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被分配到天道数理院的“玄字三号院”。
这是学宫给内门弟子准备的独立小院，青瓦白墙，院中有一棵老梅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对于从小在凡人小镇长大的林疏来说，这简直是梦中才有的居所。
但他没时间欣赏。
从被云崖真人收为亲传弟子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各种目光包围——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嫉妒的。最让他不自在的，是那些白发苍苍的学宫长老们看他的眼神，那不像是在看一个弟子，更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或者说……实验样本。
“林师弟，这是你这个月的修行资粮。”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林疏抬头，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位蓝衫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笑容温润，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灵石、丹药、玉简等物。
“我是数理院的大弟子，陆明心。”青年自我介绍，“师尊让我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陆师兄好。”林疏连忙起身行礼，有些手足无措，“我……我没什么需要。”
陆明心将托盘放在石桌上，目光扫过院中。石桌上铺满了林疏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奇怪的符号和算式。墙角堆着十几块石板，每块石板上都刻着复杂的几何图案。
“林师弟这是在研究什么？”陆明心饶有兴致地问。
“哦，这个……”林疏挠挠头，“我试着把学宫教材里的《天道基础规则》量化建模。教材上说‘灵气在经脉中运转如江河’，但没给出流速公式；说‘神识感知范围随修为指数增长’，但没给出增长系数。我就想自己算一算，看能不能推导出普适公式。”
陆明心愣住了。
他修行八十余年，从未听过有人要用“公式”来算修行。修真界讲究的是感悟、是意境、是心性，什么时候需要“系数”了？
“师弟的想法……很独特。”陆明心斟酌着词句，“不过修行之道，玄之又玄，恐怕不是数理能算尽的。”
“但万物都有规律啊！”林疏眼睛亮起来，“日出日落是规律，四季更替是规律，灵气流动为什么不能是规律？只要找到规律，就能建立模型，就能预测，就能优化！”
他说得兴起，抓起一张草纸：“你看，这是我根据三百个修士的公开修行数据，拟合出的‘灵气吸纳效率曲线’。横轴是灵根纯度，纵轴是吸纳速度，这个二次函数能解释87的方差……”
陆明心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干笑：“师弟果然……天赋异禀。”
他待了一会儿，实在接不上话，便找了个借口告辞了。
走出小院，陆明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埋头计算的林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师弟，可能真的不简单。
但也可能……是个疯子。
与此同时，剑道院那边，苏斩的处境更加微妙。
她确实被允许留在剑道院学习，但没有任何长老愿意收她为徒。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一剑斩断万剑壁屏障的景象，让所有剑修都心有余悸。
最后，剑道院主事，那位白发剑修长老陈玄风，硬着头皮把她安排进了“甲字班”——这是剑道院最精英的班级，里面的弟子要么是世家嫡传，要么是天赋异禀，最差的也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而苏斩，没有修为。
至少表面上看，她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甲字班的弟子们对这个新来的“师妹”充满了好奇和……敌意。
“听说就是她，一剑斩了万剑壁？”一个锦衣少年挑眉道，他叫柳无痕，柳家嫡子，十八岁筑基巅峰，是班里公认的天才。
“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法。”另一个少女冷笑，她叫赵清雪，赵家掌上明珠，一手“清雪剑法”已得真传。
“看着也就那样。”第三个少年抱臂而立，“身上连剑气都没有，能有多厉害？”
苏斩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面前摊开一本《基础剑理》，看得很认真，像在研读什么绝世秘籍。
陈玄风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今日讲‘剑意与规则的共鸣’。”他扫视全班，目光在苏斩身上停留了一瞬，“剑修至高境界，是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而要达到此境，需感悟天地规则，让剑意与规则共振……”
他讲得很详细，引经据典，从冷月尊者的心剑说到凌霜真人的传承，再说到如今天道守衡的平衡剑道。
弟子们听得如痴如醉，只有苏斩皱起了眉头。
当陈玄风讲到“剑意共鸣的三大层次”时，苏斩突然举手。
“苏斩，你有问题？”陈玄风问。
“长老，您说的不对。”苏斩站起来，声音清冷。
全场安静。
陈玄风眼皮跳了跳：“哪里不对？”
“剑意不需要与规则共鸣。”苏斩说，“剑意要做的，是斩断规则。”
教室里响起抽气声。
陈玄风沉下脸：“苏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剑道修行，讲究的是顺应天道、感悟规则，你这是离经叛道！”
“但冷月尊者当年，不也是离经叛道吗？”苏斩反问，“她以心剑道印铸天道平衡剑，不是顺应，是创造；不是感悟，是斩断——斩断旧的天道失衡，创造新的天道平衡。”
陈玄风被噎住了。
冷月的事迹，在守衡学宫是圣典。但这圣典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用来反驳他，这种感觉很诡异。
“那……那不一样。”陈玄风勉强道，“冷月尊者是化神大能，她的境界不是你能理解的。”
“所以我现在要学。”苏斩说，“但不是学怎么共鸣，是学怎么斩断。”
她看向陈玄风，眼中那抹翠绿光晕微微流转：“长老，您能教我吗？”
陈玄风张了张嘴，最终颓然摆手：“你……你坐下吧。”
他教不了。
或者说，他不敢教。
那一剑斩断万剑壁屏障的画面，在他脑中反复回放。那不是什么高深的剑法，就是最基础的一剑。但那一剑中蕴含的“意”，那种无视规则、斩断一切的决绝，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
这少女的剑道，与整个修真界传承了万年的剑道，是两条完全相反的路。
下课铃响。
弟子们陆续离开，看向苏斩的眼神更加复杂。
苏斩合上书，也准备离开。经过柳无痕身边时，柳无痕突然伸手拦住她。
“苏师妹，”柳无痕皮笑肉不笑，“听说你很厉害，师兄想讨教几招。”
周围还没走的弟子都停下脚步，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苏斩看向柳无痕：“你不是我的对手。”
柳无痕脸色一沉：“师妹好大的口气！我十八岁筑基巅峰，家传‘柳絮剑法’已练到第七层，你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斩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不是出剑，只是按在剑柄上。但那一瞬间，柳无痕感觉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势”锁定了他。那不是什么剑气威压，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仿佛他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被“斩断”。
不是被剑斩断，而是被某种更根本的规则斩断。
柳无痕的额头渗出冷汗，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苏斩看了他三秒，松开剑柄。
压力瞬间消失。
柳无痕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煞白。
苏斩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你的剑，太依赖灵力了。没有灵力，你什么都不是。”
她走出教室，留下满室死寂。
良久，赵清雪颤声问：“柳……柳师兄，你没事吧？”
柳无痕咬着牙，眼中满是屈辱和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
那个少女，到底是什么怪物？
消息很快传开。
一天之内，守衡学宫所有人都知道：数理院来了个用算学修行的怪胎，剑道院来了个要斩断一切的煞星。
两个异数，在同一天，搅动了学宫百年的平静。
傍晚，云崖真人站在数理院的观星台上，看着手中的两份报告。
一份是陆明心呈上的，关于林疏的详细观察记录，附带了林疏推演的那些公式的拓本。
另一份是陈玄风亲自送来的，关于苏斩的课堂表现和与柳无痕冲突的详细描述。
两份报告，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两个孩子，不是常人。
“师尊，”陆明心侍立在旁，低声问，“这个林疏……我们要怎么教？他那些算式，弟子完全看不懂。”
“那就让他教你们。”云崖真人放下报告，眼中精光闪烁。
“什么？”
“明天起，数理院开一门新课，叫‘天道数理推演’。”云崖真人说，“讲师就是林疏。让所有内门弟子都去听，包括你。”
陆明心傻眼了。
让一个刚入门的弟子讲课？还是给师兄师姐们讲？
“那……那剑道院那个苏斩呢？”他问。
云崖真人望向剑道院方向，沉默良久：“她……暂时让她自己学。她想看什么书，就给她看；她想练什么剑，就让她练。但告诉陈玄风，看紧她，别让她真把什么斩断了。”
“是。”
陆明心退下后，云崖真人独自站在观星台上。
夜幕降临，星辰浮现。
他望向天道山巅，那个执剑镇世的身影在星光下若隐若现。
“天道守衡大人，”云崖真人轻声自语，“您应该也看到了吧？这两个孩子，是偶然，还是必然？他们的出现，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山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而在天道山巅，天道守衡确实“看”到了。
他的目光穿越空间，落在守衡学宫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在林疏身上，他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用数理解析天道，将玄学变成科学，将感悟变成公式。这种方法，石承山想过，但没来得及实践。
在苏斩身上，他看到了一种极致的纯粹——剑就是剑，剑的意义就是斩断。这种理念，冷月践行过，但没走到尽头。
“两个异数……一条新路……”
天道守衡喃喃自语。
他手中的平衡剑，轻轻震颤。
剑身灰白流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十倍。
与此同时，天道山腰处，那三朵依偎的花，在夜风中剧烈摇曳。
土黄山茶、翠绿剑兰、双色新兰——
三朵花的光芒，在这一夜，突然变得格外明亮。
仿佛在预示：
某种沉寂了百年的东西，即将苏醒。
某种被遗忘的可能，即将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