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如同绷紧的弓弦,悄然拉开。
联军大营深处,一处被重重禁制笼罩的幽静洞府,成了苏瑶临时的闭关之所。沧溟真人亲自出手,以镇海崖秘传的“瀚海镇元阵”为基,辅以数道隐匿、防护、静心的符箓阵法,将内外隔绝。洞府之内,灵气氤氲,一泓灵泉泊泊流淌,散发出清新宁神的气息。苏瑶盘坐于灵泉之畔的蒲团上,膝上补天石五色光华流转不息,与洞府内嵌的几颗“静心灵珠”交相辉映,将外界一切喧嚣隔绝。
青漓静立洞口,肩头伤口已敷上巫萸特制的“清瘴生肌散”,并用绷带妥善包扎。月华长剑横于膝上,她闭目调息,剑气内敛,神识却如最敏锐的雷达,笼罩着洞府内外每一寸空间。经此刺杀,她绝不容许任何意外再靠近苏瑶。
苏瑶心神沉凝,已然进入物我两忘之境。识海之中,那片阵图残影,在补天石温润光辉的持续浸润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那些原本模糊的线条,此刻如同被清水洗去的尘埃,显露出更多细节。她“看”到了更多的符文,更复杂的轨迹连接,它们并非静止,而是遵循着某种古老而玄奥的规律,缓缓流转、生灭。
她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风,拂过阵图的每一道纹路,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道韵。镇封、净化、疏导、调和、生灭循环……种种意境纷至沓来。她尝试着,将自己的神识,沿着那新近浮现的、疑似“牵引之契”的符文轨迹,缓缓延伸、勾勒。
起初,这轨迹晦涩艰深,如同在迷雾中穿行。但每当她感到滞涩,膝上补天石便传来一股温热的暖流,融入她的神识,仿佛一位沉默的导师,指引着方向。渐渐地,她“触摸”到了这轨迹的核心——那并非一个简单的符文,而是一种动态的、类似于“共鸣”与“导引”的复合规则。它像是一座桥梁,又像是一道水闸,沟通着不同性质的能量,引导着它们的流向。
“石碑……核心……地脉……死气……怨念……”苏瑶心中默念,试图将沉骨渊所见,与这阵图轨迹对应。那被污染的石碑,原本应是疏导、净化沉骨渊死气怨念,将其引入地脉循环,或转化为其他无害能量的枢纽。但如今,它被逆转,变成了汇聚、吞噬、增幅死气怨念,供给核心血祭的邪异节点。
“若我能以补天石之力,暂时‘唤醒’这轨迹中原本的‘疏导净化’之能,哪怕只有一瞬,使其短暂逆转流向,不再向核心输送,反而将汇聚的死气怨念,反向‘导入’石碑自身,或导向某处预设的‘宣泄口’……”苏瑶的心念渐渐明晰。这就像在一条被逆转的河道上,强行打开一个口子,让逆流的洪水,按照原本的河道,或者一条临时的泄洪渠,奔涌出去。虽然不能根治污染,但足以在短时间内,严重干扰、甚至切断节点对核心大阵的供能,造成大阵的剧烈波动和反噬。
“然此‘宣泄口’何在?又需何等力量维持这短暂的逆转?”苏瑶继续推演。她隐隐感到,这“宣泄口”或许与沉骨渊本身的地势有关,或许需要借助某种特定的阵法或法器来构建临时通道。而维持逆转的力量,除了补天石,恐怕还需借助地脉之力,甚至……那凶魂自身被污秽大阵驱使的、狂躁的力量?
思路渐明,但具体细节,如何引动,如何构建,如何控制,仍是迷雾重重。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更需要实践来验证。而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三天。
洞府之外,联军大营如同一架精密而忙碌的机器,高速运转。
金焱上人与素心仙子坐镇中军,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东线、南线的袭扰并未停止,甚至更加频繁猛烈,但联军收缩防御,依托阵法固守,并不轻易出击,只是不断以远程术法、符箓、法宝轰击,做出积极反击的姿态,实则是在积蓄力量,麻痹对手。营内,来自金乌门、瑶池仙宗、天机阁、玄龟岛、镇海崖等各派的物资、人员,正源源不断汇聚。纯阳辟邪鉴、净世莲露、天机镇魔盘等克制邪秽的宝物相继运抵,被小心存放,分派给指定的修士熟悉、温养。
巧手鲁与璇玑子的临时工坊内,炉火日夜不熄。两人根据苏瑶描述的阵图感悟方向,结合沉骨渊的地形、死气特性,以及现有的材料、阵旗,疯狂推演、炼制着专用的阵盘、阵旗和法器。他们设计的是一种复合型阵法,兼具“隔绝”、“引导”、“暂存”、“净化”等功能,核心目标就是为苏瑶构想中的“逆向疏导”提供一个临时的、可控的“管道”和“缓冲池”。这需要对阵法原理、能量流转、材料特性有极深的造诣,两人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却又在争吵中不断碰撞出新的灵感火花。
巫萸与碧波子则忙于丹药与后勤。巫萸调配了大量的“清心辟秽丹”、“定魂安神散”,以抵御沉骨渊死气怨念对神魂的侵蚀;又炼制了效力更强的“惑神香”变种,试图针对那些骸骨守卫残存的灵性。碧波子则统筹着玄龟岛与镇海崖的物资,检查修复法器,分配灵石,确保每一名即将参与行动修士的状态都调整到最佳。
沧溟真人最为忙碌。他不仅要协调全局,更亲自筛选参与潜入沉骨渊行动的人选。除了苏瑶、青漓、荆蛰是早就定下的,还需数位精通水战、防御、遁术、阵法,且心志坚毅、值得信赖的金丹修士。最终,他选定了玄龟岛两位擅长合击防御的长老,镇海崖一位精通水遁与探查的执事,以及天机阁另一位擅长布置临时阵法的阵法师。加上他自己,共计九人,这已是在不引起过大动静的前提下,能潜入并执行任务的最强阵容。
他更亲自操演众人,演练在沉骨渊那等极端环境下,如何应对凶魂攻击、骸骨海潮、死气侵蚀,如何布阵,如何护卫苏瑶,如何撤退。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推敲,力求周全。
然而,就在联军紧锣密鼓备战之际,黑水泽的平静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
玄蛇部水宫深处,那被暗红血光笼罩的祭坛,气氛诡异而狂热。大祭司的身影,几乎与那翻腾的血池融为一体。他面前,悬浮着三枚不断蠕动的、散发出浓郁血腥与邪异波动的暗红色符牌。
“血牙已殁,影鳞无功……那些虫子,蹦跶得倒是欢实。”大祭司嘶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以为杀了几个废物,就能阻我圣渊降临?可笑。”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尖划过面前一枚符牌。符牌上血色光芒大盛,隐隐传来低沉的、非人的嘶吼。
“去吧,‘渊魔’第一军,让那些岸上的蝼蚁,感受一下真正的绝望……不必强攻,只需让他们,不得安宁……”
符牌血光一闪,没入虚空。
下一刻,黑水泽联军大营东、南、西三个方向的防线外,水域突然剧烈翻腾,无数形态更加狰狞、气息更加暴虐的怪物,从水底、从淤泥、从骸骨堆中钻出。它们不再是寻常的玄蛇部修士或水族妖兽,而是一种浑身覆盖着暗红鳞片、肢体扭曲、散发着混乱与疯狂气息的怪物,有些依稀还能看出人形或水族特征,但更多的已经彻底扭曲,如同噩梦中的造物。它们没有理智,只有对生灵气血本能的渴望与破坏欲,潮水般涌向联军防线。
“是‘渊魔’!玄蛇部把那些被彻底污染的怪物放出来了!”防线上的修士惊呼,立刻陷入苦战。这些渊魔个体实力或许不及精锐修士,但数量众多,不惧伤痛,疯狂无比,更携带着污秽的死气,一旦被其所伤,伤口便极难愈合,甚至会被污染神智。
几乎是同时,联军大营内部,数处偏僻的营帐、库房,毫无征兆地燃起诡异的碧绿火焰,那火焰不伤实物,却专门灼烧灵力、腐蚀阵法根基。更有数名修为不弱的修士,在巡逻或调息时,突然双目赤红,狂性大发,攻击同袍,状若疯狂,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控制了心神。
整个联军大营,内外交困,瞬间陷入混乱与恐慌。
“果然来了!”中军大帐内,金焱上人须发戟张,怒哼一声,拍案而起,“传令,启动‘三才净火大阵’,焚灭那些污秽怪物!素心道友,有劳你带领瑶池弟子,救治被惑心术控制的同门,镇压内乱!”
素心仙子面容清冷,起身道:“本座这便去。金焱道友,外围攻势,拜托了。”说罢,身形化作一道清冷流光,掠出大帐。
金焱上人也大步走出,洪亮的声音传遍大营:“诸弟子听令!各守其位,不得慌乱!犯我大营者,诛!”
元婴真人的威压与命令,暂时稳定了军心。一道道火系法术、符箑亮起,迎向潮水般涌来的渊魔。营地内部,素心仙子带领瑶池弟子,施展清心宁神的法术,压制、驱除同伴体内的惑心邪力。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玄蛇部大祭司的杀招,绝不会仅仅如此。他释放渊魔,制造内乱,目的只有一个——牵制,消耗,让联军无法在三天内安心备战,更无力组织对沉骨渊的有效行动。
洞府之内,苏瑶对营外的喊杀与混乱恍若未闻,她全部的心神,都已沉浸在那古老阵图的玄奥轨迹之中。膝上补天石的光芒,随着她的呼吸,明灭不定,仿佛在与某种遥远而古老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风暴,已然降临。而她必须在风暴中,抓住那唯一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