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之域”如同匍匐在荒原上的巨大活物,其边缘蠕动的黑暗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最令人望而生畏的,是笼罩在入口处,那层仿佛有生命的、不断翻涌的灰黑色雾气——影瘴。
它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潮汐般涨落,时而稀薄如纱,隐约可见其后扭曲的黑暗;时而浓稠如墨,将一切彻底吞噬。更可怕的是其特性:任何探入其中的神识,都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侵蚀、消融,连带施术者都会遭到反噬,轻则头痛欲裂,重则神魂受损。灵力攻击投入其中,也如同冰雪投入沸汤,迅速被分解、湮灭,反而会激起影瘴更剧烈的翻涌。
域外聚集的各方势力,数日来尝试了各种方法,结果无一例外,皆损失惨重。
云霄剑宗残余弟子曾组织过一次悲壮的冲锋,试图强行闯入救援同门,结果三人被影瘴吞没,连惨叫都未能传出,便彻底消失,只有一面破碎的本命剑符被瘴气吐出,灵性全失。若非卫子谦及时以军阵煞气接应,阻挡了瘴气的蔓延,损失更大。
东明鬼士尝试用阴魂鬼物探路,那些没有实体的鬼物在触及影瘴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撕碎,化作精纯的阴气被影瘴吸收,反而让那片区域的瘴气变得更加浓郁。
南疆妖部驱使了一头皮糙肉厚的犀牛妖,那妖兽冲入瘴气不过十丈,便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腐朽,最终化作一堆枯骨,旋即被翻滚的瘴气碾为齑粉。
禅疆的小须弥山僧众口诵佛经,凝聚佛光护罩,小心翼翼地靠近,佛光与影瘴接触,发出“滋滋”的侵蚀声,仅仅支撑了数息,护罩便轰然破碎,几名僧人吐血倒飞,面露骇然。
一时间,整个无光域外陷入了一种焦灼而绝望的气氛。那看似薄薄的一层影瘴,竟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吞噬着生命与希望。
唐夜静立在外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翻涌的影瘴。他的“因果视界”全力运转,配合元婴境界带来的强大感知,以及体内那道“仙祖祝福”印记带来的、对虚幻与隐匿力量的独特亲和力,努力捕捉着影瘴流动的规律。
在旁人眼中混乱无序、充满毁灭的瘴气,在他眼中,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韵律”。那并非完全无迹可寻,瘴气的流动受到地脉、残留阵法、乃至域内某种核心力量的牵引,存在着一些极其细微的、灵力相对稀薄、流转相对缓慢的“节点”。这些节点如同湍急河流中的小小漩涡边缘,虽然依旧危险,但相较于其他地方,却多了一丝“缝隙”。
同时,他也看到了更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些尝试破禁失败后残留的灵力印记、神识碎片,如同警示的路标,标示出哪些区域是绝对的死地,哪些方法会引动剧烈的反噬。尤其是幽冥教之前尝试时,某种以精血催动的阴煞破禁术,其失败后留下的因果痕迹格外清晰,显示出此法会剧烈刺激影瘴的核心,引发灾难性后果。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完善。
他并未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卫子谦或韩厉,只是暗中传音,让他们约束好己方人手,随时准备行动。
随后,唐夜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充满好奇又略带畏惧的散修,开始在一些消息灵通的修士聚集地“无意”地逗留、倾听。他巧妙地利用语言的艺术,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将话题引向破禁之法,并适时地流露出自己“偶然”从某位“陨落前辈”的遗物中,得到了一些关于上古禁制的“残缺心得”。
他并未直接说出节点位置,而是隐晦地提及,某些古老禁制存在“生门”,往往位于灵力流动的“滞涩交汇之处”,其中核心思路借鉴了澹台明月那里听闻来的玄阴教那些失败的阴煞破禁术,但包装得更为古老玄奥而已,并“不小心”将一份记录了错误推演方法的残破玉简,“遗落”在了一个恰好被大黑天音寺眼线注意到的角落。
大黑天音寺的僧众,在嗔怒罗汉于鬼蜮被唐夜算计、与白骨观火并后,对唐夜及其相关的一切都充满了怒火与执念。他们新来的带队者,是一位面容枯槁、眼神阴鸷的“寂灭罗汉”,修为已达元婴中期,比嗔怒更为沉稳,但也更为记仇。他们得到这份“意外之喜”后,如获至宝,经过寺中随行阵法大师的“紧急研判”,认定此法虽险,却直指禁制核心,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更重要的是,他们急于抢在所有人之前进入域内,一方面搜寻可能与影尊遗藏相关的宝物,另一方面,也存了找唐夜算账、以及找白骨观麻烦的心思。
“佛爷我倒要看看,这鬼域能奈我何!”寂灭罗汉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他召集所有大黑天音寺僧众,结成“黑炎焚煞阵”,按照玉简中“推演”出的、一个看似薄弱实则极其危险的节点,凝聚起滔天的黑色佛火,悍然发动了攻击!
而另一边,白骨观的修士在鬼蜮也吃了大亏,对大黑天音寺恨之入骨,见他们突然全力出手,以为他们要抢先夺宝,那刀疤脸大汉怒吼一声:“秃驴休想独占!” 也立刻带领白骨观众人催动邪功,惨白的骨爪虚影与漫天鬼啸,朝着同一区域轰击而去,意图干扰甚至分一杯羹。
这一幕,正落入唐夜算计之中!
两道强悍无匹的攻击,一佛一魔,性质迥异却同样暴烈,几乎同时轰击在唐夜精心选择的那个“错误节点”上!
预想中的通道并未出现。
相反,那处节点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向内一缩,随即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恐怖吸力!
紧接着,是整个影瘴的狂暴反噬!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能震碎灵魂的嗡鸣响起,原本只是缓缓翻涌的影瘴,瞬间如同沸腾的怒海!灰黑色的瘴气化作无数条狰狞的触手,铺天盖地地朝着大黑天音寺和白骨观的阵营席卷而去!速度之快,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那黑色的佛火与惨白的骨爪,在接触到沸腾影瘴的瞬间,如同骄阳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掀起。恐怖的侵蚀力量顺着他们攻击的轨迹反噬而回!
“不好!中计了!”寂灭罗汉脸色剧变,狂吼着催动全身法力抵御,黑炎焚煞阵光芒大放,却在影瘴的冲击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数十名大黑天音寺僧人被影瘴触手扫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缕缕黑烟消散,连法宝僧袍都未能留下!
白骨观那边同样凄惨,刀疤脸大汉祭出的本命骷髅法宝被瘴气一冲,灵光瞬间黯淡,表面出现无数裂纹,他本人更是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黑血,气息萎靡下去,手下魔修更是死伤枕籍。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所有人!
影瘴的反噬并未停止,狂暴的能量冲击波混合着侵蚀性的瘴气,向着四周疯狂扩散,离得近的一些散修和小势力猝不及防,瞬间被卷入,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域外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和混乱吸引的刹那,唐夜眼中精光一闪,低喝一声:“跟我来!”
他身形如电,并未冲向那爆炸的中心,而是沿着一个极其刁钻、毫不起眼的弧度,射向影瘴边缘另一侧,一个在“因果视界”中呈现出微弱“安全”光泽的节点。那里,影瘴因受到主要冲击点的牵引,反而出现了一瞬间的、极其细微的稀薄与平静!
云舟、卫子谦、韩厉以及少数几名被卫子谦和韩厉挑选出的、绝对可信的云霄剑宗弟子和军中好手,早已得到唐夜暗中指令,此刻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在冲入影瘴的前一瞬,唐夜体内“仙祖祝福”印记亮起微光,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住他们这一小队人,最大限度地隐匿了他们的气息,并增强了他们对这种虚幻侵蚀力量的抵抗力。
噗!
如同穿过一层冰冷粘稠的水幕,众人瞬间没入了翻涌的影瘴之中。
外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混乱声瞬间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取而代之的,是充斥耳膜的、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生灵在耳边呓语的噪音,以及无处不在的、试图钻入骨髓、侵蚀神魂的阴冷力量。
能见度几乎为零,神识在这里受到极大压制,只能勉强探测周身数尺范围。
“紧跟着我!一步都不能错!”唐夜的声音在众人神识中响起,冷静而沉稳。他的“因果视界”在这里也受到了极大干扰,范围缩小了十倍不止,但依旧能勉强分辨出那条在狂暴能量乱流中,如同蛛丝般纤细、蜿蜒曲折的安全路径。
他如同最灵巧的游鱼,在充满致命暗流的浑浊水域中穿梭,带领着众人,沿着那条被他计算出的、唯一的生路,向着“无光之域”的深处,艰难而坚定地潜行而去。将外界的混乱、伤亡以及那些依旧在影瘴外苦苦挣扎的“道友”们,彻底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