神智。

“将军!”

赵铁山率亲卫队杀到,将卫子谦护在中间。周围的大夏士兵已彻底压制了太幽守军,城门内的最后抵抗正在被清除。

“黑石堡……拿下了。”赵铁山声音干涩。

卫子谦抬起头。

雪还在下。黑色堡墙上,那面狼头战旗已被砍倒,换上的是大夏的玄黑旗帜。堡内各处还有零星的战斗声,但大局已定。

他看向城门内。

那里堆叠着数百具尸体,有大夏的,更多是太幽的。鲜血融化积雪,汇成一条条猩红的小溪,流向低洼处。几个大夏士兵正在补刀,确保没有活口。

而在尸体堆旁,那些幸存的太幽百姓被驱赶到一起,跪在雪地里。他们低着头,没有人哭,没有人求饶,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卫子谦撑着剑站起身。

他走到那些百姓面前。

最前面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脸上沾着血污,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他,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空洞。

“你……”卫子谦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叫什么名字?”

男孩不说话。

旁边一个老妪颤巍巍地抬头,用太幽语说了句什么。赵铁山翻译道:“她说,这孩子叫贺兰石,是贺兰族长的小孙子。族长战死了,他的儿子、儿媳也都战死了,就剩这根独苗。”

卫子谦看着男孩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眸深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银甲染血,脸色苍白,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像鬼。

“将军,按惯例……”赵铁山低声提醒。

惯例是斩草除根。尤其是敌酋血脉,绝不能留。

卫子谦知道。

他也知道,如果留下这个孩子,将来会有什么隐患。贺兰部族是太幽大族,今日放过族长之孙,明日就可能有人以此为由煽动复仇。

他缓缓举起了剑。

剑尖指向男孩的眉心。

男孩依旧看着他,一动不动。

周围的大夏士兵屏住呼吸,太幽百姓中传来压抑的啜泣。

雪落在剑刃上,瞬间融化。

卫子谦的剑,始终没有刺下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枪法时说过的一段话:“子谦,你要记住——战场上,你可以杀任何人,但不能杀不该杀之人。何为不该杀?降卒不该杀,妇孺不该杀,心无战意者不该杀。这不是仁慈,这是底线。失了底线,人就不再是人,而是野兽。”

那时他问:“若军令要求杀呢?”

父亲沉默良久,说:“那就要问你自己——你手中的武器,究竟为谁而握?”

为谁而握?

为皇命?为家仇?为大夏?还是为……心中那点可笑的、连自己都快守不住的“道”?

“当啷。”

剑,从卫子谦手中滑落,掉在血泥里。

他弯腰,捡起剑,插回鞘中。然后转身,背对着那些百姓,声音疲惫至极:

“清点战损,安置俘虏。贺兰石……送到后方伤兵营,找个医官看看。”

赵铁山愣住了:“将军,这……”

“这是我的军令。”卫子谦没有回头,“一切后果,我担。”

他迈步走向堡外,脚步有些踉跄。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战场上的血迹与尸体。远处的寒鸦堡和狼牙堡方向,也升起了大夏的旗帜——东明和南离,同样得手了。

联军的第一轮攻势,完胜。

但卫子谦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他只感到冷。

刺骨的冷。

走到堡外矮丘,他忽然单膝跪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吐出的只有酸水和血丝。他抬起颤抖的手,看着掌心——那里不知何时被剑柄磨出了血泡,破了,和汗水、血水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这就是……战争?”

他低声自语,无人应答。

只有风雪呼啸,像是万千亡魂的呜咽。

而在那呜咽声中,卫子谦隐约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发芽。

不是戾气。

是更冰冷、更坚硬、也更锐利的东西。

像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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