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如墨,死寂凝滞。三组人马,如暗流中的细鱼,悄然逼近各自目标。
左前肢根部节点。
侯通与碧波子收敛全部气息,凭借水元亲和与对水流的精妙掌控,如同两滴水珠,融入周围阴暗。潜渊舟已被璇玑子远程操控,悬停于数里外,此刻二人全凭自身修为潜行。
越是靠近那巨大如宫殿梁柱的龙鳌左前肢骨骼,那股凝实的死气与怨念便越发沉重,几乎化为实质的粘稠感,缠绕周身,令人气血迟滞,灵力运转不畅。暗红色的血须粗壮如巨蟒,自渊底骸骨堆中、自龙鳌骨骼缝隙间钻出,扭曲盘绕,最终汇入肢根处一团不断鼓胀收缩的、如同巨大肉瘤般的暗红光团。光团表面血管虬结,隐隐有污血般的液体流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正是死气与污秽之力汇聚转换的核心节点之一。周围,数十具形态各异的骸骨守卫,如同最忠诚的士兵,踏着缓慢而整齐的步伐,无声地绕着光团“巡弋”,眼眶中幽绿鬼火森然。
侯通与碧波子潜伏在一块半埋于淤泥的巨大龟甲之后,传音交流。
“节点外有天然的死气屏障,血须本身也蕴含污秽之力,强攻必触发警戒。”碧波子眉心微蹙,指尖有淡蓝水光萦绕,感应着前方能量流动,“需以点破面,一击切断主脉,同时抵御死气反噬与守卫围攻。”
侯通虎目精光闪动,扫视那些骸骨守卫的巡弋路线,低声道:“璇玑子道友的阵法需十息布置,我们只有十息时间。待阵法激发,困住守卫,我以‘裂海分涛诀’强行破开屏障,斩断主脉核心。你以‘柔水缚’与‘玄冰镜’替我阻挡死气侵蚀与可能漏网的守卫,务必确保我三击之内功成!”
碧波子郑重点头,双手已掐定法诀,体内金丹流转,精纯水灵力蓄势待发。
右后肢根部节点。
此处死气更为浓郁,几乎凝成灰黑色的水雾。血须的数量似乎略少,但更为粗壮,颜色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节点光团位于龙鳌后肢与躯干连接处的下方,被数根巨大的肋骨阴影笼罩,位置更为隐蔽。巡弋的骸骨守卫数量稍少,但体型普遍更为高大,骨骼呈现出金属般的暗沉光泽,显然更为坚韧。
青漓与巫萸藏身于一丛巨大的、如同水草般摇曳的珊瑚状骨骸之后。青漓面如寒霜,手按剑柄,月华剑意内敛,却将前方每一具骸骨守卫的“行动轨迹”、每一根血须的能量流转“脉络”都清晰映照于心。巫萸则已放出那几只背负“惑神香”的透明蛊虫,它们如同真正的萤火虫,在死气水雾中灵巧穿行,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些骸骨守卫,寻找最佳的燃香位置。
“此处守卫更为精悍,惑神香恐难全功。”青漓传音,声音清冷如冰,“我有一式‘月华凝霜’,可短暂冰封灵魄,对这类死物或有奇效,但耗力颇巨,仅能维持瞬息。需在阵法激发、惑神香起效的刹那,一举突破,斩断主脉。”
巫萸点头,指尖捻动一枚漆黑的骨针,针尖泛着幽蓝光泽:“我以‘蚀魂针’辅佐,专攻残魂执念,可扰乱其核心驱动。香起瞬间,你我同出。”
尾椎末端节点。
此地位于龙鳌遗骸最后方,靠近其缓缓摆动的巨大尾骨。血须相对分散,如同树根般深深扎入渊底,但汇聚点却异常集中,位于尾椎骨最后一节凸起之下。节点光团不大,却异常凝实,色泽深红近黑,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似乎与整个沉骨渊的地脉联系最为紧密。巡弋的骸骨守卫不多,但形态最为奇异,有数具竟是半人半蛇的骸骨,手持残破的骨杖,眼眶中鬼火跃动,似乎保留着些许生前术法能力。
巧手鲁与璇玑子潜伏在一块形如卧牛的巨石骸骨之后。巧手鲁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节点光团。“此节点与地脉勾连最深,切断时恐有强烈地气反冲,需以阵法之力疏导化解,否则必惊动坐镇者。”
璇玑子羽扇已收起,面色肃然,正将十二面小巧的银白色阵旗,按照特定方位,以灵力虚托,缓缓嵌入周围水底。他动作极轻极缓,每一面阵旗落下,都只激起微弱到极点的空间涟漪,旋即被预设的敛息阵纹掩盖。“小须弥禁断阵已布下八成,剩余四面需在动手瞬间完成。巧手道友,待我阵法激发,你立刻以‘破元锥’击其核心,我以阵法之力锁拿空间,隔绝波动。地气反冲,我来应对三成,你需以法器化解四成,剩余三成……需硬抗,或引导向它处。”
巧手鲁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顶端尖锐、刻满细密符文的锥形法器,点了点头。他炼器多年,深知地气反冲之猛烈,但此刻已无退路。
渊底死寂,唯有龙鳌遗骸移动的沉闷声响,与水波轻荡。
荆蛰盘坐于潜渊舟中,双手紧贴舟底,额头汗水涔涔。他以重伤未愈之身,强行沟通地脉,感应着三处节点的能量流转,以及整个沉骨渊死气的微妙变化。他在寻找那个最佳的扰动时机,一个能最大限度放大节点切断效果、同时暂时干扰骸骨守卫行动的“脉动间隙”。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荆蛰眼中精光爆闪,传音同时在所有人识海中炸响:“就是现在!”
“小须弥禁断阵,启!”璇玑子一声低喝,最后四面银白阵旗脱手飞出,精准落入预定方位。十二面阵旗同时亮起微光,无形的空间涟漪瞬间扩散,将三处节点周围的骸骨守卫尽数笼罩!那些巡弋的骸骨动作骤然一僵,眼眶中鬼火剧烈跳动,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虽然未完全静止,但动作变得极其缓慢、迟滞。
几乎是同时,巫萸心念一动,那几只透明蛊虫背上的“惑神香”无火自燃,散发出无色无味、却直透神魂的诡异波动。被阵法笼罩的骸骨守卫,鬼火骤然明灭不定,动作更加混乱,有些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原地打转。
“动手!”
左前肢节点,侯通身形暴起,如怒蛟出海,周身爆发湛蓝光华,双手虚握,一柄由精纯水元凝聚的巨大分水刺悍然成形,带着撕裂大海的磅礴气势,狠狠刺向那暗红光团!碧波子十指连弹,无数道柔韧如丝带的水流凭空而生,缠向光团周围的血须与试图挣扎靠近的骸骨守卫,更有数面晶莹剔透的玄冰镜瞬间凝结,挡在侯通身前,折射、分散涌来的死气冲击。
右后肢节点,青漓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凄冷月华,瞬息穿过数十丈距离,剑锋所指,虚空凝霜!那些被惑神香与阵法影响的骸骨守卫,体表瞬间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晶,动作再缓三分。巫萸的蚀魂针化作一道幽蓝细线,后发先至,精准刺入一具半蛇骸骨的眉心鬼火之中,那骸骨剧烈一颤,鬼火险些溃散。青漓的剑光,已如冷月坠地,斩向那深红近黑的节点核心!
尾椎节点,巧手鲁在阵法发动的刹那,手中“破元锥”化作一道流光,无视空间距离,直刺那凝实无比的节点光团!璇玑子羽扇再展,猛地一挥,十二面阵旗光芒大盛,强行锁拿住节点周围三丈空间,将能量波动与声音尽数隔绝!同时,他另一手抛出一面青铜古鉴,鉴面朝下,射出一道光柱,罩向地脉与节点连接处,试图疏导地气。
“噗!”“嗤!”“轰!”
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闷响、撕裂声与低沉的轰鸣,在三个节点处同时爆发!
侯通的分水刺狠狠刺入暗红光团,狂暴的水元之力疯狂撕裂着污秽屏障,粗壮的血须根根断裂,喷溅出暗红的污血。碧波子的柔水缚层层绞杀漏网的血须,玄冰镜在死气冲击下炸裂,但她脸色一白,依旧死死支撑。
青漓的月华剑光斩入深红节点,至阴至寒的剑气与污秽之力激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侵蚀声,节点光团剧烈扭曲。巫萸的蚀魂针连连闪动,扰乱着附近骸骨守卫的核心。
巧手鲁的破元锥成功刺入尾椎节点,然而预想中的穿透并未完全实现,那节点光团坚韧异常,锥尖只没入三寸,便遭遇强大阻力。更为可怕的是,地脉反冲如期而至,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死寂气息的地气,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自渊底轰然爆发!璇玑子的青铜古鉴光华乱颤,仅仅疏导了不足两成反冲,巧手鲁闷哼一声,祭出一面龟甲小盾,瞬间涨大,挡在身前,小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龟裂蔓延。剩余的地气狠狠撞在璇玑子的空间禁制上,禁制剧烈波动,隐现裂痕!
三处节点几乎同时遭受重创,暗红光团明灭不定,与龙鳌遗骸、与整个沉骨渊死气的连接出现了一刹那的中断!
就在这一刹那——
荆蛰双目圆睁,口喷鲜血,双掌狠狠按在舟底,不惜损耗本源,发动了蓄势已久的地脉秘术!“地脉撼灵,乱!”
沉骨渊底部,本就因节点被创而紊乱的地气,被荆蛰这一下引导,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骤然掀起无形的狂澜!龙鳌遗骸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动作出现片刻凝滞,周围游荡的、未被阵法完全困住的大量骸骨守卫,眼眶中鬼火疯狂跳动,行动彻底失去章法,彼此碰撞,乱作一团。
“苏姑娘!”侯通的吼声在苏瑶识海响起。
早已准备就绪的苏瑶,在荆蛰发动秘术的瞬间,手捧光华大放的补天石,自潜渊舟中电射而出!巫萸留在舟中的一道加速、避水的辅助巫术在她身上亮起。她化作一道五色流光,无视周围混乱的骸骨守卫与暴动的死气,直扑向龙鳌胸腔中央那块残破的石碑!
补天石感受到石碑的存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温暖、纯净,带着抚平创伤、净化污秽的古老道韵,竟将沿途浓郁的死气与怨念强行排开,形成一条短暂的、相对干净的通道。
苏瑶心中无喜无悲,只有识海中那阵图残影与补天石、与前方石碑的强烈共鸣。她能感觉到,石碑深处,那被污秽重重包裹下,一点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纯净本源,正在与她手中的补天石遥相呼应,发出无声的悲鸣与渴望。
近了,更近了!残破的石碑,缠绕的暗红血须,触手可及!
然而,就在苏瑶指尖即将触碰到石碑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原本因节点被创、地脉扰动而略显黯淡的石碑,其表面的暗红血须突然疯狂蠕动,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邪恶百倍的污秽意志,自石碑深处轰然爆发!与此同时,龙鳌遗骸那空洞的眼眶中,幽绿鬼火猛地暴涨,一声无声却震撼整个沉骨渊的咆哮,自其颅骨深处响起!
不,那咆哮并非来自龙鳌骸骨本身,而是来自其胸腔石碑之下,那被重重污秽与骸骨包裹的深处!仿佛某个沉睡的恐怖存在,被彻底激怒了!
“不好!是陷阱!那石碑是诱饵,下面镇着更可怕的东西!”巧手鲁失声惊呼。
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自龙鳌遗骸深处弥漫开来,瞬间席卷整个沉骨渊!所有骸骨守卫眼中的鬼火,同时变成了暴虐的血红色!