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神剑的认主过程,远比预想中漫长。
苏凌雪周身笼罩在愈发凝实的银色剑光中,如同结成了一个光茧,气息与那古朴神剑逐渐交融,不分彼此。
剑鸣声已从最初的激昂高亢,转为低沉悠长的嗡鸣,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深层次的淬炼与传承。
唐夜静立护法,袖中那枚混沌灵珠微微发热,其中蕴含的精纯影之本源,与他体内的《万劫偷天经》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与对抗。光与影,实与虚,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气息在此处交织,却因他“玲珑元婴”的调和与掌控,并未爆发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然而,这份平衡并未持续太久。他怀中那枚属于苏凌雪的传讯玉佩,再次传来微弱却急促的悸动,这一次,并非苏凌雪本人,而是残留其上、属于其他云霄剑宗弟子的求救神念,充满了绝望与侵蚀的痛苦!
“不好,苏仙子的同门危矣!”唐夜脸色微变。苏凌雪此刻正处于炼化神剑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被打扰。他看了一眼光茧中那道清丽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云舟,”他转向如同影子般悄然返回的血袍僧人,“劳烦你在此为苏仙子护法,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云舟微微一笑没有言语,只是默默走到光茧前三丈处,盘膝坐下,血色僧袍无风自动,一股凛冽如万载玄冰的刀意弥漫开来,将他身后那片区域化为绝对的禁区。他虽未展露更多手段,但那份如渊似岳、深不可测的气息,让唐夜明白,有他在,除非元婴后期乃至化神老怪亲至,否则无人能打扰苏凌雪。
安排妥当,唐夜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青烟,沿着玉佩感应的方向,朝着宫殿侧翼的深处疾驰而去。
越往深处,周围的影之力越发浓郁粘稠,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唯有凭借神识和“因果视界”才能勉强视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朽、哀怨、能引动心魔的低语,无数扭曲的阴影在墙壁和廊柱间蠕动,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将人拖入永恒的黑暗。
穿过几条岔路,前方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和压抑的痛哼声。
唐夜悄然靠近,只见在一处更为宽阔、但布满了诡异扭曲浮雕的回廊中,景象凄惨。
十余名云霄剑宗弟子蜷缩在一角,个个面色青黑,眼神涣散,周身缠绕着如同黑色小蛇般的影气,正不断钻入他们的七窍,侵蚀他们的神魂与道基——正是极其恶毒的“蚀心影咒”!他们依靠着残存的剑元苦苦支撑,但护体剑光已黯淡如风中残烛,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而在他们前方,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正独自支撑着一面巨大的、由无数金色算筹虚影构成的阵法护罩,将大部分蚀心影咒的力量阻挡在外。
那是一个女子,她身着样式古朴、绣有星月山河纹路的素雅宫装,长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与智慧。
此刻,绝美的面庞苍白,嘴角溢血,显然维持这阵法对她消耗极大,护罩已是摇摇欲坠。
最让唐夜心神一震的是,在那女子身上,他看到了与在场所有人都不同的“因果线”!
那并非个人的命运轨迹,而是一条沉重、浩大、带着悲怆与不屈的……古国气运之线!虽然残破黯淡,却依旧顽强地支撑着她,也与她施展的玄奥阵法息息相关。
古国——离朱。
顾灵倾!身负覆灭古国最后气运的公主!
那女子,身上缠绕的古国气运之线虽残破,却隐隐与这古墓深处某种更宏大、更古老的脉络产生微弱的共鸣。而那些蚀心影咒的黑气,在试图侵蚀她时,似乎也被那残运气运本能地抵消了一部分——这是她能在如此恶毒咒力下支撑至今的原因,但也导致气运消耗加剧,如风中残烛。
“风险与机遇并存。”唐夜迅速评估,“救她,可能直接卷入其背负的因果,风险未知且极大。但若不救……”他看了一眼那些云霄剑宗弟子,以及女子摇摇欲坠的阵法,“影咒一旦全面爆发,这片区域将彻底被邪影吞噬,我亦难脱身。且她能引动古墓共鸣,或许掌握关键信息。”
就在他权衡之际,阵法护罩猛地剧烈晃动一下,一道格外粗壮的影气如毒矛般刺入,直逼顾灵倾眉心!她闷哼一声,手中法诀一乱,数枚金色算筹虚影骤然黯淡、碎裂!
机会转瞬即逝!
唐夜动了。
没有热血上涌的呼喊,只有冷静到极致的行动。他并未直接冲向影气,而是身形如鬼魅般沿着因果视界中影气流动相对稀薄的“缝隙”切入,同时,体内那缕独特的黑色灵力依照《万劫偷天经》中一篇极其生僻的、专门针对“咒力”、“怨念”的“窃咒篇”法门运转。
他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一层微不可查的幽暗光芒,并非斩向影气,而是以一种玄妙的轨迹,点在了那道刺向顾灵倾的影气毒矛与后方浓郁影力连接的“节点”上!
“窃!”
并非硬抗,而是“窃取”其部分咒力连接,引导偏转!
嗤!
影气毒矛微微一偏,擦着顾灵倾的鬓角掠过,击碎了她几缕发丝,射入后方墙壁,腐蚀出一个深坑。而唐夜指尖传来的冰寒怨毒之意,让他经脉一阵刺痛,黑色灵力迅速将其包裹、碾磨、转化,虽只一丝,却让他对“蚀心影咒”的构成有了瞬间的感知。
这突兀的介入,让场中两人俱是一惊。
顾灵倾霍然转头。
在摇摇欲坠的金色算筹微光与扭曲蠕动的暗影背景下,她看到了一个仿佛从阴影本身中走出的少年。
衣着青衫,甚至有些不起眼,面容尚带一丝稚嫩,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倒映着金光与黑影,却无半分慌乱,只有一种洞彻般的冷静,甚至……一丝审视的意味。而他刚才那诡异的一指,绝非寻常破咒之法。
唐夜也真正看清了顾灵倾的容颜。饶是他心志坚冷,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滞。那并非单纯的皮相之美,而是一种糅合了智慧光华、气运余晖、绝境坚韧与天然灵秀的惊心动魄。尤其是她的眼眸,清澈如九天寒星,深处却藏着山河倾覆的沉重与不屈,此刻因他的突然出现而掠过一丝极致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
四目相对,不过刹那。
“多谢道友相助。”顾灵倾声音清越,虽带虚弱,却依旧保持着从容气度,手中法诀再变,勉强稳住阵法,目光却未曾离开唐夜,“此地凶险,蚀心影咒已生‘咒灵’,道友速离为……”她话未说完,忽地秀眉微蹙,凝视唐夜的面容与周身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迥异于此界任何流派的灵力余韵,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星辉!
她竟不顾自身伤势与阵法维系,左手手指急速掐动,指尖有玄奥的星月光华流转,仿佛在瞬间进行了一次耗费极大的推演!
“你……”顾灵倾脸色更白一分,嘴角溢出的鲜血愈发嫣红,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锁住唐夜。
一字一句,恍若九天谕令,又似命运叹息。
“潜龙在渊,腾必九天;劫起于你,运承于倾。”
十六字卦辞吐出,她周身那残破的古国气运之线竟随之轻轻震颤,与唐夜身上那根淡金色、以及数条晦暗难明的因果线,产生了刹那的交织与共鸣!
唐夜心中剧震!这女子竟能一眼窥破他命数?《万劫偷天经》自发运转,试图遮蔽天机,但对方那卦辞似乎已触及了某种更深层的牵连。
顾灵倾眸光复杂至极地看着他,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无尽的劫波与翻腾的命运之海,她轻轻抹去嘴角血痕,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直入唐夜心底:
“你的劫,因‘窃天’而起;我的命,注定为你……承倾覆之运。”
此言一出,不仅唐夜心神激荡,连周围侵蚀的影气都似乎滞了一瞬,仿佛有无形的命运之弦被悄然拨动。
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然变得不同了。那一眼,那一卦,那一句承运之言,在影咒肆虐、危如累卵的古墓回廊中,种下了一段远比眼前危机更深刻、更纠缠的因果。
此刻,一声尖利怨毒的嘶嚎从影力深处传来,打断了这宿命般的对视——蚀心影咒孕育的“咒灵”,被刚才的气运波动与生机吸引,彻底苏醒,挟带着滔天黑雾,猛扑而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怒火瞬间涌上唐夜心头。
必须立刻救她们出去!
唐夜眼神一厉,正要现身,运转《万劫偷天经》与影之本源灵珠之力,强行破开这蚀心影咒。
然而,就在他灵力即将提起的刹那——
异变陡生!
回廊深处,一面原本平静的阴影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迈步而出。那是一名身披破烂袈裟、手持骷髅念珠的老僧,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瞳孔中却燃烧着两簇幽蓝色的、充满杀戮与毁灭欲望的火焰!其身上散发出的,并非纯粹的佛力或魔气,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邪恶、与未滇同源的气息!
是被未滇魔念侵蚀的禅疆高僧!
幽冥老祖布下的又一杀招!
这入魔老僧的目标明确无比,他根本无视苦苦支撑的顾灵倾和云霄剑宗弟子,那双燃烧着魔焰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刚刚显露一丝气息的唐夜!仿佛唐夜身上有什么东西,对他,或者说对他体内的魔念,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窃天者……死!” 入魔老僧发出沙哑扭曲的咆哮,手中骷髅念珠猛地掷出!
那念珠在空中迎风便长,化作九颗房屋大小的惨白骷髅头,眼眶中燃烧着同样的幽蓝魔焰,张开巨口,发出摄魂魔音,从四面八方朝着唐夜噬咬而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威力更是远超寻常元婴初期,已然达到了元婴中期的层次!更可怕的是,那魔音直接攻击神魂,骷髅巨口吞噬一切灵光,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
这一击,蓄谋已久,狠辣绝伦,就是要将唐夜置于死地!
唐夜瞳孔骤缩,他刚刚注意力全在救援上,猝不及防之下,已来不及完全避开或施展精妙手段转移!“因果视界”中,代表自身陨落的黑红色劫气瞬间浓郁到极致!
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
一声清叱响起!是一直在艰难维持阵法的顾灵倾!
她看到了唐夜,看到了他那双即使在绝境中也依旧冷静算计、却在此刻因同伴遇险而流露出真切焦急的眼睛。不知为何,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竟让她古井无波的心湖泛起涟漪,一种源自血脉深处、关乎古国兴衰的直觉告诉她,此人是她毕生的牵绊,绝不能在此陨落!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后果。
顾灵倾猛地喷出一口心头精血,喷洒在身前的算筹虚影之上!她体内那残存却浩大的古国气运被彻底引动,一道朦胧的、带着悲壮与辉煌历史虚影的华盖在她头顶一闪而逝!
“山河社稷,护佑吾身!转!”
她双手结印,将那凝聚了古国气运与自身全部力量的阵法护罩,强行扭转,不再是防护身后的随从和云霄剑宗弟子,而是化作一道凝实的金色流光,间不容发地撞在唐夜身前,同时一股柔和的推力将唐夜向侧面推开!
轰!!!
九颗魔焰骷髅头狠狠撞在了那金色的流光护罩之上!
护罩连一瞬都未能坚持,便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瞬,为唐夜争取到了宝贵的生机!
然而,代价是惨重的!
顾灵倾首当其冲,被那恐怖的魔念冲击和阵法反噬之力正面击中!她娇躯剧震,如遭重击,口中鲜血狂喷,周身气运华盖瞬间黯淡、破碎,那双温婉而智慧的眼眸瞬间失去神采,整个人如同折翼的蝴蝶,软软地倒了下去,气息微弱至极,神魂之光摇曳欲灭,陷入了最深沉的昏迷之中!
“灵倾姑娘!” 唐夜被推开数步,稳住身形,恰好看到顾灵倾为他挡下致命一击、香消玉殒般倒下的这一幕!
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烈如岩浆的怒意与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的愧疚,瞬间冲垮了他一直以来的冷静与算计!
他双目瞬间赤红!
因为他,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子,这个身负国仇家恨、本该去寻找自己复兴之路的公主,竟为了救他,落得如此下场!
“你!该!死!”
唐夜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风,周身气息骤然变得狂暴起来!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体内《万劫偷天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袖中那枚混沌灵珠光芒大放,精纯的影之本源力量如同决堤江河,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并指如剑,不再是以往的巧取与转嫁,而是带着最纯粹的毁灭意志,朝着那因一击未能得手而微微一愣的入魔老僧,狠狠一指点出!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混沌指芒,如同跨越了空间,瞬间出现在入魔老僧眉心之前!
指芒之中,不仅蕴含着唐夜元婴初期的全部修为,更融合了影之本源灵珠的法则之力,以及《万劫偷天经》那窃取万物、逆转因果的霸道意蕴!
那入魔老僧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恐!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疯狂催动魔念和骷髅念珠抵挡!
然而,无用!
混沌指芒无视了他的防御,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直接点在他的眉心!
“不——!” 入魔老僧发出一声凄厉不甘的惨嚎,眉心出现一个细小的孔洞,随即,他整个身体如同被泼了强酸的蜡像,从内部开始迅速融化、崩塌,连带着那幽蓝的魔念火焰,一同被指芒中蕴含的影噬之力吞噬、湮灭!
眨眼之间,一名元婴中期的入魔高僧,形神俱灭!
现场一片死寂。
仅存的几名尚清醒的云霄剑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唐夜一击之后,气息也微微紊乱,但他顾不得调息,立刻闪身来到顾灵倾身边,小心翼翼地探查她的情况。感受到她那如同风中残烛、几乎彻底消散的神魂,以及体内破碎的古国气运,他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疼痛与愧疚几乎让他窒息。
他迅速取出最好的温养神魂的丹药,喂入顾灵倾口中,并以精纯灵力护住她心脉,暂时稳住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看着怀中这张苍白却依旧温婉动人的脸,以及脚下的众多修士的残破的身躯,唐夜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一局,他虽凭借新得之力斩杀了强敌,却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
他轻轻将顾灵倾抱起,目光扫过重伤的顾灵倾随从和残余的云霄剑宗弟子,又望向回廊深处那依旧散发着不祥波动的黑暗。
情劫难测,因果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