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北部,万古荒原。
这里曾是上古战场的边缘,焦黑的土地上至今散落着巨大的、风化的骸骨,有些属于不知名的巨兽,有些则隐约呈现出人形,却远比现代人族高大。稀薄的灵气中混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煞气与死意,寻常修士在此久待,都会感到心神不宁。
而此刻,这片死寂之地却前所未有地“活”了过来。
无数遁光如同逆流的流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荒原中心那片令人心悸的异常区域外围,形成了一片混乱而喧嚣的临时营地。
唐夜与云舟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两滴水珠,融入了这片躁动的人海。云舟早已换下那身扎眼的血袍,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连背后双刀都用布条仔细缠裹,但他挺直如松的脊背和那双掩藏在兜帽阴影下、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神,依旧与周遭那些或贪婪、或恐惧、或狡诈的散修格格不入。
唐夜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远处那片巨大的“虚无”所吸引。
那并非黑暗,而是一种更为彻底的“无”。光线在触及那片区域的边界时,仿佛被一只无形巨口吞噬,没有反射,没有散射,只有一片令人灵魂战栗的纯粹漆黑。它的轮廓在不断细微地蠕动、变化,像是一滩拥有生命的墨迹,污染着现实。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冰冷、死寂,以及一种仿佛能侵蚀神魂的诡异力量——这正是他在玉佩残片景象中窥见的“无边黑暗”的同源气息,只是规模小了无数倍,但本质同样可怕。
“无光之域……”唐夜低声自语,体内《万劫偷天经》微微流转,抵消着那无形中试图渗透过来的负面气息。他的“因果视界”无声开启,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却也更加凶险。
只见那“无光之域”的入口处,因果线混乱到了极致,无数代表探索、死亡、恐惧、贪婪的线条扭曲、纠缠、断裂,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因果漩涡,散发出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黑红色劫气。仅仅是注视着那片漩涡,都让唐夜感到神识一阵刺痛。
而域外,则是一片由无数细小因果线交织成的、躁动不安的丛林。
靠近黑暗区域的前沿,泾渭分明地对峙着几股势力。
最内侧的是一群身着云霄剑宗标准蓝白道袍的弟子,约莫二十余人,人人带伤,衣袍上沾染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脸上混杂着悲愤、焦虑与一丝绝望。他们围着一面插在地上的、原本象征云霄剑宗尊严、此刻却布满裂纹、灵光黯淡的剑旗。为首的一名青年弟子,正与对面一群人对峙,他脸色苍白,胸口有一道明显的爪痕,仍在渗血,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铁,寸步不让。
与他们针锋相对的,是一群服饰杂乱,但气息大多阴冷、诡谲的修士。他们大多身着黑袍,袖口或衣襟处绣着幽蓝色的、仿佛随时在跳动的鬼火纹路——正是疑似东明邪派的势力!这些人数量更多,隐隐形成合围之势,阻止着云霄剑宗弟子向那黑暗域界靠近,双方之间灵力暗涌,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稍远一些,一座突兀的、如同利剑般指向天空的黑色石山上,盘踞着南疆妖部的人马。各种半人半妖、或完全显化本体的妖修散发着冲天的妖气,他们冷眼旁观着人类的冲突,眼神中充满了野性的贪婪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另一侧,禅疆来的势力则更为复杂。有身披明黄袈裟、手持降魔杵、面容肃穆却眼藏精光的僧人,从僧衣看上去并非大黑天寺,而是来自“小须弥山”;也有穿着暴露、身缠毒蛇、眼波流转间魅惑与杀机并存的魔女;更有一些气息晦涩、如同阴影般沉默站立的神秘人物。他们彼此之间也保持着警惕,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内部充满张力的圈子。
更外围,则是如同蝗虫过境般密密麻麻的散修、小宗门弟子,以及一些身份不明、隐藏极深的家伙。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就地挖掘的避风洞窟随处可见,叫卖声、争吵声、打斗声不绝于耳,俨然形成了一个混乱的临时集市,空气中弥漫着贪婪、恐惧、酒精与血腥混合的怪味。
“果然是个巨大的漩涡。”唐夜心中暗忖,“玲珑元婴”赋予他的强大神识与思维能力,让他能同时处理海量信息。他迅速分析着各方态势:云霄剑宗残余力量被东明势力牵制,孤立无援;南疆妖部与禅疆势力作壁上观,等待时机;幽冥教意图封锁入口,阻止救援,其内必有不可告人之秘;而外围这些乌合之众,则是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火药桶。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很快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韩厉。他独自一人靠在一块风化的巨岩阴影下,抱着臂,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无光之域”,周身气息比之前在禅疆时更加凝练浑厚,隐隐有突破至元婴的迹象。他似乎也刚到不久,正在冷静地观察着全局。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吸引了唐夜的注意。争吵发生在靠近外围集市的地方,一方是几名衣着华贵、神色倨傲的年轻修士,看其服饰,来自大夏一个以炼器闻名的修真世家——欧阳家。另一方,则是一名独自一人的年轻将领。
那将领身穿大夏制式的玄色轻甲,甲胄上沾染着尘土与些许暗红,却依旧挺括。他面容刚毅,线条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铁血之气,修为在金丹初期,不算顶尖,但气息沉凝,根基扎实。此刻,他正被那几名欧阳家的子弟围在中间。
“卫子谦,别给脸不要脸!”为首的欧阳家子弟,一个面色浮白、眼袋深重的青年,用折扇指着那将领,语气嚣张,“你不过是个边军出来的泥腿子,侥幸立了点功劳被封了个龙虎将军,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识相的,把你们军方探查到的关于这鬼域的情报交出来,然后滚离此地,本少爷不杀你!”
那被称为卫子谦的年轻将领,眼神锐利如刀,并未因对方的辱骂而动怒,只是手稳稳地按在腰间的制式战刀刀柄上,声音沉稳有力:“欧阳明,军情机密,岂是你能窥探?速速带人退去,否则,按大夏军律,妨碍军务者,斩!”
他最后一个“斩”字吐出,带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让那名为欧阳明的纨绔子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
“斩?我看你怎么斩!”欧阳明色厉内荏地吼道,“给我拿下他!搜出情报!”
他身后几名金丹期的护卫立刻上前,灵力涌动,便要动手。
卫子谦眼神一寒,战刀瞬间出鞘半寸,冰冷的刀光映照着他毫无惧色的脸庞。他虽只有金丹初期,但那股百战精锐的气势,竟一时镇住了那几名修为与他相仿甚至略高的护卫。
眼看冲突就要爆发,周围看热闹的散修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却无人上前劝阻。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在不远处响起:
“诸位,何必为了些许身外之物伤了和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清秀、嘴角含笑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冲突圈的外围。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身上也没有强横的灵力波动,但往那里一站,却莫名地吸引了不少目光。
正是唐夜。
他看似随意地向前踱了一步,恰好站在了欧阳家护卫灵力锁定的边缘,以及卫子谦刀势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上。这一步看似平常,却精妙到毫巅,仿佛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破了即将爆炸的气球,让那紧绷到极点的气氛,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欧阳明正处于恼怒中,见有人插手,还是个生面孔,立刻将怒火转移:“哪里来的小子,多管闲事!滚开!”
唐夜却恍若未闻,目光越过他,直接看向卫子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敬意,拱手道:“这位将军气度不凡,可是大夏皇城新晋的龙虎将军,卫子谦卫将军?”
卫子谦微微一愣,他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但对方一口道出他的身份和名号,语气中还带着真诚的赞赏,让他心中的戒备稍减。他按着刀柄的手微微放松,颔首道:“正是卫某。阁下是?”
“在下唐夜,一介散修。”唐夜微微一笑,语气从容,“久闻卫将军年少有为,于边军屡立奇功,更在赤龙关一役中临危受命,力挽狂澜,被帝君亲封为龙虎将军,乃我大夏年轻一辈的楷模。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番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个人的耳中。许多散修这才恍然,看向卫子谦的目光顿时不同了。
龙虎将军,那可是大夏军中有数的实权将军,并非虚职,尤其是戍守赤龙关之功,更是广为流传。
欧阳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没想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不仅认识卫子谦,还把他的功绩当众说了出来,这让他之前的辱骂显得更加可笑。
唐夜仿佛这才注意到欧阳明等人,转向他们,脸上依旧带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原来是欧阳世家的几位公子。失敬失敬。欧阳世家炼器之术冠绝大夏,想必对此地上古遗迹更感兴趣。不过,在此地与卫将军冲突,实属不智。且不说卫将军代表大夏军方,身份敏感,单是此地鱼龙混杂,若两位鹬蚌相争,恐怕只会让某些藏在暗处的渔翁得了利。”
他说话间,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远处幽冥教修士的方向,以及那些冷眼旁观的禅疆魔修。
欧阳明不是傻子,闻言心中一凛。他仗着家世在此嚣张,但也知道此地水深,若真和军方将领死磕,就算赢了,也必然损失惨重,到时候别说抢夺机缘,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唐夜又适时地补充道,这次声音压低了些,只让冲突的几人听到:“况且,卫将军肩负军命在身,手中情报关乎此地安危大局。欧阳公子若真想知道些什么,何不换个方式,以欧阳世家的名义,与卫将军合作?总好过在此刀兵相见,徒惹人笑,还可能坏了世家名声。”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给了欧阳明一个台阶下。
欧阳明脸色变幻数次,狠狠瞪了卫子谦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始终面带微笑、却让他感觉深不可测的唐夜,最终冷哼一声:“我们走!” 带着几名护卫,灰溜溜地挤进了人群。
一场冲突,消弭于无形。
卫子谦这才彻底放松下来,还刀入鞘,对唐夜郑重抱拳:“多谢唐道友出手解围。” 他心中清楚,刚才若非唐夜恰到好处地出现,以言语和微妙的气势化解了僵局,他虽不惧一战,但后果难料。而且对方对他似乎颇为了解,言辞间也给足了他面子。
“卫将军客气了。”唐夜拱手还礼,笑容温和,“路见不平罢了。何况,唐某对将军风采亦是心向往之。”
这时,韩厉也从远处走了过来,他对唐夜点了点头,然后对卫子谦道:“卫将军,又见面了。这位是唐夜唐兄,于我有救命之恩,智谋修为,皆远超同侪。” 他直接点明了与唐夜的关系,以及对唐夜的推崇。
卫子谦见韩厉也认识唐夜,而且态度如此恭敬,心中对唐夜的评估又高了一层。
韩厉作为散修中的顶尖天才,心高气傲,能让他如此信服的人,绝非常人。
“唐兄,失敬。”卫子谦的态度更加郑重了几分,“韩道友的朋友,便是卫某的朋友。”
三人简单寒暄几句,卫子谦便神色凝重地谈及正事:“唐兄,韩道友,不瞒二位,我奉皇命前来查探此域异动。我大夏云梦仙城云霄剑宗的苏凌雪苏仙子及其同门,于三日前深入前方幽冥遗迹探查,不幸误入这‘无光之域’,至今音讯全无。这些幽冥教的杂碎,一直阻挠我等救援,实在可恨!”
他指向那片死寂的黑暗,以及前沿与云霄剑宗弟子对峙的幽冥教修士,语气中充满了愤懑与无奈。
唐夜目光扫过全场,将各方势力的姿态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幽冥教想封锁消息,阻止救援,定然是怕苏凌雪等人在域中发现与幽冥老祖,乃至与未滇相关的核心秘密。而其他势力则乐得坐山观虎斗,或者等待别人先去蹚雷。
他的“因果视界”中,代表苏凌雪的那根因果线依旧黯淡,被浓重劫气缠绕,但尚未断绝。
时间紧迫。
“玲珑元婴”急速推演,结合观察到的所有信息,数个“驱虎吞狼,火中取栗”的方案迅速在他脑海中成型、比较、优化。他需要一场混乱,一场能打破现有平衡,让那些作壁上观的“虎”与“狼”,不得不主动卷入,为他探路、吸引火力的混乱。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群东明邪派修士身上,又扫过蠢蠢欲动的南疆妖部,以及那些眼神闪烁的禅疆魔修,最终,定格在那片吞噬一切的“无光之域”上。
一个大胆而精妙的计划,逐渐清晰。或许,可以借这域界本身之力,再稍稍“引导”一下,给这些各怀鬼胎的“道友”们,送去一份他们无法拒绝的“大礼”。
唐夜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眼神深处,冷静的算计如同寒星般闪烁。
“卫将军,韩兄,”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救援苏仙子,探查此域之秘,或许并非没有机会。不过,我们需要一点……小小的混乱作为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