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渊舟在沧溟真人浩瀚法力包裹下,破开水流,疾如流星,不多时便已远离沉骨渊那令人窒息的范围。 幽暗深邃的水域逐渐被抛在身后,光线虽依旧昏暗,但那股沉积万古的死寂与怨毒气息终于淡去。
舟内气氛凝重,无人言语,唯有巫萸与碧波子施法救治侯通时发出的细微灵力波动,以及荆蛰压抑的咳嗽声。侯通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胸前衣襟血迹斑斑,显然方才硬抗龙鳌凶魂一击,虽得沧溟真人及时相救,仍是伤及肺腑经脉,本源受损。
苏瑶紧握补天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石上温润的光华缓缓流转,似在安抚她激荡的心绪,但识海中,那凶魂狰狞的面孔、侯通倒飞而出的身影、沧溟真人那撼动渊海的一掌,却交织浮现,难以平息。她望向昏迷的侯通,心中愧疚与愤怒交织。若非她执意靠近石碑,试图引动其力,或许不会如此快惊动那可怕凶魂,侯通也不会为救众人而重伤。
沧溟真人端坐舟尾,闭目调息,面色沉静,但周身散发的隐隐威压,显见方才击退凶魂、强行破开阵法带众人遁走,亦非轻松。他须发间的青色似乎更深邃了些,那是法力剧烈运转后的迹象。
青漓默默擦拭着长剑,月华在剑身上流淌,映出她清冷如霜的面容,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眸底深处,一丝锐利寒光不时闪过。巧手鲁与璇玑子各自服药调息,面色凝重,显然在思忖沉骨渊所见。那移动的骸骨堡垒,被污染的龙鳌凶魂,以及其与核心水宫大阵的关联,令他们心头蒙上更深的阴影。
“沧溟师叔,侯岛主他……”碧波子施法完毕,面带忧色,看向沧溟真人。
沧溟真人缓缓睁开双目,眼中青光一闪而逝。他探手虚按侯通额头,一缕精纯柔和的法力渡入,仔细探查片刻,沉声道:“肺腑受震,经脉有损,更被凶魂死气侵染。所幸玄龟一脉功法根基深厚,护住了心脉本源。巫萸小友的丹药与碧波子的水元滋养已稳住伤势,但需静养时日,并设法驱除体内残留死气,否则恐留隐患。”
众人闻言,心下稍安,但忧虑未去。侯通乃此行重要战力,更是主心骨之一,他重伤,对后续行动影响极大。
“此番是老夫失察。”沧溟真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瑶身上,语气沉凝,“未料玄蛇部竟疯狂至此,不仅逆转上古大阵,更敢拘禁炼化上古凶兽残魂,以其为阵眼驱动遗骸。此举有伤天和,更易遭反噬,然其威能,尔等已亲眼所见。那凶魂与污染石碑结合,借沉骨渊无尽死气,已成气候,非元婴之力不可正面抗衡。且其与核心水宫大阵气机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瑶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起身对沧溟真人郑重一礼:“真人,是晚辈莽撞,急于求成,险些连累诸位前辈与侯岛主。那凶魂……”
沧溟真人摆摆手,打断她:“非你之过。探寻节点,逆转血链,乃既定之策。那凶魂潜伏极深,与石碑几近融合,莫说是你,便是老夫亲至,若不触动阵法根本,亦难察觉其存在。你能以异宝引动石碑残力,反制凶魂一瞬,为众人争取生机,已属难得。只是……”他目光深邃,看着苏瑶手中光华内敛的补天石,“此石来历非凡,与那上古大阵渊源极深。经此一事,玄蛇部必已知晓你之存在与威胁,日后定会千方百计针对。你需更加小心。”
苏瑶默然点头,将沧溟真人的告诫牢记于心。
“敢问真人,”璇玑子调息稍定,开口问道,“那凶魂与石碑结合,已成移动节点,更兼有灵,可自主攻防。如此一来,欲破此节点,岂非难如登天?且其与核心大阵相连,强攻一处,必遭反噬,如之奈何?”
这也是众人心中共同的疑问。沉骨渊之行,虽探得节点虚实,却也发现其棘手程度远超预期。
沧溟真人沉吟片刻,缓缓道:“那凶魂虽强,却有三处掣肘。其一,其魂体被石碑镇压污染,二者相互依存又相互牵制,凶魂不得完全脱离石碑与遗骸,行动范围受制。其二,其力量源泉,除石碑本身与沉骨渊死气外,必与核心水宫血祭相连。断其血祭供应,或扰动核心,可削弱其力。其三,其魂体被污,灵智混乱,暴虐有余,机变不足,此或可为利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尔等此行,虽险死还生,却非无功。至少探明此节点虚实,知晓其与凶魂结合之秘。更验证了苏小友手中异宝,确能引动石碑残力,对凶魂与污秽之力有克制之效。此乃关键。”
巧手鲁若有所思:“真人之意,莫非仍是‘逆转血链’之策,但需从长计议,或可引蛇出洞,分而化之?”
“不错。”沧溟真人颔首,“强攻不可取,然可智取。那凶魂盘踞沉骨渊,乃因彼处死气最浓,利于其存身与成长。若能设法引其离开沉骨渊,或至少在渊内制造一片‘净地’,断其死气补给,再以苏小友异宝为核心,辅以阵法、法宝,或有机会将其与石碑暂时剥离镇压,至少重创之,如此便可破此节点,削弱整个大阵。”
“引其离渊……制造净地……”青漓清眸闪动,“谈何容易。凶魂虽受制,却非无智,岂会轻易中计?且沉骨渊死气沉积万载,如何净化?”
沧溟真人目光投向苏瑶:“此中关键,仍在苏小友与其手中异宝,以及那阵图残影。上古大阵,既有镇封净化之能,必有相应布置。苏小友所得阵图,或有关键线索。再者,”他看向众人,“经此一遭,那凶魂已被惊动,玄蛇部核心水宫,此刻恐亦已知晓。彼辈绝不会坐视。接下来,必有动作。或加强各处节点守备,或主动出击,以求尽快完成血祭。我等需速返大营,与金焱、素心二位道友商议,调整方略。”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凛。确实,他们潜入沉骨渊,闹出如此大动静,玄蛇部绝非聋哑,定有后招。局势紧迫,已不容慢慢筹谋。
潜渊舟在沧溟真人法力催动下,速度极快,不多时,已能遥遥望见联军大营的阵法光芒。营地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显然东线战事未歇,但大营处尚算安稳。
甫一落地,早有值守修士迎上,见侯通重伤昏迷,众人皆气息不稳,俱是色变。沧溟真人简短吩咐几句,便有人抬来担架,将侯通送入静室,由巫萸、碧波子及联军中擅长疗伤的前辈继续救治。沧溟真人则带着苏瑶、青漓、巧手鲁、璇玑子、荆蛰等人,直奔中军大帐。
大帐内,金焱上人与素心仙子皆在,显然已收到沧溟真人传讯。见众人归来,尤其见苏瑶等人虽狼狈却无大恙,侯通重伤但性命无忧,二位元婴真人也微微松了口气。待听得沧溟真人简略述说沉骨渊遭遇,尤其是那被污染的龙鳌凶魂,金焱上人浓眉倒竖,怒哼一声:“好个玄蛇部!竟行此逆天邪术!拘上古凶魂,炼为阵眼,此等行径,天地不容!”
素心仙子秀眉微蹙,声音清冷:“那凶魂与污染石碑结合,借沉骨渊死气,已成大患。更兼与核心大阵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强攻不易,需寻良策。”
沧溟真人将之前对众人所言的分析又说了一遍,末了道:“当务之急,一是救治侯岛主,查明其体内死气根源,设法驱除。二是苏小友需尽快参悟阵图残影,寻找更多关于节点、净化之法,乃至引动凶魂的线索。三是加强大营戒备,严防玄蛇部反扑。四是联络各方,筹措能克制死气、净化污秽、或针对神魂的宝物、阵法。”
金焱上人颔首:“沧溟道友所言甚是。侯岛主之伤,老夫可助一臂之力,以纯阳真火煅烧其体内死气。至于克制死气污秽之物……”他沉吟片刻,“我金乌门中,有一宝名‘纯阳辟邪鉴’,对阴邪死气有克制之效,可命人速速取来。素心仙子,你瑶池仙宗的‘净世莲露’,对此类污秽亦有奇效。”
素心仙子点头:“本座这便传讯,令人携‘净世莲露’前来。此外,那天机阁的‘天机镇魔盘’,镇海崖的‘定海神针’仿品,或皆有用处。”
璇玑子忙道:“晚辈这就传讯阁中,恳请调拨‘天机镇魔盘’。”
众人商议既定,各自行动。苏瑶被安排到一处安静营帐,由青漓在旁护法,让她静心参悟阵图。沧溟真人、金焱上人、素心仙子则联袂前往侯通养伤之处,亲自探查伤势,商议驱除死气之法。
夜色渐深,黑水泽上空的厮杀声似乎暂歇,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却笼罩在联军大营上空。沉骨渊的发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深潭,激起的涟漪,正在向不可预知的方向扩散。
苏瑶盘坐帐中,补天石置于膝上,闭目凝神。识海中,那阵图残影依旧模糊,但与沉骨渊石碑、与那龙鳌凶魂一战后,似乎又有几道原本黯淡的线条,变得清晰了些许。她尝试将心神沉入,感应着那些线条,试图从中寻觅一丝破局的曙光。
而与此同时,在幽深黑暗的黑水泽深处,玄蛇部水宫核心,那座被暗红血光笼罩的祭坛之上,身披血色鳞袍的大祭司,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眸深处,仿佛倒映着沉骨渊中那凶魂暴怒的景象,以及……苏瑶手持五色奇石的身影。
“补天石……阵图传承者……终于出现了。”嘶哑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与冰冷杀意,“唤醒‘驮鳌’,加速血祭。必须在她们洞悉更多之前,完成‘圣渊’降临!传令,‘血牙’、‘影鳞’二部,出动。目标,联军大营,那个手持五色石的人族女娃……生死勿论!”
祭坛下方,阴影中,两道模糊的身影微微躬身,旋即无声无息地消融在黑暗里,只留下两缕淡淡的血腥与阴冷。
夜,更深了。黑水泽的暗流,正在水面之下,悄然汇聚,涌向那灯火通明的联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