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时代二百三十七年,秋。
距离凌霜真人化道已过去七年。
天道山下的守衡学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兴盛。当年凌霜燃烧生命展现的画卷,早已被镜心院以水镜术永久留存,在学宫正殿日夜轮播。无数修士前来观瞻,感悟那跨越生死的精神传承。
这一日,学宫来了两个特别的年轻人。
第一个是个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背着一个破旧的藤编书箱。他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些游离,总爱盯着天空发呆,嘴里时不时喃喃自语,念着什么“混沌算法”、“秩序变量”之类旁人听不懂的词。
他叫林疏,是从南方某个凡人小镇来的。没有师承,没有背景,甚至没有正经测过灵根——他是凭着对《天道平衡论》手抄本的痴迷,一路徒步三千里,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才走到天道山下。
守衡学宫的入门测试很简单:在“问道石”前静坐三日,石上会自然浮现适合测试者的考题。通过者可为外门弟子,优秀者可直入内门。
林疏坐在问道石前,闭上眼。
第一日,石上浮现的是最基础的《周天灵气导引图》。这是测试修行资质和悟性的标准题,九成考生都能在一日内引动灵气,完成周天循环。
林疏看了一会儿图,摇摇头,从书箱里掏出一叠草纸和炭笔,开始写写画画。他完全没尝试引气,而是在纸上推演什么公式,偶尔抬头看看问道石,皱眉思索。
监考的学宫执事看得直摇头:“又一个读死书的。”
第二日,石上题目变了,变成了《地脉走向推演图》。这是厚土一脉的入门题,测试对大地规则的感应能力。
林疏依旧没按常理出牌。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石板,像是在倾听什么。然后突然跳起来,在草纸上画出一幅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网状图,图中标注着各种奇怪的符号和数字。
“地脉波动频率……每秒三点七次……振幅衰减率百分之零点零三……”他念念有词。
执事已经懒得看他了。
第三日,日落时分。问道石上终于浮现出最终题目——那是一幅《天道山双生花结构图》,图中花朵的每一条纹理都蕴含着秩序与混沌的平衡之道。
这是学宫最高深的测试题之一,二百年来只有十七人曾在这题前有所感悟,其中九人后来成了化神修士。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古怪的少年会像前两日一样,拿出草纸乱画。
但这次,林疏没有。
他静静地看着那幅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洒在石面上,洒在图中那两朵相依的花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事——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摸图案,而是……在图案旁边,画了起来。
用手指,在坚硬的石面上,画了起来。
指尖没有灵力,却硬生生在石面上刻下了痕迹。那不是画,而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条,一个个精密计算过的节点,一套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阵法雏形。
更诡异的是,当他画到第三十七笔时,问道石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抗拒的震动,而是……共鸣的震颤。石面原本的双生花图案开始变化,那些花瓣的纹理自动延伸,与林疏画下的线条连接,形成了一幅全新的、动态的、仿佛会呼吸的复合图案。
图案中央,浮现出三个光点——土黄、翠绿、双色。
正是石承山、冷月、凌霜的传承象征。
“这……这是什么?!”执事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
林疏却像没听见,完全沉浸在推演中。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但眼神明亮得吓人。
“不对……这里应该有个变量……混沌因子介入率要调整……”
他擦掉一部分线条,重新画过。
问道石震得更厉害了,甚至发出了低沉的嗡鸣。那嗡鸣传遍整个学宫,许多正在修炼的弟子都被惊动,纷纷涌向测试广场。
当林疏画下最后一笔时——
“轰!”
问道石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绽放。坚硬的石体从内部裂开,化作无数光点,在空中重组,形成了一株三色花的光影虚像。那虚像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暖而强大的规则波动。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站在光雨中的青衫少年。
林疏终于从推演状态中清醒过来,他看着眼前的景象,也愣住了。
“我……我就是算了算这花的能量流动模型……”他小声嘀咕,“怎么石头就……碎了?”
“那不是碎了!”一个激动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快步走来——正是守衡学宫的当代宫主,风明澈的再传弟子,云崖真人。他是化神中期修为,主持学宫已近百年,从未如此失态。
云崖真人冲到林疏面前,死死盯着他:“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林疏有些慌乱,“我就是觉得,学宫教材里对双生花的能量描述太笼统了。‘秩序与混沌平衡’,这种定性描述没有量化指标,无法精确指导修行。所以我想建个数学模型,把花的每一条纹理、每一片花瓣的能量流动都计算出来,然后……”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周围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在看怪物。
云崖真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绪:“你是说,你用凡人之躯,没动用任何灵力,纯粹靠计算,就推演出了双生花的规则结构?还触动了问道石三百年来从未被触动的传承共鸣?”
“传承共鸣?那是什么?”林疏茫然。
云崖真人没有回答,而是转向那朵三色花虚像,深深一躬:“三位祖师,是你们选中了他吗?”
虚像微微闪烁,仿佛在回应。
云崖真人转身,郑重宣布:“林疏,免试入内门,直入‘天道数理院’!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亲传弟子!”
全场哗然。
亲传弟子!云崖真人百年未收徒了!
林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激动的执事簇拥着带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破碎的问道石,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发颤的手指,喃喃道:“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他不知道,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就在林疏引起轰动的同一时间,守衡学宫的剑道院,也来了一个特别的少女。
她看起来比林疏还小,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劲装,背着一柄用粗布层层包裹的长剑。她没有报名,没有测试,甚至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径直走到剑道院的“万剑壁”前,静静地站着。
万剑壁上,刻着十万剑意。那是冷月当年铸剑后,凌霜命人从天南地北收集来的剑道传承精华,二百年来,无数剑修在此感悟。
少女看着墙壁,看了整整一天。
黄昏时分,剑道院的教习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少女。他走上前,温声问:“小姑娘,你是来学剑的吗?”
少女没有回头,依旧盯着墙壁:“我来找人。”
“找人?找谁?”
“找一个答案。”少女说,“为什么这里的十万剑意,都缺了最重要的一笔。”
教习一愣,随即失笑:“小姑娘,万剑壁收录了修真界几乎所有流派的剑意精髓,就连天道守衡大人都曾称赞‘包罗万象,剑道大观’,你说缺了最重要的一笔?”
少女终于转过头。
那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但眼神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剑锋。最奇特的是,她的瞳孔深处,隐约有一抹极淡的翠绿色光晕流转。
“缺了‘斩断’。”少女一字一顿,“真正的剑,不是感悟,不是传承,不是守护——是斩断。斩断规则,斩断因果,斩断一切束缚。”
教习脸色变了:“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女不再解释。她解下背上的剑,一层层揭开粗布。
布尽,剑现。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铁剑,剑身上甚至还有几处锈迹,像是从哪个铁匠铺随手买来的。但当她握住剑柄的瞬间——
“锵!”
万剑壁上,十万剑意同时嗡鸣!
不是共鸣,是……震颤,是警惕,是如临大敌的震颤!
无数剑光从墙壁上浮现,在空中交织,指向少女手中的铁剑,指向她本人。
剑道院的所有弟子都被惊动了,连闭关的长老都破关而出。
“这是……万剑示警?!”一位白发剑修长老震惊道,“只有遇到足以威胁所有剑道的存在时,万剑壁才会示警!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二百年前冷月尊者铸成天道平衡剑时!”
少女对周围的骚动视若无睹。她举起铁剑,剑尖指向万剑壁。
“你们,都错了。”
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剑不是用来刻在墙上的,不是用来感悟的,不是用来传承的。”
“剑,是用来斩的。”
话音落下,她挥剑。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磅礴的剑气,甚至没有动用灵力。就是最普通的一记横斩,像初学者练习最基本的剑招。
但这一剑挥出的瞬间——
万剑壁上,十万剑意凝结成的防护屏障,碎了。
不是被击碎,而是……被“斩断”了规则连接。那些剑意依旧存在,但彼此间的联系被一剑斩断,从完整的体系变成了十万个孤立的个体。
屏障破碎的碎片在空中飞舞,映照着夕阳,也映照着少女冷冽的脸。
全场死寂。
死寂到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到远处林疏那边的喧哗声,听到每个人心脏狂跳的声音。
少女收剑,重新用粗布包裹好,背回背上。
她看向那位目瞪口呆的剑修长老:“现在,我能在这里学剑了吗?”
长老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最终,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能……能……”
少女点点头,径自走向剑道院的弟子舍区,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这一天传遍了整个守衡学宫——
苏斩。
一个挥了一剑,就斩断万剑壁屏障的少女。
夜幕降临。
天道山巅,天道守衡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投向下方的学宫,投向那两个刚刚引起轰动的年轻人所在的方向。
那双半白半灰的眼中,规则流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
“一个以数理窥天道……一个以斩断证剑道……”
他轻声自语,重叠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波动:
“石承山,冷月……是你们冥冥中的安排吗?”
“在这样的时代,送来了这样的两个孩子……”
山风呼啸,无人应答。
但山腰处,那三朵依偎的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在说:
新时代的叶子,已经开始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