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灵倾的身影没入燃烧的宫殿废墟,唐夜的神识紧随其后。
穿过扭曲的火光与呛人的浓烟,眼前的景象并非预想中的逃生密道,而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扭曲。
当空间重新稳定时,唐夜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幽深、寂静得可怕的回廊之中。
回廊两侧不再是宫墙,而是光滑如镜、却映照不出任何实物的漆黑壁面,仿佛由最纯粹的阴影凝聚而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粘稠的、能诱发内心恐惧与不安的气息。这里是顾灵倾潜意识更深层的领域,是心魔盘踞之地。
“踏…踏…踏…”
寂静中,唯有顾灵倾踉跄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在回廊中回荡。她肩胛处的伤口仍在渗血,染红了月白色的宫装,怀中紧紧抱着那枚云汐玉璧碎片,如同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的眼神充满了警惕与迷茫,逃亡路上的惨烈与失去家国的巨大悲痛,正在她心中发酵,滋生着心魔。
突然,前方回廊的阴影一阵蠕动,化作数十名面目狰狞、浑身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东明士兵!他们无声地嘶吼着,挥舞着刀剑,如同潮水般涌来!那火焰并非凡火,而是能灼烧神魂的“冥火”!
“啊!”顾灵倾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后退,肩上的伤口因动作牵扯而传来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唐夜眼神一凝。这些东明士兵并非真实,而是顾灵倾内心对追兵、对死亡的恐惧所化!他不能直接出手消灭这些心魔,那样只会让顾灵倾的恐惧埋藏更深。他需要引导她,让她自己直面并战胜它们!
“灵儿,看清楚!它们只是你心中的影子!”唐夜凝聚神识,将一道清晰而坚定的意念传入顾灵倾心神,“你的恐惧赋予它们力量,你的勇气方能将其驱散!云汐玉璧在你手中,它守护的是云泽不屈的意志!”
顾灵倾娇躯一震,仿佛被点醒。她看着怀中散发着温润光华的玉璧碎片,又看向那些越来越近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追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一股源自血脉、源自责任的倔强取代。
她不再后退,反而挺直了脊梁,尽管身体因伤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她将玉璧碎片举至胸前,口中开始吟诵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那是云泽皇族传承的、沟通国运、安抚心灵的祷言。
随着她的吟诵,云汐玉璧碎片光芒渐盛,柔和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笼罩住她周身数尺范围。那些汹涌而来的冥火士兵在触及这光晕时,动作骤然变得迟缓,狰狞的面孔开始扭曲、模糊,仿佛阳光下的冰雪,发出无声的哀嚎,最终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回廊的阴影之中。
第一波心魔,在她自身的勇气与国宝的庇护下,成功渡过。顾灵倾微微喘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明亮与坚定。她感激地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身侧,继续向前走去。
然而,心魔的考验远未结束。
没走多远,回廊前方出现了一片迷离的光雾。光雾之中,景象变幻,竟然显现出唐夜所熟悉的场景和人影!
左侧,是一片清冷的剑竹林,苏凌雪一袭白衣,手持承影神剑,剑光如雪,身姿翩若惊鸿。她回眸看向唐夜所在的方向,清冷的眼神中竟带着一丝幽怨与质问:“唐夜,你为何在此守护她人?你的剑道,你的承诺,莫非都忘了么?” 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敲打在唐夜的心神之上。
右侧,则是青丘秘境那烂漫的樱花树下,月灵儿巧笑嫣然,赤足轻点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她歪着头,灵动的眸子带着狡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娇声道:“唐夜,跟我回青丘吧,外面的风雨太大,何必为了一个亡国公主涉险?仙祖说了,你与我青丘缘分更深呢。”
这两道身影,并非真实,而是唐夜内心深处对苏凌雪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与承诺,以及对月灵儿活泼灵动、背后代表着青丘安稳力量的一丝向往,被这心魔回廊放大、扭曲后形成的幻象!它们在拷问唐夜的本心,试图让他产生动摇,从而间接影响对顾灵倾的守护。
唐夜心神微微一荡。苏凌雪的清冷与执着,月灵儿的灵动与背后代表的相对安稳,确实是他潜意识中曾掠过的一丝念想。但他立刻警醒!
“玲珑元婴”光芒大放,急速推演,瞬间看穿这不过是心魔利用他自身情感弱点制造的幻象!《万劫偷天经》更是自主运转,散发出“破妄存真”的玄奥气息,稳固他的道心。
“虚妄而已!”唐夜在心中冷喝,神识如定海神针,丝毫不为所动。他甚至没有去回应那两个幻象,而是将更加纯粹的守护意念,如同最坚固的铠甲,加持在顾灵倾身上。
顾灵倾自然也看到了这两道突兀出现的、气质迥异却都与唐夜似乎关系匪浅的女子幻影,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波澜,但看到唐夜毫无反应,她自己也迅速收敛心神,明白这又是心魔作祟。她紧握玉璧,低声道:“不过是幻影罢了,动摇不了我,也动摇不了他。”
那苏凌雪与月灵儿的幻象见无法撼动唐夜,发出一声不甘的叹息,如同泡影般消散。
紧接着,回廊前方景象再变!这一次,出现的竟然是第一卷中的场景碎片!
唐夜看到了自己在清河城唐家备受冷眼、艰难求存的少年时期;看到了最初得到那神秘黑色碎片时的惊疑;看到了与韩厉初遇、共抗幽冥老祖分魂的险死还生;甚至看到了澹台明月那妖女带着算计却又别有风情的笑靥……这些记忆碎片被心魔杂乱地拼接在一起,试图扰乱唐夜的心神,让他沉沦于过去的得失与恩怨之中。
“哼,雕虫小技!”唐夜冷哼一声。这些记忆固然深刻,但早已成为他道心的一部分,无论是苦难还是机缘,都已被他消化、吸收,成为了他“窃天”之路的资粮。他意念如刀,直接斩断这些杂乱记忆的纠缠,神识之光反而因此更加凝练。
然而,最凶险的考验,往往来自于最在意的事物。
回廊尽头,光芒汇聚,竟然化作了樱落那绝世的容颜!她悬浮于空,眼神悲悯而带着一丝威严,空灵的声音直接在唐夜和顾灵倾心神中响起:
“唐夜,此女神魂破碎,气运已散,强行为之,逆天而行,恐遭反噬,累及自身道途。放手吧,让她安息,亦是慈悲。你身负《万劫偷天经》,前途无量,莫要自误。”
这幻象,直接利用了唐夜对樱落的敬畏,以及对救治失败、连累自身的潜在恐惧!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仙祖的谆谆告诫,直指唐夜内心最深处的一丝疑虑!
顾灵倾听到这番话,娇躯猛地一颤,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摇曳欲灭,脸上血色尽褪。她看向怀中玉璧,又看向那“樱落”的幻影,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的泪珠无声滑落。若连仙祖都认定她无可救药……
唐夜的心神在这一刻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樱落的威严,失败的后果,自身的道途……种种念头如同毒蛇般窜起。
但就在这心神摇曳的刹那,他灵魂深处,《万劫偷天经》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窃取一线生机”的核心真意如同洪钟大吕,震响识海!
“不对!”唐夜猛地抬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直视那“樱落”幻影,“仙祖若真认为不可为,当初便不会告知我‘织梦补天术’!此非慈悲,乃是心魔攻心之语!我唐夜之道,在于‘窃天’,在于逆转不可能!若因畏惧反噬而放弃守护,我的道,将止步于此!此心……不改!”
他这番话,既是破妄之言,更是对自身之道的坚定宣告!声音如同利剑,狠狠斩向那“樱落”幻影!
“樱落”幻影脸上露出一丝惊愕,随即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寸寸碎裂,消散无形。
随着这最强大心魔的破灭,整个幽暗回廊开始剧烈震动,周围的漆黑壁面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纯净、充满了生机的乳白色光芒。在这光芒的中心,顾灵倾盘膝而坐,肩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怀中的云汐玉璧碎片光芒大放,与她的神魂产生着奇妙的共鸣。
她脸上的悲戚与绝望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平静与坚韧。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依旧,却更深邃,仿佛容纳了那片破碎的山河与不屈的意志。她看向唐夜神识所在的方向,这一次,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虚妄,隐约看到了一个青衫少年的轮廓。
“谢谢你……唐夜。”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与真诚,“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随着她话语落下,唐夜感觉到,顾灵倾那原本破碎不堪、如同风中残烛的神魂,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愈合、凝聚!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坚韧!而那逸散的古国气运,也如同百川归海般,从梦境虚空中汇聚而来,缭绕在她周身,虽未完全恢复鼎盛,却已不再是无根浮萍,而是与她重新缔结了牢固的联系。
道心重塑,神魂初愈!
也就在这一刻,唐夜的神识与顾灵倾愈合中的神魂产生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共鸣。通过这份共鸣,他仿佛触摸到了云泽古国残留的部分历史烙印,其中一道模糊的影像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片位于南离与东明交界处的、被迷雾笼罩的沼泽地带,被称为“云梦大泽”的地方。影像中,似乎有与云汐玉璧同源的气息一闪而逝,同时,他怀中的幽冥令牌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云梦大泽……玉璧残片……幽冥令牌……”唐夜心中一动,隐约觉得那里可能藏着云泽古国更深的秘密,或许也与幽冥老祖、东明鬼士的布局有关。
就在这时,整个梦境空间开始变得不稳定,乳白色的光芒逐渐消退,回归现实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唐夜知道,这次“织梦补天”已近尾声。他最后看了一眼气息已然平稳、神魂初步愈合的顾灵倾,神识缓缓从她的梦境中退出。
回归本体,唐夜睁开双眼,长舒一口气,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神色疲惫,眼神却明亮。
他看向温玉榻上的顾灵倾,只见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虽然尚未苏醒,但那股死寂之气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睡中的生机。
月灵儿一直守在一旁,见状惊喜道:“成功了?”
唐夜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神魂已初步愈合,气运也开始重聚。剩下的,需要时间温养和巩固。”
月灵儿看着唐夜疲惫却坚定的侧脸,又看了看榻上明显好转的顾灵倾,心中滋味复杂,有欣喜,有敬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而唐夜,则在回味着梦境最后的发现。
“云梦大泽……”他轻声自语,一个新的目标,已然在心中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