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与自我怀疑,如同毒草般在韩厉心中疯长。
三十余岁金丹后期,在大荒年轻一代确实堪称翘楚,他一直以此自傲。可眼前这少年唐夜,骨龄分明比自己小得多,却已是元婴境界,更身怀诡异莫测之能;那云舟,看起来同样也不过十六七岁,竟是化神大修!自己这“天才”之名,何其可笑!难道以往的眼界,都只是坐井观天?这道坎,此刻深深横亘在韩厉心头,让他气息浮动,道心首次出现了不稳的迹象。
月灵儿敏锐地察觉到了韩厉气息的紊乱和眼中一闪而逝的晦暗,她默默移动了半步,看似无意,却恰好将唐夜与韩厉隔开了一丝角度,眼神余光带着警惕瞥了韩厉一眼。
此时的唐夜,注意力全在归山行身上,并未察觉身后韩厉的异样。他朝归山行拱手:“前辈可是……太幽帝君,归山行?”
归山行眼神复杂地看着唐夜,点了点头,又痛苦地摇了摇头:“帝君……早已是过往云烟。如今不过是一具被未滇魔念侵蚀、苟延残喘的躯壳罢了。”他感受到眉心魔种虽被重创压制,却仍在顽固地蠕动,试图重新连接,知道自己这清醒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他的目光再次定格在唐夜身上,那眼神带着审视,带着一丝洞悉,更带着最后的、孤注一掷的希望:“小友……你刚才所用,可是蕴含一丝‘窃天’真意?能看穿魔种本源,非寻常功法可为。”
唐夜心头微凛,这位帝君即便落魄至此,眼力依旧毒辣,坦然道:“晚辈唐夜,确有些许机缘,功法略异于常。”
“窃天一脉……逆天争命,于绝境中觅生机,最擅借力打力,化不可能为可能。”归山行喃喃,眼中决绝之色愈浓,“唐夜小友,老夫时间无多,这魔种已与神魂共生,此刻不过是回光返照。我有一事相托,对别人来说十分凶险,九死一生,但是,或许,对你来说亦是一场……机缘。”
他勐地以断刀拄地,左手并指如剑,逼出心口一滴已然带着澹澹金黑交织颜色的本命精血,更剥离出一缕残存的神魂印记,混合在一起,化作一道繁复的符印,凌空点向那幽刀刀柄的宝石!
“我太幽有一支早已失落的帝君亲卫,名曰‘玄衣’!其选拔之严苛,训练之残酷,战阵之玄妙,皆封存于此刀核心传承之中!非身具太幽帝血,或身负大气运、大因果、大毅力者不可开启参悟!此刀虽断,传承未绝!”
他勐地以断刀拄地,左手并指如剑,逼出心口一滴已然带着澹澹金黑交织颜色的本命精血。就在精血浮现的刹那,那半截幽刀的断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悲鸣,刀身轻轻震颤,仿佛触动了某个尘封的印记。
归山行身体剧震,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某个深埋在记忆底层、几乎被魔念吞噬殆尽的片段。那景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化作嘶哑的低声叙述,既是对唐夜的交代,也是对自己最后的追忆:
“……十六年前,我循着北荒深处异常的魔气波动,一直追踪到‘九幽崖渊’边缘……那里,空间是破碎的,法则在哀鸣。我看见了……未滇的一缕残魂,从深渊裂隙中溢出,它并非完整的意识,更像是一段充斥疯狂呓语的、活着的诅咒……”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握住断刀的手指节发白。
“它想要降临,想要一个锚点,一个足够强大的容器……我们交手了。不,那甚至不能算是交手……”归山行的眼中浮现出深刻的恐惧与一丝残留的骄傲,“那是意志的碾轧,是存在层面的污染。它的低语直接在我神魂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要将我的认知、我的记忆、我身为‘归山行’的一切都扭曲成滋养它的养料。”
“我持此刀——‘镇幽’,以太幽帝血催发其中封印的历代先帝战意,斩出了毕生最强的一刀……‘太幽·绝渊斩’!” 说到此处,他黯淡的眼眸骤然爆发出片刻璀璨如星的光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那一刀,引动了北荒沉寂的地脉龙气,血龙降生,刀光如漆黑的冥河倒卷,几乎要将那残魂彻底劈散!”
“但……未滇终究是未滇。即便只是一缕残魂,它的本质也高得可怕。最后关头,它以自身崩碎部分魂力为代价,化作最恶毒的魔念诅咒,顺着刀光与我的血脉联系,反向侵蚀而来……刀,就在那时断了。” 归山行低头看着手中残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刻兵器悲鸣、虎口崩裂、神魂被冰冷污秽之物强行侵入的剧痛与绝望。
“刀断的瞬间,大部分魔咒被断裂的刀身与爆发的先帝战意暂时阻隔、消磨,但仍有一缕最核心的……钻了进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惨然一笑,“就是这颗魔种。它就像一颗种子,在我神魂最深处扎根,不断汲取我的力量、记忆、情感,慢慢生长,试图将我彻底转化成它的傀儡,一个更完美的‘锚点’……我拼命抵抗,逃出崖渊,却不敢回望北城,怕把这灾祸带回去……只能在这荒原里游荡,与体内的魔念日夜厮杀,时清醒,时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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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眼中浑浊的绝望,沉淀为某种彻底放下的清明。他不再看那断刀,而是将所有残存的力量与意志,都灌注于指尖那滴精血与神魂印记之中。
“现在,你明白了吧?” 他看着唐夜,语气异常平静,“此刀承载了我与未滇残魂交锋的最后印记,也封印着太幽最核心的传承之一。它断裂时,不仅崩碎了形体,也将其中的‘玄衣’传承封印打散,沉入核心深处。非大机缘、大因果者,无法触及。”
他左手凌空虚划,那滴金黑交织的精血与神魂印记融合成的符印,骤然亮起,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光芒,点向幽刀刀柄的宝石!
他转头,目光灼灼如最后燃烧的火焰,死死盯住唐夜:“老夫观你因果缠身却条理渐明,命格奇异似蒙蔽天机,更修窃天之法,或可承载此缘!放开你的心神!”
话音未落,他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唐夜的手腕!那蕴含着精血神魂符印的右手食指,勐地点在唐夜眉心!
“轰——!”
唐夜只觉识海巨震!一股庞大、浩瀚、带着铁血肃杀与无尽幽玄之意的信息洪流,混合着一丝精纯的帝血本源与归山行对抗魔念万年的零碎感悟,势不可挡地冲入他的神魂!
《玄衣炼兵术》——以秘法引煞气、杀气、战意乃至敌人气血神魂之力淬炼己身,铸就不知痛苦、无畏死亡、唯令是从的战场杀器,其理念霸道酷烈,竟与《万劫偷天经》“窃取万物补益自身”的核心有微妙共鸣!
《九幽战阵图》——勾连地脉阴煞,引动战场死气,以战养战,以杀止杀,阵势运转如同活物,可吞噬敌方气势化为己用!
海量信息冲刷着唐夜的意识,他的“偷天道基”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疯狂运转,如同干涸的海绵贪婪吸收,并结合自身所学飞速推衍、融合!尤其是在《玄衣炼兵术》与《九幽战阵图》上,他瞬间产生了无数灵感,隐约触摸到一条以“窃天”之法统御、以战阵为炉、以战场煞气敌人之力为薪柴,快速打造一支恐怖军队的路径!
这不仅仅是传承,更是一位穷途末路的帝君,将复兴太幽的最后火种与希望,沉重地交付!
完毕,归山行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急剧熄灭。他松开唐夜的手,身体摇晃,望向北方望北城的方向,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不舍、愧疚与深沉的父爱。
“语儿……爹对不起你……望北城……太幽……拜托……了……”他用尽最后气力,吐出这几个字,眼神彻底黯淡,身躯缓缓向后仰倒。眉心的魔种失去了宿主生机的支撑,虽然还在微微跳动,却也随着归山行生命的终结而一同归于沉寂。落地的瞬间,竟化作化浮尘,弥漫而不散。
一位曾叱吒北疆的帝君,就此于荒原无名山坳中黯然陨落,带着未竟的壮志与牵挂。
唐夜闭目站立,消化着脑海中磅礴的传承,周身气息起伏不定,时而凌厉如刀,时而幽深如渊,隐隐与手中那半截幽刀产生共鸣。
不远处,韩厉看着这一幕,看着唐夜接受传承时周身流转的玄奥气息,再感受到自己体内金丹的迟滞与胸口的闷痛,心中那股嫉妒与自我怀疑混杂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他仿佛能看到,一条通天大道正在唐夜脚下展开,而自己,却可能止步于此。“凭什么……我苦修三十余载……他……”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道心。
月灵儿将韩厉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狰狞与眼中的晦暗看得清清楚楚,她毫不犹豫地完全挡在了唐夜身前,冷冷地瞥了韩厉一眼,狐族天生的敏锐让她对这个刚刚还并肩作战的“同伴”升起了强烈的戒备。
韩厉回头一瞥,侧后方的血袍云舟早已立于不足一丈远,僧袍无风而舞,似乎随时要对他出手。
韩厉心头一震,瞬间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刚才心魔骤起,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他连忙收敛心神,压下杂念,苦笑着移开视线,但那份挫败与隐隐的不甘,却已深埋心底。
半晌,唐夜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似有幽玄兵戈之影一闪而过,气息比之前更加凝练沉厚。他看了一眼归山行已然失去生机的遗体,叹了口气,取出一枚品质最佳的储物戒指,小心翼翼地将这位帝君的遗骸收敛进去。
然后,他目光扫过云周、月灵儿,最后落在脸色略显苍白的韩厉身上:“韩兄,伤势如何?”
韩厉挤出一丝笑容:“无妨,调息片刻即可。唐兄真是……福缘深厚。”话虽如此,语气却难免有些干涩。
唐夜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但并未点破,只是点点头。他握紧手中半截幽刀,感受着其中传承的重量与归山行最后的嘱托,望向北方那杀意冲霄之处,声音沉稳而坚定:
“云舟,灵儿,韩兄,我们该动身了。”
“去做什么?”月灵儿问。
唐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脑海中《玄衣炼兵术》、《九幽战阵图》已与《万劫偷天经》初步融合,推演出了一条看似疯狂却有可能创造奇迹的道路。
“去完成承诺,也去……验证一个想法。”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惊人的光芒,“用这战场无边煞气与妖兽血肉,练一支属于我们的‘玄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