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溃散的第三日,望北城浸泡在一种复杂而疲惫的寂静里。
血腥气尚未被北风吹尽,混杂着烧焦的木石、腐烂的尸骸以及大量使用过的药草气味,形成一种战争特有的、沉重而顽固的背景。城墙上下,人影绰绰,却少有交谈。包扎伤口的闷哼,搬运建材的喘息,清理战场时偶尔发现的残肢引发的低泣,构成了此刻的主旋律。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失去至亲的剧痛,像冰与火交织的潮水,冲刷着每一个幸存者的神经。
唐夜独立于城楼最高处的飞檐阴影下,周身气息如深海暗涌,又似星空沉寂。他拒绝了归山语提供的、带有聚灵阵法的静室,选择立于这硝烟未散的战场上空。并非故作姿态,而是这方天地间残留的庞杂能量——未散的煞气、死气、破碎的法则碎片,乃至妖兽与修士陨落后的零散魂力——对旁人或许是污染,对他运转的《万劫偷天经》而言,却是最好的磨刀石与补品。
他双目微阖,神识却如同无形的罗网,精细地梳理、吸纳、转化着周遭的一切“混乱”。归山行留下的真仙修为精华与《太幽秘录》的浩瀚感悟,如同两座亟待融化的冰山,正被他以自身“偷天道基”为熔炉,缓慢而坚定地吞噬、融合。大乘期的力量浩瀚如海,但驾驭这力量的“舵”,必须是他自己千锤百炼的意志与认知,任何虚浮与疏漏,都可能在未来引来灭顶之灾。
数丈开外,云周抱刀而立,血红的僧袍在带着焦味的微风中纹丝不动。他并没有像月灵儿那样流露出明显的担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守护佛龛的护法金刚,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打扰唐夜的琐碎与窥探。偶尔,他那双与年龄不符的、过于平静的眼眸,会扫过下方残破的城池与更北方苍茫的荒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澹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迷茫。
月灵儿坐在稍远处的垛口边,双手托腮,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唐夜。
看着他周身空间因力量流转而产生的、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扭曲波纹,她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兽潮退去而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悄然滋长。这力量的跃迁太过骇人,违背了她所知的修行常理。她想起之前他为救自己而重伤吐血的脆弱,与如今弹指间定鼎乾坤的漠然威严,两者之间的鸿沟,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不能这样等下去……”月灵儿低声自语,贝齿轻咬下唇,下定了决心。
她起身,寻了一处远离人群、视野却可俯瞰大半战场与城池的偏僻角楼顶端。盘膝坐定,双手在胸前飞速变幻,结出青丘狐族秘传的“窥天问灵”古印。这术法比寻常卜算更为精妙,也更为凶险,需以自身灵狐本源为引,沟通冥冥中的命运长河支流。
随着她口中晦涩古老的狐族咒文响起,周身泛起一层清冷如九天月华的朦胧光晕,光晕中隐约有九尾虚影摇曳。她的灵觉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飞鸟,猛地拔高,穿透了现实物质的重重阻隔,试图窥视那缠绕在唐夜身上、以及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之下,那纷繁复杂、凶险莫测的因果迷雾。
起初的感知,是一片狂暴的混沌。战场上残留的杀戮意志、妖兽未散的暴虐妖气、未滇魔意渗透的污秽波纹、万千生灵死前的绝望与怨念……种种负面能量交织冲撞,形成一片足以绞碎寻常卜算者神魂的恐怖旋涡。
月灵儿眉心微蹙,催动本源狐火护住紫府灵台,强忍着灵觉传来的阵阵刺痛与眩晕,如同逆流而上的游鱼,向着旋涡最深处、那与唐夜因果联系最紧密的几处“锚点”探寻而去。
她“看”到了西方天际,那根贯通天地、散发着不祥与毁灭波动的暗红色魔气巨柱,代表着未滇的意志,如同世界的溃烂伤口;看到了北方荒原深处,兽潮虽溃,但那股引动万妖的狂乱根源并未消失,仍在低沉地涌动;也看到了南方,代表着大夏皇朝正统气运的金色光柱,在帝星陨落后显得明灭不定,光柱之下,无数或明或暗的势力气运如同毒蛇般纠缠涌动,预示着权力更迭期的血雨腥风……
这些景象虽令人心惊,但大抵仍在预料与推演之中。
然而,当月灵儿凝聚全部心神,试图触及唐夜命运核心,以及他与脚下这片名为“太幽”的土地之间那异常坚韧的因果纽带时——
“轰!”
她的意识仿佛撞破了一层无形的壁障,猛地坠入了一片难以言喻的、猩红粘稠的“海洋”!
那不是真实的血海,而是由无穷无尽的杀戮征伐之气、不屈战意、破灭怨念,以及一丝……堂皇暴烈、不容侵犯的古老皇道龙威,混合凝聚而成的气运显化之象!
在这片翻腾的血色气运之海中央,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龙影,正发出无声的咆哮,疯狂挣扎!
那龙影通体呈暗沉的血红色,每一片鳞甲都仿佛由凝固的鲜血与寒铁铸成,充满了铁血与毁灭的气息。它与象征祥瑞与正统的金龙、青龙截然不同,是彻头彻尾的“凶龙”、“战龙”!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这血龙庞大的身躯上,缠绕着无数条粗大无比、闪烁着各色符文禁制的能量锁链!这些锁链深深嵌入龙躯,有的金光璀璨带着煌煌天威(大夏封印),有的漆黑如墨散发着阴寒诅咒(未滇侵蚀),有的灰白死寂如同岁月枷锁(太幽自身衰败的反噬)……它们死死地束缚着血龙,让它每一次挣扎都显得无比痛苦与艰难,锁链绷紧发出的无形铮鸣,仿佛响彻在窥视者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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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血色龙影的眉心逆鳞之处,月灵儿清晰地“看”到了一点微弱却坚韧无比的清冷灵光!那灵光的本源气息,与归山语同出一源,甚至更为精纯古老!仿佛这一点灵光,便是这被重重封印的凶戾血龙,与外界现实唯一的、也是最核心的纽带与坐标!
“血龙之格……应在此地!连在彼身!”月灵儿心神剧震,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太幽的种种秘闻与预言——大夏钦天监与相司曾断言:“太幽有血龙降世,其格凶戾,冲犯紫薇,动摇国本!”
难道,那预言中的“血龙”,并非指代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指太幽古国在万载压迫与对抗未滇中,凝聚出的这股极端而暴烈的、蕴含了复国执念与反抗意志的“国运气数”具现?而归山语,身为太幽帝室最后的核心血脉,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股气运的承载体与……钥匙?
这个推测让她通体冰凉。若真如此,归山语便是怀璧其罪!大夏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能引动“血龙”、可能威胁皇权的“变数”存在;而未滇,恐怕更是觊觎这股蕴含着强烈抗争与毁灭意念的庞大力量,试图染指控制!
就在卜算画面即将崩溃,月灵儿心神损耗极大、脸色惨白如纸,娇躯摇摇欲坠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平和的佛号,突兀地在她灵觉边缘响起,并非真实声音,而是一股中正平和的禅意波动。
月灵儿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月华溃散,只剩惊骇与疲惫,额间冷汗涔涔。她扭头,只见不知何时,那血袍少年僧人云周,已从唐夜身边离开,来到了她身侧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漠然,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与追忆。
“云舟?”月灵儿喘息着,有些诧异。
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了月灵儿,投向下方的望北城,扫过那些残破的城墙、古老的建筑样式、甚至是一些风格独特的凋纹,眉头微微蹙起。
“此地……”少年僧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飘忽,“小僧总觉得……似曾相识。并非景物,而是一种……气息,一种烙印在砖石尘土、甚至这风中血味之下的……很古老的悲伤与愤怒。还有……”他顿了顿,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僧袍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热,“一种……断碎与轰鸣的回响,很模糊,像隔着重重迷雾的梦魇。”
这时,唐夜也已稳固了部分气息,身影一闪,来到两人身边。他先扶住虚弱的月灵儿,渡过去一缕精纯平和的太幽本源之气助她稳定心神,随即目光如电,看向云周,尤其是他手按心口的动作。
大乘期的神念何其敏锐?在云舟说出那番话的瞬间,唐夜便已捕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丝极其隐晦却真实不虚的“共鸣”!这共鸣的源头,并非指向当下,而是……指向十六年前!指向归山行手持“镇幽”古刀,于北荒葬魂渊前,斩出那惊天动地、却也导致刀断人染魔的“太幽·绝渊斩”的刹那!
更让唐夜心神微动的是,在云舟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神魂深处,他隐约“看”到了一点被封存的、暗金色的光芒碎片,那光芒的气息……竟与月灵儿所描述的血色龙影,以及归山语身上的帝血灵光,有着某种同源而出的、更为古老晦涩的关联!
难道……
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想在唐夜心中成形:这来历神秘、修为莫测的血袍少年僧人云舟,其存在本身,或许就与十六年前归山行刀破未滇残魂、幽刀断裂、乃至太幽“血龙之格”的某种剧变,有着千丝万缕、甚至可能是核心关键的联系!他所谓的“熟悉感”、“断碎轰鸣的回响”,并非错觉,而是深藏于真灵深处的记忆碎片,被这片土地残留的强烈因果印记所触动!
“灵儿,你看到了什么?”唐夜暂时压下对云周的探究,转向月灵儿,语气沉稳。
月灵儿定了定神,将自己以“窥天问灵”之术所见,那被重重封印的血色龙影,以及龙影眉心与归山语同源的灵光,详细道出,连同自己的推测也一并说出。
唐夜听罢,眼神更加深邃。结合归山行被未滇侵蚀的遭遇、太幽万年的境遇、月灵儿所见,以及云周此刻异常的感应,他心中的脉络逐渐清晰。
“血龙之格,或许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与抗争交织的产物。”唐夜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历史的苍凉,“它是太幽古国不甘灭亡的集体意志、对抗未滇魔气的决死信念、以及反抗大夏万年打压的怒火,在国运气数中沉淀、扭曲、最终具现化的产物。因其本质暴烈不屈,故被视为‘凶格’,被大夏以皇朝气运与秘法施加封印,亦被未滇视为可资利用的‘兵器’。”
他看向云舟,目光意味深长:“而归山行帝君昔年深入北荒,刀斩未滇残魂,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除魔。或许……他也察觉到了这‘血龙之格’的异动与未滇的觊觎,试图以帝血神兵强行稳固或疏导,却遭反噬,刀断人囚,反而加速了某些变化。” 他顿了顿,没有直接说出对云舟身份的猜测,转而看向城内,“而归山语姑娘,作为帝血最纯正的后裔,便是这变局中,最关键的节点,也是最危险的……标的。”
月灵儿脸色发白:“那岂不是说,归山姑娘如今是众矢之的?大夏、未滇,还有可能其他势力,都会盯上她?”
“不错。”唐夜点头,神色凝重,“望北城暂时的安全只是假象。我们必须尽快带她离开,寻一处相对安全之地,再从长计议。至少,要让她有自保之力,或者……找到妥善处置这‘血龙之格’的方法。”
云舟此时已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恢复大半,重新变得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丝困惑未曾完全散去。他听完唐夜的分析,双手合十,淡淡的道:“唐施主所言有理。此地因果纠缠太深,煞气未靖,确非久留善地。小僧愿同行护持。”
就在三人刚刚达成共识,准备下城与归山语商议之时——
“嗡……”
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悄然从城外极远处的荒原方向传来。
这波动并非妖气,也非魔气,反而透着一种古老、沧桑、甚至带着一丝机械般的精密感。
唐夜、云周、月灵儿同时感应到了,齐齐转身,望向波动传来的北方。
刚刚击溃兽潮的战场边缘,又有什么,要出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