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鬼蜮脱身,虽借嗔怒罗汉与白骨观内斗之机,又仗不笑僧菩提子之神异,暂得喘息,但唐夜心知,追兵绝不会善罢甘休。
大黑天音寺在禅疆势力根深蒂固,白骨观亦是睚眦必报的魔道巨擘,携带着疑似与影尊遗藏、太幽仙君相关的玉佩残片,他们一行人如同黑夜中的明灯,随时可能引来更疯狂的扑杀。
月灵儿本想直接启动紧急传送法阵,返回青丘位于南离的秘境“湖心岛”,但唐夜却阻止了她。
“此时启动远距离传送,灵力波动太过剧烈,无异于告诉敌人我们的方位和去向。”唐夜目光扫过四周禅疆特有的、弥漫着淡淡佛魔煞气的荒芜山峦,“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我们需在此地暂避,待风头稍过,再图后计。而且……”
他顿了顿,感受着体内因连日激战、生死边缘游走而愈发活泼躁动的灵力,以及《万劫偷天经》与怀中那半块残玉之间若有若无的共鸣,沉声道:“我似有所悟,需觅地闭关,冲击瓶颈。”
月灵儿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唐夜在葬风谷得青丘仙祖樱落机缘,修为已至金丹后期,此番鬼蜮之行,于杀局中纵横捭阖,巧取仙君遗物,又硬抗金丹巅峰修士余波,道心与灵力皆受磨砺,有所感悟实属正常。她点头道:“我知道一处隐秘所在,乃我族前辈早年开辟的一处临时洞府,禁制尚存,应可暂避。”
在月灵儿带领下,众人辗转至一处被天然迷阵笼罩的幽深峡谷。谷内灵气虽不及青丘秘境,却也比外界浓郁数倍,且因阵法之故,气息内敛,极难被外界探查。云舟自发守在谷口,血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却如磐石般静立,双刀虽未出鞘,神识已如蛛网般散开,警惕着一切风吹草动。
就在唐夜步入石洞,准备闭关,月灵儿也稍稍放松心神之际——
“咻!咻!咻!”
十余道凌厉的遁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自峡谷外不同的方向骤然暴起,朝着谷口疾扑而来!这些人显然早已潜伏在附近,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窥破了部分迷阵,此刻见有云舟独自守在谷,便起了杀人夺丹的心思。
来人共有十位,服饰杂乱,但个个气息凶悍,灵力波动显示皆是金丹境修为,其中甚至有两三人已达金丹中期!他们显然是一伙惯于在边境地带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甫一现身,便极有默契地分散开来,各种飞剑、法宝、毒瘴、诅咒之术,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将云舟渺小的身影彻底淹没!
“小心!”远处的月灵儿惊呼出声,美眸中满是惊怒。她没想到在这南离境内,竟还有人如此大胆,而且一出手就是十名金丹修士的围攻!她自忖若自己面对此局,即便能凭借青丘幻术周旋,也绝难正面抗衡,唯有设法遁走。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金丹修士瞬间毙命的狂暴攻击,云舟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依旧静立原地,仿佛那漫天袭来的杀招只是拂面清风。直到攻击即将及体的前一瞬,他终于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繁复花哨的招式。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刀,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薄如蝉翼、却呈现出诡异血色的刀芒,无声无息地浮现。
这道刀芒出现的刹那,时间仿佛都为之凝滞。它并不浩大,甚至显得有些纤细,但其上蕴含的意志,却纯粹到了极点——那是斩断一切、灭却一切的绝对杀意!
血色刀芒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奥莫测的轨迹。
首当其冲的三柄品质不俗的飞剑,在与刀芒接触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克星的冰雪,连哀鸣都未能发出,便灵光尽失,断成数截,当啷落地。
紧接着是那片墨绿色的毒瘴,刀芒掠过,毒瘴如同被无形之力从中劈开,剧烈翻滚着向两侧溃散,其中的毒性竟被那血色刀意生生湮灭!
随后是几道无声无息袭向云舟神魂的诅咒之力,在触及那血色刀芒散发出的无形力场时,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弭于无形。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划,竟同时破去了五六种性质迥异的攻击!
而云舟的动作并未停止。他身影微晃,仿佛在原地留下了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同鬼魅般切入那十名金丹修士之中。
他依旧没有拔刀。
双手或指或掌,或切或点,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一道细微却致命血色光华。
“噗!”
一名金丹初期修士的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被云舟一指洞穿眉心,眼神瞬间黯淡,尸体软倒。
“咔嚓!”
另一名挥舞着重锤法器的金丹中期体修,连人带锤被云舟一掌拍在胸口,胸骨尽碎,内脏化为肉泥,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没了声息。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冷酷到了极点,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追求的是一击毙命。那血色光华仿佛能无视绝大部分灵力防御,直接侵蚀生机,斩灭神魂。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戛然而止。
不过三五息的时间,原本气势汹汹的十名金丹修士,已有六人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倒毙在谷口,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剩余四人眼见同伴如同砍瓜切菜般被屠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点战意?发一声喊,便朝着不同方向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云舟并未追击。他停下脚步,血袍之上纤尘不染,甚至连呼吸都未曾有丝毫紊乱。他冷漠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逃窜的背影,缓缓收回手,再次如同磐石般静立在谷口,仿佛刚才那场血腥杀戮与他毫无关系。
月灵儿站在不远处,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红唇微张,久久无法合拢。
她自诩见识过青丘族内高手,也曾在大荒见过各路强者厮杀,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战斗方式。
那血色的能量,绝非寻常灵力,也非魔气或佛力,带着一种纯粹的“斩绝”意味,霸道而诡异。云舟的修为境界,她更是完全看不透!从他出手的灵力波动来看,似乎并未超越金丹范畴,但其展现出的实战能力,尤其是那血色刀芒无视防御的特性,恐怕连一些初入元婴的修士都难以做到!
“他……他到底是谁?不笑大师的徒弟,竟恐怖如斯……”月灵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对那不笑僧的敬畏,以及对云舟的神秘,达到了顶点。
她再次看向谷口那道血袍身影时,眼神已彻底不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忌惮。
在众人的护佑下,另一边的唐夜对这边战事丝毫没有觉察。
唐夜选了一处最为僻静的石洞,布下几重简易的警示与防御阵法后,便迫不及待地沉浸心神。
盘膝坐定,他首先回顾此番禅疆之行的种种。从葬风谷初遇大黑天寺,得樱落赐福;到无名小镇遇不笑僧,被点破“窃天”之秘,得赠菩提子;再到鬼蜮暗市,巧取仙君遗物,窥见归山行被困无边黑暗之景,继而引动梵魔争锋,险死还生……这一切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万劫偷天经》在他体内自行运转得越来越快,散发出玄奥的波动。那半块玉佩残片被他握在手中,其上残留的、属于太幽仙君归山行的气息与道韵,虽微弱,却如同一把钥匙,不断触动着他对于《万劫偷天经》更深层次的理解。
“窃灵、筑基、金丹……皆是为‘窃取天道’打下根基。”唐夜心有所悟,“金丹境,凝‘诡诈金丹’,核心在于一个‘转’字,转嫁因果,转移灾劫,借力打力。然此终是外求,借他人之势,终非长久。”
他的神识内沉,落在丹田气海之中。那枚龙眼大小、表面流转着奇异纹路、仿佛蕴含无数算计与变化的“诡诈金丹”,此刻正滴溜溜旋转不休,散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金丹之上,隐隐有道痕浮现,那是他多次成功“死道友不死贫道”所积累的独特道韵。
“元婴之境,炼‘玲珑元婴’,重心在于‘玲珑’二字。一心多用,算无遗策,布局深远……这要求的不再仅仅是临机应变的‘转’,更是未雨绸缪、洞悉全局的‘算’与‘控’。”
他回想起不笑僧那看似疯癫,实则暗藏玄机的话语:“窃来的天道,用着可还顺手?” 又想起樱落提及的,影之力量关乎“存在与虚无”,甚至可能涉及替代天道规则。
“我的道,非顺天,非逆天,而是‘窃天’。窃取一线生机,窃取因果变化,窃取那冥冥中的规则缝隙……若要更进一步,需将这份‘窃’之真意,融入道基根本,化外在的‘转嫁’为内在的‘掌控’。”
念头通达的瞬间,他体内《万劫偷天经》的光芒大盛,与那玉佩残片上归山行的气息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条道路,一条属于前辈归山行的、同样充满荆棘与算计,却最终似乎陷入绝境的“窃天”之路。这并非直接的传承,而是一种道韵的警示与参照。
“他的路,有缺……过于刚猛,失之玲珑,未能将‘风险’彻底化为自身资粮,终被反噬……”唐夜福至心灵,捕捉到了关键。
与此同时,他得自澹台明月的《窃天录》残篇中,那些关于窥探天机、规避因果、窃取法则缝隙的奇思妙想,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对《万劫偷天经》的理解之中,补全了一些细节,拓宽了他的思路。
“玲珑者,剔透也。需洞察万物因果,明晰风险节点,方能于万劫中寻得一线偷天之机。元婴,便是这‘玲珑道心’的具现!”
轰——!
丹田之内,那枚“诡诈金丹”骤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表面出现道道裂纹,璀璨的金光自裂缝中迸射而出!庞大的灵力如同决堤江河,在他经脉中疯狂奔涌。
剧痛传来,唐夜却紧守灵台一点清明,以《万劫偷天经》为总纲,以自身对“窃天”之道的领悟为指引,疯狂压缩、提炼着那爆散开的金丹精华与自身神魂之力。
洞府之外,月灵儿与云舟皆有所感,同时望向唐夜闭关之处。只见峡谷上方的天空,不知何时汇聚起淡淡的灵云,那灵云并非祥瑞之兆,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混沌色泽,其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因果线在生灭、纠缠,却并无寻常元婴天劫那般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威,唯有一种令人心神不宁、仿佛自身命运都要被窥探、被拨动的诡异压力。
“这是……何种天象?”月灵儿喃喃,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破境异象。
云舟血袍下的手掌微微握紧刀柄,锐利的眼神中也透出一丝凝重。这不似天劫,更似某种大道规则的显化,与禅疆本身弥漫的佛魔因果气息隐隐呼应。
洞府内,唐夜的丹田之中,金丹彻底破碎,化作一团混沌色的、蕴含着磅礴灵力与玄奥道韵的光团。光团不断扭曲、变形,最终,在《万劫偷天经》的玄光笼罩下,渐渐凝聚成一个高约寸许、五官身形与唐夜一般无二、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琉璃色泽的小人。
这小人面目清晰,眉眼间带着与唐夜如出一辙的温和笑意,但那笑意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洞悉世情的狡黠与冷静。其体内,似乎有无数微小的符文在流转,对应着因果、算计、风险、机遇……正是“玲珑元婴”!
元婴初成,便自行盘坐于唐夜丹田,小手掐诀,与本体呼吸同步。一瞬间,唐夜感觉自己的思维速度暴涨,心念电转间,可同时推演数种可能,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对他人情绪、灵力波动的捕捉,都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自身与外界那无形的因果大网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清晰,虽然还远达不到随意拨动的程度,但却有了更多“窥探”与“规避”的余地。
元婴境,成!
他正式从“诡诈金丹”,迈入了“玲珑元婴”的境界!一心多用,布局算计之能,远超往昔。
良久,唐夜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更显深邃。他感受着体内澎湃了数倍不止的灵力,以及那尊玲珑元婴带来的全新视角与思维速度,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如此一来,面对接下来的风波,把握便又多了一分。”
他走出洞府,月灵儿与云舟立刻迎上。
“恭喜唐兄破境元婴!”两人皆看出唐夜气息的变化,那是一种质的飞跃。
唐夜微微一笑,拱手还礼:“侥幸有所悟。”他目光扫过峡谷外的天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离开禅疆,返回南离青丘秘境。有些信息,需与月姑娘族中长辈印证,有些布局,也该开始了。”
晋升元婴,玲珑心成,他对那“影尊遗藏”,对归山行的下落,对未滇与幽冥老祖的阴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也生出了更多的谋划。禅疆这潭水,他还会再来,但下一次,他将以更强的姿态,更深的算计,主动卷入这漩涡中心。
一行人悄然离开峡谷,朝着南离方向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