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唐夜的神识终于在那片混乱的意识洪流中稳住,并成功锚定那核心的“印记”波动时,周围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迅速清晰、凝聚。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烽烟、血腥、焦土以及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这缕神识凝成的身体都感到一阵窒息。
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座高耸的、雕刻着云纹与水泽图案的宫墙之上。
这里曾是云泽古国皇城最坚固的屏障,如今却已残破不堪,布满刀劈斧凿与焦黑的法术痕迹。
天空是令人心悸的暗红色,仿佛被地面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泼洒的鲜血浸染,厚重的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方,昔日以水韵灵秀、建筑精巧瑰丽着称的云泽皇城,此刻大半已沦为废墟与焦土。流淌过城区的灵溪被尸体堵塞,泛着暗红;精美的琉璃瓦从燃烧的宫殿顶棚滑落,碎裂声不绝于耳;曾经熙攘的街道上,倒伏着无数身影——有着云泽标志性蓝白水纹铠甲的士兵,有仓皇奔逃却未能幸免的平民,也有穿着各异、来自不同势力的入侵者。哀嚎声、喊杀声、兵刃碰撞的刺耳锐响、建筑轰然垮塌的闷响……共同奏响了一曲王朝末路的惨烈悲歌。
唐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实状态,这是神识深入他人梦境的表征。他感受到这个梦境空间极不稳定,充满了顾灵倾当时极致的悲伤、愤怒、恐惧与不甘,时空呈现出碎片化的扭曲,时而能瞥见昔日皇城水榭歌台、市井繁华的短暂幻影,时而又被更残酷的毁灭场景覆盖。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宫墙另一端,那个被数十名伤痕累累、却依旧眼神决绝的死忠侍卫护在中间的身影。
那是顾灵倾。
梦境中,云泽古国覆灭时刻的顾灵倾。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长裙,此刻却沾满了烟尘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原本温婉秀丽的容颜上泪痕交错,但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燃烧着的是与亡国公主身份不符的坚韧与决绝。她手中紧握着一柄装饰华美、却已卷刃的短剑,剑尖滴着血,目光死死盯着城外如同黑色潮水般不断冲击残存防线的敌军。
唐夜的“因果视界”在此地虽受限制,却依旧能模糊感知到战场上交织的、充满恶意的因果线。他凝神望向攻城的敌军,瞳孔骤然收缩。
攻城的旗帜五花八门,但主力赫然是东明帝国的军队!他们身披东明制式的蓝色重甲,纪律森严,攻势如潮,使用的功法与兵器带着东明特有的、偏向阴柔诡变的风格。
阵型中,隐约可见一些身着东明官袍的修士在指挥,他们的气息与之前在拍卖行遭遇的东明鬼士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堂皇正大,显然是东明朝廷明面上的力量。
然而,在这股东明大军之中,还混杂着一些更加诡异的存在。
他们数量不多,却如同战场上的幽灵,身形飘忽,行动间带着浓郁的、与未滇同源的魔气!他们并非未滇麾下那些标志性的、充满杀戮欲望的修魔族,而是更偏向阴影、腐蚀与灵魂侵蚀的诡异分支,像是未滇力量在不同世界的残存或变种。这些魔修并不参与正面冲锋,而是专门针对云泽一方的阵法节点、指挥将领、乃至士气进行隐秘的破坏与打击。唐夜甚至看到,一名云泽金丹将领在怒吼中突然七窍流出黑血,神魂瞬间枯萎,显然是被某种阴毒的魔咒隔空咒杀!
“东明为主,未滇残存魔修为辅……”唐夜心中寒意骤升。云泽古国的覆灭,竟是东明势力在未滇残存势力的支持下发动的!幽冥老祖,恐怕真的只是被推在前台、吸引火力的棋子,真正的黑手,早已将触角伸向了国家层面的征伐与吞噬!
更让唐夜心神一震的是,他在攻城军队的侧翼,依稀看到了另一些身影!他们身着与大夏皇朝边军风格相近,却又有些微不同的制式轻甲,使用的功法更为中正磅礴,带着煌煌正气。他们并未直接参与对宫墙的猛攻,而是在外围游弋,清理着零星的云泽抵抗力量,并似乎在……收集着什么?是战利品,还是……云泽溃散的气运?
“大夏的修士?!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唐夜心中疑窦丛生。大夏与云泽并无世仇,甚至在某些古籍记载中还有盟约。他们在此出现,是趁火打劫?还是与东明有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亦或是……另有所图?这片战场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浊!
就在这时,梦境中的局势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皇城的最后一道核心防御阵法在内外夹击下轰然破碎!残存的宫墙在数件重型攻城法器的撞击下剧烈摇晃,一段墙体甚至直接崩塌,露出了后面惊慌失措的宫廷内侍和女眷。
“保护公主!”
“跟他们拼了!”
顾灵倾身边的侍卫发出悲壮的怒吼,如同扑火的飞蛾,迎向从缺口涌入的、如狼似虎的东明精锐和那些诡异的魔修。鲜血如同泼墨般溅洒在残破的宫墙上,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一名浑身浴血、铠甲破碎的老臣,踉跄着冲到顾灵倾身边,他胸口有一个恐怖的血洞,气息奄奄,却用尽最后力气将一块约莫巴掌大小、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温润光晕的玉璧残片塞到顾灵倾手中。那玉璧材质非金非玉,边缘参差不齐,表面雕刻着云雾与水波的古老纹路,中心似乎缺失了更大一部分。
“公主……快走!”老臣声音嘶哑,眼中是老泪纵横,“这是‘云汐玉璧’的核心碎片……承载着我云泽最后的国运与希望……找到……找到其他部分,重聚气运……云泽……绝不能亡!”
那玉璧碎片入手,顾灵倾娇躯一颤,仿佛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沉重与责任,眼中的绝望被一股更加炽烈的决绝所取代。
然而,就在她接过玉璧碎片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道隐藏在攻城士兵阴影中的、周身缠绕着淡薄黑雾的诡异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穿透了混乱的战场!他速度极快,目标明确——正是顾灵倾手中那枚刚刚现世的云汐玉璧碎片!一只干枯如鬼爪、缠绕着浓郁死气与魔气的手掌,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抓而来!其气息,远超周围的金丹修士,已然达到了元婴神志化神境的层次!正是东明鬼士中的强者,很可能是余悲笑的直属部下!
梦境中的顾灵倾,修为不过筑基圆满,面对这元婴层次的偷袭,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鬼爪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千钧一发!
唐夜的神识虽无法直接进行物理干涉,但他可以影响梦境的精神层面,尤其是顾灵倾自身的感知与反应!他毫不犹豫地集中全部意念,引动了融合在神识中的那一丝影之法则力量!
并非硬撼,而是“扭曲”与“误导”!
一道微不可察的、由纯粹“影”之概念构成的屏障,瞬间出现在顾灵倾与那只鬼爪之间的感知层面上。在顾灵倾和那鬼士的“感觉”中,他们之间的空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时间流速也发生了极其细微的错乱!
“嗯?!”黑雾中的鬼士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吼,他的鬼爪明明感觉已经触及目标,却仿佛抓在了一片不断滑移的虚空之中,那近在咫尺的玉璧碎片变得遥不可及!这种违背常理的诡异感觉,让他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宝贵的一滞!
梦境中的顾灵倾,在那生死关头,被唐夜以影之法则和自身意念强行注入的一丝“生机”与“警示”所触动!她几乎是本能地,将玉璧碎片紧紧抱在怀中,同时另一只手中的短剑爆发出最后的灵光,却不是刺向敌人,而是毫不犹豫地反手刺向自己的心口!她竟是打着玉石俱焚、不让国宝落入敌手的念头!
“不可!”唐夜心中大急。若顾灵倾在象征着她最核心记忆与情感的梦境中“死亡”,很可能意味着她现实中最后一点求生意志的彻底崩溃,神魂将无可挽回地彻底消散!
他再次强行催动神识,这一次,目标直接是顾灵倾那充满绝望与死志的心神!一股更加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引导意味的意念,如同黑暗深渊中垂下的救命绳索,缠绕上她的意识。
“活下去……云泽的希望在你身上……玉璧需要你……活下去,才有未来……”
这意念并非强行控制她的思想,而是如同在她被冰封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炽热的石子,激荡起求生的涟漪,唤醒了她内心深处那份属于公主的责任与属于她个人的、对生命的不甘。
顾灵倾刺向心口的短剑,在最后一刻,剑尖微偏,带着决绝,“噗嗤”一声深深扎入了她自己的左肩胛!剧烈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这份疼痛也如同警钟,让她从那以身殉国的极端情绪中猛地惊醒了一丝。
她看了一眼怀中因沾染她鲜血而光芒似乎更盛了一分的云汐玉璧碎片,又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敌人和不断倒下的忠臣,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痛苦、不甘与新生的决然。她猛地咬破舌尖,借助剧痛提振精神,转身向着宫墙下方一处正在燃烧的、看似是冷宫偏殿的废墟奋力跃去!那里,似乎有一条连东明军队都未曾发现的、极其隐秘的逃生密道。
那元婴鬼士见状,笼罩在黑雾下的面孔似乎扭曲了一下,发出一声恼怒的冷哼,身形一晃便要追击。然而,几名浑身燃烧着生命火焰、抱着必死之志的云泽皇室供奉如同疯虎般扑了上来,以自爆金丹为代价,硬生生将他拦阻了片刻。
在身形没入燃烧的废墟前,顾灵倾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宫墙之上,那里空无一人(她看不到唐夜的神识),但她恍惚间,仿佛感受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温暖与守护意味的目光,在她最绝望的时刻,拉了她一把。
而那元婴鬼士在击杀了拦路者后,并未立刻追击,他腰间的某物幽光一闪,似乎将方才那诡异的干扰和顾灵倾最终逃脱的方向记录了下来。
他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与唐夜这缕无形无质的神识有了一瞬间的、跨越了梦境与现实的诡异对视。
唐夜的神识毫不犹豫,紧随着顾灵倾,没入了那片象征着逃亡与求生之路的燃烧废墟。
他知道,找回“云汐玉璧”的碎片,帮助顾灵倾直面、接纳并最终超越这段最惨痛、最绝望的记忆,是重织其神魂、聚拢那逸散古国气运的关键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