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内,五色光华氤氲流转,将苏瑶的身形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神圣的光晕中。 外界的厮杀、怒吼、术法爆鸣,乃至营地阵法被冲击的隆隆震动,皆被沧溟真人布下的“瀚海镇元阵”隔绝了大半,只余隐约的闷响,如同遥远天际滚过的雷声。
然而,这并非完全的安宁。战事一起,杀伐之气、绝望之念、污秽之力,便如无形的潮汐,在这黑水泽上空弥漫、激荡。这些气息,虽被阵法削弱,却依旧有那么一丝丝、一缕缕,透过阵法最细微的缝隙,渗入洞府,干扰着本应纯粹的灵气,也试图侵扰苏瑶沉静的心神。
青漓静立洞口,如亘古不化的冰山。月华剑气虽内敛,却已在她周身布下一层无形而凛冽的剑意屏障,将那些渗透进来的杂气、杀意,尽数斩灭、隔绝。她的肩伤在灵药与自身修为的调理下,已好了七八成,此刻心神却比伤口更紧绷。她能感觉到,营地外的战斗异常激烈,那些被称为“渊魔”的怪物,气息混乱而疯狂,与寻常玄蛇部修士截然不同,更带着一种令她本能厌恶的污浊。而营地内部,不时传来的短促惊呼、法术碰撞声,显示内乱未平。
她的目光,偶尔掠过灵泉旁那道沉静的身影。苏瑶眉宇微蹙,额角隐有细密汗珠,显然心神消耗极大,但气息却与膝上补天石愈发交融,仿佛与这片天地某种古老的韵律逐渐同频。青漓知道,此刻是苏瑶参悟的关键,绝不容打扰。她按剑的手,稳定如磐石,无论外面如何天翻地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便不容任何事物跨过此线。
洞府之外,联军大营已是一片烽火。
东、南、西三面,潮水般的渊魔疯狂冲击着防线。这些怪物形态各异,有的似人而覆鳞,有的如兽而多肢,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布满眼球和口器的血肉,共同点是眼眸赤红,充满疯狂的破坏欲,周身缠绕着暗红污秽的气息。它们不惧普通刀剑,不畏低阶术法,只有蕴含纯阳、雷霆、净化之力的攻击,或直接以强力将其轰杀至渣,方能有效杀伤。
金焱上人悬浮于大营上空,须发皆张,周身烈焰熊熊,宛如一轮小太阳。他并未轻易出手,而是以元婴神识统筹全局,不断发出指令,调派各队修士,以阵法、符箑、法宝,层层阻击,消耗渊魔。每当某处防线岌岌可危,便有一道炽烈如大日陨落的火柱,或是一片焚烧一切的火海凭空落下,将大片渊魔化为灰烬。金乌真火至阳至刚,正是这些污秽渊魔的克星,所过之处,污秽气息为之一清。
但渊魔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前赴后继,更夹杂着不少实力相当于筑基、乃至金丹层次的变异体,给防线带来巨大压力。不断有修士受伤、陨落,刺鼻的血腥气与怪物被焚化的焦臭混合,弥漫战场。
大营内部,素心仙子身影飘忽,如同月下仙子,所过之处,清冷的月华洒落。数名双目赤红、狂性大发的修士,被她以精妙手法制住,随即有瑶池弟子上前,喂服清心丹药,或以宁神法术安抚其狂暴的神魂。她们发现,这些修士是中了某种极为隐蔽阴损的惑心咒术,此术潜伏于神魂深处,被外界的杀伐血气、渊魔的混乱气息引动,便会爆发。素心仙子面色冷凝,一边救治,一边以强大神识扫荡营地,搜寻着施术者的踪迹,却如泥牛入海,显然对方极为狡猾,一击即走,或早已远遁。
“是‘心魔引’!玄蛇部竟有修习此等阴毒咒术之人,且造诣不浅!”一位瑶池长老面色凝重地对素心仙子道。
素心仙子微微颔首,眸中寒光更盛:“专注救治,稳固军心。传令下去,所有修士默诵《清静经》或本门《冰心诀》,固守灵台,抵御外魔。巡哨加倍,尤其是水源、粮草、库房重地,严防二次破坏。”
营地内暂时被控制,但恐慌与猜疑的气氛,如同无形的瘟疫,仍在部分低阶修士中蔓延。谁也不知道,身边之人,下一刻是否会突然发狂。
中军大帐,已成为临时指挥中枢。 沧溟真人并未亲临前线,而是坐镇于此。面前一方水镜,映照出营地内外各处的战况。他神色沉静,目光如电,一道道命令通过传音符迅速下达,调动着有限的预备队,填补防线缺口,支援吃紧之处。
“沧溟道友,外围渊魔数量太多,且污秽之气有侵蚀阵法之效,长此以往,防线恐被持续削弱。”水镜中传来金焱上人凝重的声音,背景是隆隆的爆炸与嘶吼。
“预料之中。”沧溟真人声音平稳,“玄蛇部此举,意在疲兵、耗物、乱心,阻我筹备沉骨渊之事。金焱道友,不必急于求成,以阵法固守,以远程术法、符箑消耗为主,保存有生力量。纯阳辟邪鉴可曾分发至各紧要关口?”
“已按计划分发,此鉴对净化污秽、削弱渊魔确有奇效,然数量有限,难以覆盖全线。”
“足够。重点防护阵法节点与灵石仓库。传令巧手鲁、璇玑子,加快‘导流阵盘’炼制,所需材料,可优先支取。另,告知巫萸,加快‘清秽散’炼制,分发前线,抵御污气侵蚀。”沧溟真人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素心仙子那边如何?”
“惑心之术已被暂时控制,但施术者未擒,隐患未除。仙子正在排查。”有执事回报。
“加派精锐,护卫丹房、阵枢、以及苏瑶所在洞府。凡有行迹可疑、心神不稳者,立即控制,宁可错查,不可放过。”沧溟真人下令,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他深知,大祭司手段阴狠,绝不会只放些渊魔、下点咒术了事,必有后招。那支潜入沉骨渊的小队,才是其真正的目标,或者说,苏瑶才是其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营地内的乱子,多半是为了牵制他和金焱、素心,让其无法分身他顾。
时间,在厮杀与混乱中,一点点流逝。一日,两日……营地外的渊魔攻势未见丝毫减弱,反而随着更多奇形怪状、实力更强的变异体加入,压力倍增。营地内部,虽经素心仙子全力弹压,仍不时有心神被惑的修士突然发难,虽被迅速制服,却搞得人心惶惶。更有数处存放重要物资的营帐莫名起火,虽被及时扑灭,损失不大,却加剧了紧张气氛。
沧溟真人、金焱上人、素心仙子,三位元婴真人坐镇,尚且稳住局面,但普通修士已显疲态,灵力、丹药、符箑消耗巨大。所有人心中都沉甸甸的,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更不知那传说中的沉骨渊行动,是否还能如期进行。
第三日,黄昏。
洞府内,苏瑶身上的五色光华骤然一敛,尽数没入体内。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星河生灭,古老的符文虚影一闪而逝,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与通透气息,仿佛洗尽铅华,又与周遭天地更加融洽。
“苏姑娘?”青漓第一时间察觉,转身看来,眼中带着探询。
苏瑶起身,对着青漓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疲惫,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青漓姐姐,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那石碑,那节点,那凶魂……还有,该如何‘引’。”苏瑶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坚定。这三日,她于纷乱外扰中守心如一,于浩瀚阵图中抽丝剥茧,终于抓住了那一点灵光,初步明确了以补天石为引,以特定手法激发阵图残影中“牵引之契”,短暂逆转沉骨渊节点能量流向的方法。虽然具体施行,仍需巧手鲁、璇玑子他们的阵法辅助,仍需面对无数未知风险,但方向,已然清晰。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沧溟真人沉稳的声音:“苏小友,三日之期已至。可能行动?”
苏瑶与青漓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
“可以。”苏瑶朗声应道,推开洞府石门。
门外,沧溟真人负手而立,身后跟着巧手鲁、璇玑子、巫萸、荆蛰,以及另外四位遴选出的金丹修士,众人皆是风尘仆仆,眼中带着血丝,却精神凝练,战意昂然。更远处,营地内外的喊杀声、爆炸声依旧隐约可闻,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淡淡的血腥。
沧溟真人目光扫过苏瑶,见她气息沉凝,眸光清澈,微微点头:“甚好。巧手、璇玑,阵盘法器可曾备妥?”
巧手鲁与璇玑子各自捧出一方非金非玉、刻画着繁复纹路的阵盘,以及数面灵光湛湛的阵旗:“‘两仪导元阵盘’与‘小须弥定基旗’已炼制完毕,反复校验,应可暂时引导、拘束死气怨念,构建临时通道,维持约一炷香时间。”
巫萸递上数个玉瓶与一只香囊:“此乃‘守神丹’与‘清秽散’,可助抵御死气怨念侵蚀,压制心魔。香囊中是加强的‘惑神香’,对残存灵体或有奇效。”
荆蛰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晚辈已调息妥当,可引地脉之气,配合阵法,加固通道,扰乱凶魂对地气的掌控。”
沧溟真人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此行凶险,九死一生。若有不愿者,此刻退出,绝不怪罪。”
无人动弹,无人言语,唯有战意在无声中升腾。
“好。”沧溟真人不再多言,袖袍一挥,一道柔和的青色光华笼罩众人,隔绝气息与身形,“出发。”
九道身影,借着暮色与营地外围战事的掩护,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联军大营,朝着黑水泽更深处,那死寂与恐怖并存的沉骨渊方向,疾驰而去。
几乎在众人离开的同时,水宫祭坛之上,一直闭目感应着什么的大祭司,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无声而残忍的弧度。他面前的血池,沸腾到了极致。
“鱼儿,终于离巢了……‘影鳞’剩下的种子,该洒出去了……还有,唤醒‘驮鳌’,让它……好好招待我们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